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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1、虛構的未來 這是一場只 ...

  •   夜深了。
      暴風雪像是被什麼人從天上傾倒下來似的,毫無章法地撞擊著民宿的木窗。風聲嗚咽,一陣緊似一陣,彷彿整座山都被這場雪拖進了一個巨大的、乳白色的漩渦裡。

      但房間裡是暖的。
      地爐裡的炭火燒得很旺,偶爾發出一聲清脆的劈啪響,像是某種古老而疲倦的嘆息。火光映在低矮的天花板上,將整間屋子鍍上一層流動的琥珀色,連空氣裡細小的塵埃都像是被浸泡在溫暖的液體中,懶洋洋地浮沉。

      林佐薇窩在江佑宸懷裡,背脊貼著他的胸膛,能感受到他心跳的頻率——沉穩的、規律的,一下一下,像遠處某座鐘樓永不失誤的鐘擺。

      她手裡捧著一顆橘子。
      是民宿老闆娘傍晚時送來的,說是自家院子裡最後一茬,霜凍過後反而更甜。橘子皮很厚,指甲掐進去的瞬間,一股酸澀而清冽的香氣便迫不及待地炸開來,在溫暖乾燥的空氣裡迅速瀰漫。

      那氣味讓她想起倫敦。
      想起科文特花園旁邊那個永遠排隊的水果攤,想起老闆用棕色紙袋幫她裝橘子時笨拙而友善的笑容,想起江佑宸第一次牽她的手走在泰晤士河南岸,那時的陽光是淡淡的金色,灑在他的側臉上,像是有人用一支極細的畫筆,為他輪廓描了一圈毛茸茸的光暈。

      那時候她什麼都不用想,或者是,她那時除了一腔孤勇的野心,一無所有。在異國他鄉的冷雨裡,她只需要用力地、貪婪地呼吸那種叫做「喜歡一個人」的空氣。如今轉了一大圈,名利場上的烈火烹油、鮮花著錦她都一一領略過,可走到最後,最讓她眷戀的,依然是這股微不足道的酸甜氣息。

      橘子瓣被她一瓣一瓣剝開,每一瓣都飽滿得近乎透明,像一彎小小的月亮。她掰下一瓣,反手遞到他唇邊。
      「張嘴。」

      江佑宸低頭看了她一眼,目光裡有一種很溫柔的順從。他張口接住,嘴唇不經意碰到了她的指尖,帶著一點點粗糲的觸感。
      「甜嗎?」她問。
      「甜。」

      他說這個字的時候,聲音很低,像是含著什麼比橘子更沉甸甸的東西。那一聲低吟隱沒在風雪聲裡,透著一種局外人才能聽懂的荒涼。

      林佐薇沒有聽出來。她此刻太過放鬆了,整個人像一塊被陽光曬透了的棉花,軟綿綿地陷在他的懷裡。鎂光燈下的精明、鏡頭前的滴水不漏,統統被這間溫暖的小屋融成了液態,流走了。世人都以為林佐薇是一株帶刺的黑玫瑰,在紅毯上搖曳生姿,算計得恰到好處。只有在江佑宸面前,她才肯把那一層層用膠原蛋白、高訂禮服和公關稿堆砌起來的鎧甲卸下來,露出裡面那個柔軟的、甚至有些幼稚的內核。

      當一個女人在名利場攀登到頂峰,發現高處不勝寒時,她往往會產生一種幻覺——以為只要退回起點,就能換回最初的純粹。她此刻便耽溺在這種高貴的幻覺裡。

      她只剩下最原始的、赤裸裸的渴望。
      她想要一個家。

      她轉了個身,面對面跨坐在他腿上,手裡還捏著半顆橘子,汁液濡濕了她的指縫。她仰起臉看他,火光在她的瞳孔裡跳動,像是兩顆小小的、不安分的星。

      「等雪停了,」她開口,語氣輕得像是在說一個秘密,又堅定得像是在宣讀一份不可撤銷的判決,「我們回國第一件事,就去領證。」
      她頓了頓,然後笑了,那笑容裡有一種近乎天真的篤定。
      「我不做林佐薇了。我去做江太太。」

