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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市井烟火客钱囊 姜亦的表情 ...


  •   天刚蒙蒙亮,姣姣还在做梦。
      梦里她正躺在一座金山上,数金子数到手软。忽然有人抓住她的后领,把她整个人从金山上拎了起来。

      “起床。”

      姣姣睁开眼,对上奕秋那张面无表情的脸。
      “……小姐。”她哀嚎,“天还没亮呢!”

      “亮了。”奕秋松开手,转身往外走,“一刻钟,楼下见。”

      门关上。
      姣姣趴在床上,把脸埋进枕头里,闷闷地哼了一声。

      隔壁房间,姜亦早就起了。
      他坐在窗边擦拭长剑,闻人奚郁从屏风后面转出来,慢条斯理地系着衣带。
      “你倒是睡得踏实。”姜亦头也不抬。
      “还行。”闻人奚郁走到桌边,给自己倒了杯茶,“昨夜那几个盯梢的,后半夜撤了。”

      姜亦动作一顿。
      “撤了?”

      “嗯。”闻人奚郁抿了口茶,“大概是被昨天那三场吓着了,回去报信去了。”

      姜亦沉默了一瞬,继续擦剑。
      “也好。”他说,“省得动手。”

      *
      楼下大堂。

      客栈老板娘已经把早饭摆好了。热粥、包子、咸菜、鸡蛋,还有一碟切好的酱牛肉。
      奕秋第一个下来,在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      姜亦和闻人奚郁随后下来。
      三人坐了一盏茶的功夫,姣姣还没出现。

      姜亦看向楼梯口,眉头微皱。
      “她平时也这样?”

      奕秋眼都没抬:“嗯。”

      “……每天?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姜亦沉默。
      闻人奚郁在旁边笑出声。

      又过了半盏茶,楼梯上终于传来脚步声。

      姣姣扶着楼梯扶手,一步三晃地走下来。头发随便扎了个髻,衣服倒是穿整齐了,但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懵。
      她走到桌边,一屁股坐下,脑袋往桌上一栽。
      “……困。”

      姜亦看着她,表情复杂。
      “你昨晚不是睡得挺早?”
      “早睡不代表能早起。”姣姣闷声说,“这是两回事。”
      姜亦:“……”

      闻人奚郁笑着把一碗粥推到她面前:“先吃点东西,醒醒神。”
      姣姣抬起头,看了一眼那碗粥,又趴回去了。
      “没胃口。”

      奕秋瞥她一眼:“不吃就饿着。今天要跑一天。”
      姣姣哀嚎一声,终于坐直了,抓起勺子开始喝粥。

      喝了三口,她忽然停下来。
      “对了,今天去哪儿来着?”

      姜亦放下筷子:“城北军械库,找周库吏。”
      “周库吏?”姣姣眨眨眼,“那个周什么……周财?”
      “周财。”姜亦点头。
      “这名字起的。”姣姣“啧”了一声,“一听就是个贪官。”
      闻人奚郁失笑:“你怎么知道?”
      “名字里带财的,十个有九个贪。”姣姣理直气壮,“我见过。”

      姜亦懒得跟她争,继续吃饭。

      姣姣喝了半碗粥,啃了一个包子,终于彻底醒了。
      她抹了抹嘴,眼睛亮起来:“对了,咱们怎么去?直接去军械库找他?”
      “直接去。”姜亦道,“有奕秋姑娘那块玉牌,他不敢不见。”
      “那见了之后呢?”姣姣问,“直接问‘冰心玉是不是你换的’?”

      姜亦沉默了一瞬。
      “……你这话问得,挺直接。”

      “不然呢?”姣姣眨眨眼,“拐弯抹角地问,他就能说实话?”

      闻人奚郁摇着折扇,笑道:“姣姣姑娘说得对。这种老狐狸,绕圈子没用。要么拿出他抵赖不了的东西,要么直接掀桌子。”

      姜亦想了想,点头。
      “行。那就直接问。”

      吃完早饭,四人出了客栈。
      皇城的早晨比边境热闹得多。街上已经人来人往,挑担的、赶车的、摆摊的、开店的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

      姣姣一出门就精神了。
      “嚯,这么多人!”
      她东张西望,看见什么都想凑过去看看。

      走了没几步,她忽然停在一个摊位前。
      摊上摆着各种小玩意儿,木雕的、泥捏的、竹编的,花花绿绿摆了一堆。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头,正坐在小板凳上打瞌睡。
      姣姣拿起一个小木马,翻来覆去地看。
      “这个多少钱?”
      老头睁开眼,瞅了一眼:“五文。”
      姣姣回头看向闻人奚郁。
      闻人奚郁笑着从袖子里摸出铜板,放在摊上。
      姣姣把小木马揣进怀里,继续往前走。
      姜亦跟在后面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
      走了十几步,姣姣又停在一个糖人摊前。
      摊主是个中年汉子,正在捏一只凤凰,手艺极好,凤尾丝丝分明。
      姣姣看得眼睛发直。
      “这个多少钱?”
      摊主头也不抬:“二十文。”
      姣姣回头看向闻人奚郁。
      闻人奚郁又摸出铜板。
      姣姣接过糖人,咬了一口,眯起眼:“好吃!”
      姜亦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
      走了三十步,姣姣停在一个布匹摊前。
      “这匹布多少钱?”
      “三百文。”
      闻人奚郁掏钱。
      姜亦的眉头快拧成麻花了。

      走了五十步,姣姣停在一个首饰摊前。
      “这个簪子多少钱?”
      “一两银子。”
      闻人奚郁掏银子。
      姜亦终于忍不住了。
      他快走几步,追上闻人奚郁,压低声音问:“你钱多烧的?”
      闻人奚郁笑着摇扇子:“还行。”
      “还行?”姜亦瞪他,“你这一路掏了多少了?”
      “没数。”闻人奚郁想了想,“大概……几百文?加那匹布,一两多。”
      姜亦深吸一口气。

      姣姣在前面回头,冲他们招手:“快走快走,那边还有!”

      姜亦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问:“她平时也这样?”
      闻人奚郁想了想:“昨天没有。昨天她好像……挺收敛的。”
      姜亦沉默。
      今天这叫“收敛”?

      前面,姣姣又停在一个卖小吃的摊位前。
      “这是什么?”
      摊主笑眯眯的:“姑娘,这是桂花糕,原终特产,又香又糯,来一块尝尝?”
      姣姣眼睛亮了。
      她回头看向闻人奚郁。
      闻人奚郁笑着掏出银子。
      姜亦站在后面,脸已经快跟墨绿