      這句話落在房間裡,比炭火的劈啪聲更安靜,卻比窗外的暴風雪更猛烈。
      江佑宸的呼吸停了半秒。
      只有半秒。短暫到她不可能察覺。

      他看著她的眼睛,那雙眼睛裡沒有一絲一毫的試探,更沒有往日面對媒體時的防備與疏離。她不是在「問」他,她是在「告訴」他——那是一種只有在確認自己被深愛著的人,才敢擁有的語氣。她把自己的後半生當作一件禮物,毫無保留地捧到他面前,連同那些世人豔羨的頭銜、身價,統統棄如敝屣。

      而這種語氣,恰恰是他最無法承受的重量。
      亦舒曾說,人生的大部分痛苦,都來自於在錯誤的時間,遇上了對的人,或者在對的時間,做出了無能為力的選擇。江佑宸此刻便是那個無能為力的人。

      但她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。她已經太興奮了,那些在她心裡壓了很久很久的畫面,此刻像是被打開了閘門的水,湧動著、迫不及待地傾瀉出來。名利場上那些虛無的掌聲早讓她疲憊,她現在只想在柴米油鹽裡尋找落地的安全感。

      「我們買一個帶大陽臺的房子,」她掰著手指頭,一條一條地數,眼睛越來越亮,「不要在市中心,太吵了,你設計的時候會被打斷思路。最好是郊區,有院子的那種。周圍要有高大的法國梧桐,夏天的時候,綠蔭能把半個街道都遮住。」

      「陽臺上——」她突然停下來,認真地看著他,像是在強調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,「陽臺上一定要種滿在倫敦看到的那種橘子樹。醜醜的、歪歪扭扭的,但是結出來的果子特別甜。你還記不記得?就是南岸市集上——」

      「記得。」他說。

      他當然記得。那天她非要買一棵帶回酒店,他說飛機上不讓帶活體植物,她就在路邊蹲了二十分鐘,把上面的橘子全部摘下來塞進了他的大衣口袋裡,最後那些橘子在海關被扣了,她氣得三天沒跟他說話,最後還是他跑遍了半個倫敦城,給她買了一盒手工橘子軟糖才算作罷。

      那些日子。
      那些不需要計算倒數計時、不需要背負家族與現實枷鎖的日子。那時他們以為,只要有愛,連倫敦終年不散的霧氣都可以是甜的。

      「還有——」她的聲音突然低下去了一些,臉上浮起一層淡淡的、不易察覺的紅暈,被火光一照,像是被烘烤過的蜜桃,散發著誘人的熱度。
      「還要生兩個孩子。」

      她說完這句話,不自然地低下了頭,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橘子上殘留的白色脈絡,彷彿那是一件需要極大勇氣才能說出口的事情。

      對於一個高高在上的女明星來說,這六個字意味著什麼,她比任何人都清楚。
      意味著身材走形、意味著至少兩年的完全空窗、意味著大牌代言的流失、意味著商業價值的暴跌、意味著資源的重新洗牌、意味著那些背後資本的憤怒,以及那些虎視眈眈的後輩會毫不猶豫地踩著她留下的空位往上爬。在娛樂圈這個殘酷的修羅場裡,花無百日紅,主動退位,往往意味著社會性死亡。

      她二十七歲,正站在女演員最黃金的年華上,無數導演捧著劇本在門外排隊。
      而她說得如此輕描淡寫,像是在說「明天我們吃火鍋吧」一樣平常。

      不,不平常。
      她抬起頭,眼神裡有一種近乎虔誠的光芒:「一個像你一樣聰明,一個像我一樣漂亮。女孩叫她學鋼琴,男孩跟你學畫圖紙。你說好不好?」

      這份愛太重了。
      重得像一塊從懸崖上墜落的巨石,精準地砸在了江佑宸的胸口上。他沒有流血,沒有骨折,甚至沒有皺一下眉頭,但那股巨大的鈍痛從胸腔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,將他整個人都浸泡在一種無聲的、冰冷的絕望裡。

      他想說——
      佐薇,你知道嗎,你正在用最熱烈的期盼,蓋一座永遠不會落成的空中樓閣。
      而我,是這座樓閣唯一的施工者,也是唯一知道它地基下面早已經是萬丈深淵的人。命運從不跟都市男女講道理,它給了你最好的才華,最美的愛人,卻在背後悄悄收回了你的時間。

      但他什麼都沒有說。
      他只是安靜地看著火光,半張臉隱沒在陰影裡,讓那躍動的橘紅色替他遮住眼底那些不該被她看見的破碎與晦暗。

      然後他笑了。
      那是一個完美的微笑。溫柔的、認真的、帶著一個頂尖建築師特有的嚴謹與浪漫——彷彿他真的已經開始在腦海裡繪製那張屬於他們的、終身的圖紙。既然現實是一場必死無疑的局,那就在虛構的夢境裡,給她最極致的圓滿。

      「好。」他說。
      只有一個字,卻說得像是在簽署一份神聖的終身合約。

      「房子的圖紙我來畫。」他的聲音低沉而穩,像是在陳述一個不允許被質疑的客觀真理,「朝南,客廳的落地窗要從東面一直延伸到西面,把整面牆都留給光線。你不是總抱怨國內的公寓採光不好?這一次,我要讓陽光從早上七點一直陪你到傍晚日落。你怕冷,地暖系統要做全覆蓋,一個角落都不能漏,就算你光著腳在地毯上背劇本,也不會著涼。」

      她的眼睛更亮了,嘴唇微微張開,像是被他描述的那個場景徹底蠱惑了。她彷彿已經看到了那個灑滿陽光的客廳,看見了自己卸下妝容後的鬆弛。

      「院子裡種一棵橘子樹就夠了,」他繼續說,語速不疾不稀,帶著一種催眠般的魔力。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她腰側輕輕劃著,像是在用指尖勾勒一面牆的輪廓,又像是在撫摸一件易碎的瓷器,「種太多會擋光,房間裡會暗。然後留一小塊地,你想種什麼都可以,玫瑰、百合,或者乾脆種一地不知名的野草,隨你喜歡。」

      「那孩子呢?」她追問,迫不及待地想要補全這個夢境的每一個細節。

      「嬰兒房在主臥隔壁。」他的聲音突然輕了一些,像是怕驚擾了什麼即將隨風散去的泡沫,「材料我已經想好了,全部用芬蘭進口的白蠟木,那是世界上最溫和、質地最細密的木材。甲醛釋放量幾乎為零,對小孩子的呼吸道最好。所有的家具邊角,我都會親自盯著工人做成倒角弧線,圓的,R值不小於十毫米。這樣一來,不管他們在屋裡怎麼跑來跑去,怎麼跌跌撞撞,也絕對不會磕到受傷。」

     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,語氣極其專注,彷彿手裡已經握著一支製圖筆,面前攤開了一張雪白乾淨的硫酸紙。他甚至微微偏了偏頭,像是在計算某個精確的採光角度或承重係數——那是他工作時才會有的動作,每一個細節都必須被納入考量,每一個數據都必須經得起時間的推敲。

      他用他最引以為傲的「包容性設計」理念,用一個天才建築師對空間、對安全、對舒適的全部偏執與溫柔,在口頭上為她打造了一個絕對安全的家。

      一個光線充足的客廳。一間溫度恆定的臥室。一棵不會擋光的橘子樹。一張用世界上最溫和的木材製成的嬰兒床,每一個邊角都經過精心打磨,不會讓任何人受傷。

      他這輩子設計過無數宏偉的建築,拿過國際上無數沉甸甸的獎項。
      但這是他設計過最好的一張圖紙。
      也是唯一一張,永遠不會動工、永遠無法落成的圖紙。

      這是一場語言的狂歡,也是一場只有他一個人知道真相的遺言。林佐薇用最熱烈的期盼在半空中蓋著高樓,而江佑宸,則在心裡一筆一筆,為這座樓閣親手畫上慘烈的休止符。每一句「好」,每一個細節的添加,都像是一把鈍刀,在他自己的心臟上來回拉扯,將他凌遲得血肉模糊,面上卻還要維持著體面的、深情的微笑。

      這大概是成熟男女最殘忍的體面。

      「等他們長大一點,」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了,像是怕屋外的暴風雪偷聽到這個秘密,從而殘忍地將它吹散,「書房要大一些。書架從地板做到天花板,用那種可調節高度的隔板,他們什麼年紀都能拿到自己想要的書。如果你願意,就在書房裡放一張沙發,你躺在那裡看劇本,他們趴在地毯上寫作業——」

      「江佑宸。」她突然叫他的名字。
      他停下來,聲音戛然而止。

      她的眼眶有一點點紅。不是難過,是被太多太多的幸福壓到快要溢出來的那種紅。她整張臉都亮著,像是一盞被擦得纖塵不染的燈,散發著孤注一擲的光芒。
      她用雙手環住他的脖子,額頭抵著他的額頭,鼻尖碰著他的鼻尖。她呼出的氣息帶著橘子的甜,撲在他臉上,溫熱的,潮濕的,像是這個世界上最微小的一場雨。

      她看著他的眼睛,距離近到能看見他瞳孔裡倒映的自己。那裡面只有一個林佐薇,乾乾淨淨,沒有任何雜質。
      然後她輕聲說:
      「佑宸。」
      「我們永遠不分開,好不好?」

      時間在這一刻被凍住了。
      不,不是凍住。是被生生掰開了一道焦黑的裂縫,而他整個人都毫無防備地掉了進去,萬劫不復。

      地爐裡的炭火突然發出一聲劇烈的爆裂,劈啪作響,像是某根被壓抑了太久的木頭終於承受不住核心的熾熱與高壓,從內部徹底炸開來。幾顆絕望的火星從爐膛裡濺出來,落在冰冷的石磚上,刺眼地亮了一瞬,隨即湮滅成一縷灰白的青煙,散了。

      窗外的風雪驟然猛烈了起來。狂風裹挾著堅硬的雪粒重重地砸在雙層玻璃上,發出細碎的、急促的、近乎神經質的聲響,像是有什麼人在屋外正焦急地拍打著窗戶,想要闖進來阻止這場由謊言編織的幻夢。

      江佑宸的身體僵了。
      不是那種大幅度的、顯而易見的僵硬,而是一種極其細微的、內斂的停頓——就像一台運轉精密的瑞士鐘錶,突然卡在了某個微小的齒輪上,只有零點幾秒的延遲,隨後一切恢復如常。

      但在那零點幾秒的空白裡,他的精神世界已經分崩離析,下了一場比屋外更浩大的雪。

      他可以騙她。
      大名鼎鼎的江佑宸,在名利場和商業談判裡無往而不利的江佑宸,怎麼會不懂得如何撒謊?他可以面不改色地騙她買郊區的房子,騙她種倫敦的橘子樹,騙她嬰兒床要用昂貴的白蠟木,騙她書架要從地板做到天花板。

      他可以把那些用語言虛構出來的磚瓦一塊一塊壘起來,直到在她面前搭出一座金碧輝煌、無懈可擊的海市蜃樓,哄她開心,給她短暫的慰藉。

      但他沒有辦法——
      他真的沒有辦法看著她那雙盛滿了無條件信任的眼睛,親口說出那個「好」字。

      「永遠不分開」。這五個字,在情人的耳語裡輕得像是一片毫無分量的羽毛,但在這一刻的江佑宸聽來,卻重得像是一具冰冷的棺材蓋,帶著泥土和死亡的氣息,沉重地壓了下來。

      他是一個建築師,他這一生都在與構造、材質、重力打交道。他可以承諾一棟房子的使用年限、一張桌子的承重係數、一面鋼筋混凝土牆的抗震級別——因為那些都是科學的、可計算的、可量化的、能被工程進度表切實驗收的東西。

      但「永遠」?
      永遠從來不是一個建築學概念。永遠是一把淬了毒的尖刀,是一個此時此刻的他最沒有資格做出的承諾。這是一個一旦說出口,就會變成他這輩子最大、最卑劣、最不可原諒的欺騙。他可以用無數個細小的謊言去裝飾當下的溫存,但他唯獨在「永遠」這兩個字上,連騙她一次都做不到。那是他對這份感情最後的、近乎自虐般的貞操。

      他的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了一下。
      那個輕飄飄的「好」字,像是一塊在烈火中燒得通紅的生鐵,死死地卡在他的喉嚨裡,帶著皮肉被燙焦的苦澀,無論如何也吐不出來。它燙穿了 briefs,燙穿了他的食道,燙穿了他的胸腔,將他好不容易維持到現在的、那個溫柔從容的假面,燒出了一個醜陋而猙獰的洞。

      沉默在狹小的房間裡像潮水般蔓延開來。
      兩秒。
      在日常那些無聊的社交對話裡,兩秒不過是一次短暫的換氣,微不足道。
      但在一個女人滿懷期待地問出「我們永遠不分開好不好」之後的兩秒裡,沉默就是拒絕,沉默就是背叛,沉默就是最殘忍的宣判。

      林佐薇那雙亮晶晶的瞳孔裡,原本燃燒著熱烈的期盼,但在這兩秒的死寂中,那火光閃爍了一下,開始出現了一絲幾乎不可察覺的、微小的、驚惶的疑惑。她太了解他了,正如他了解她一樣。他的每一次停頓,都在她的直覺裡激起一陣尖銳的警報。

      她要開口了。
      她那好看的眉毛微微蹙起,嘴唇微張,即將問出第二個問題。她會問:「佑宸,你怎麼了?」或者問:「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?」
      而這第二個問題,他更加回答不了。

      現代都市的聰明人,在面對無法承受的真相時,往往選擇逃避。而最深情的逃避,莫過於用肉體的狂歡去麻痺靈魂的清醒。

      所以他動了。
      在林佐薇發出疑問的前一秒,江佑宸猛地低下頭,以一種近乎兇狠的、帶著玉石俱焚般絕望氣息的力度,狠狠地吻住了她。

      那個吻不溫柔。
      從接觸的第一秒開始,它就失去了往日的紳士與體貼。它更像是某種倉促的、慌不擇路的封緘——他用自己滾燙的嘴唇,死死地堵住了她所有的話語,堵住了她所有可能發出的疑問,堵住了所有即將從那張漂亮的嘴裡冒出來的、關於「永遠」的追問。

      只要不讓她說出來,這個謊言就還沒有穿幫;只要不讓她問出口,他們就還留存在這個虛構的未來裡。

      他的手掌死死地扣住了她的後腦勺,手指粗暴而凌亂地埋進她柔軟精緻的髮絲裡,指尖用力到發白、發抖。他將她整個人往自己懷裡按,恨不得將她的骨血都揉進自己的身體裡。這哪裡是親吻,這分明是一場絕望的掠奪。彷彿林佐薇是一場正在晨光中迅速消散的晨霧,他只有用盡全身的力氣去擁抱,才能勉留住她一丁點脆弱的形狀。

      林佐薇被這突如其來的、近乎野蠻的吻驚到了。她精明了一世,卻在愛情裡成了盲流。她發出一聲含混的、隨即被吞噬掉的輕嗚,原本環在他脖子上的雙手無意識地抓緊了他的衣領,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著青白。

      但她沒有推開他。她從來不推開他。在她的世界裡,江佑宸是她唯一的錨。她的手從他的脖子後面緩緩向上滑動,最終插進了他修剪整齊的短髮中。她順從地閉上眼睛,仰起頭,承受著他這場毫無道理的暴風雨。她甚至開始熱烈地回應他,用她舌尖殘留的、那點屬於橘子的微酸與清甜,去安撫他動作裡的焦慮與瘋狂。

      世人總說林佐薇在銀幕上吻過無數男明星,演足了風情萬種。可只有她自己知道,那些都是假的,都是對著鏡頭和打光板做出的精準肌肉記憶。只有此時此刻,在這個與世隔絕、大雪封山的破舊民宿裡,她的每一次呼吸、每一次吮吸,才帶著靈魂的顫慄。

      她以為,這個近乎瘋狂的吻,是他對她剛才那番告白最熱烈、最失控的回應。她以為這個男人的理智在她的熱情面前終於潰不成軍。

      她哪裡知道,這不過是他無路可走時的困獸之鬥。

      唇舌交纏間,空氣變得稀薄而滾燙。房間裡只能聽到兩人的呼吸聲,粗重、急促,與窗外的風雪聲交織在一起,演繹著一場末日般的交響。江佑宸的吻從她的雙唇下滑,落在她精緻的下巴,然後埋進她天鵝般優雅的頸窩裡。他的呼吸灼熱,像是一把火,企圖燒盡他們之間所有橫亙的障礙。

      在唇齒交纏的短暫間隙,在林佐薇被奪去了全部思考能力、整個人意亂情迷的時刻,江佑宸依然死死地守著底線。他避開了那個字,他始終沒有說出那個「好」字。

      但他用沙啞到極點、彷彿在砂紙上磨礪過的聲音,在她耳邊一遍又一遍、反覆地、近乎病態地呢喃著:
      「佐薇……我愛妳。我愛妳。」
      「我愛妳,佐薇。」

      那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哭腔,低沉得像是從地底深處傳來的震動。

      他無法給她一個虛假的「永遠」,所以他只能在當下這短暫的、隨時可能熄滅的每一秒鐘裡,把「我愛妳」這三個字加倍地、瘋狂地塞給她。如果命運注定要收回未來的路,那就把當下的愛意燃燒到極致,化作灰燼也在所不惜。這是一個騙子最後的誠實,也是一個將死之人最深情的遺言。

      林佐薇被這個過於熱烈、甚至有些悲壯的吻徹底剝奪了邏輯思考的能力。她的大腦一片空白,缺氧讓她的臉頰泛起病態的緋紅。她聽著耳邊一聲聲黏膩而深情的「我愛妳」,唇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揚。

      她安下心來。在她看來,這世上最頂級的承諾,不就是這個男人在失控時一聲聲喚著她的名字說愛她嗎?她把他的絕望誤認成了極致的深情,把他的逃避誤認成了不顧一切的占有。她沉浸在自己親手編織的、名為「江太太」的巨大幸福裡,像個得到了全世界糖果的孩子,心滿意足。

      而江佑宸,在閉上眼睛的瞬間,整個人彷彿墮入了無邊的黑暗。

      眼角的淚水再也隱忍不住,順著他英挺的臉廓緩緩滑落。那是一滴極度壓抑、極度絕望的眼淚,冰冷而沉重,最終無聲無息地砸在林佐薇光滑、溫熱的頸窩裡,迅速被她皮膚的熱度蒸發,不留半分痕跡。

      她看不見他的眼淚,正如她看不見他們之間那條早已註定斷裂的未來。

      屋外的暴風雪,下得更大了。大雪鋪天蓋地而來,企圖將整座山、整間民宿,以及這間屋子裡所有的溫暖、所有的謊言、所有虛構出來的白蠟木嬰兒床和醜橘子樹,統統埋進那片死一樣寂靜的冰冷與潔白之中。

      火光漸漸暗了下去,而夜,還很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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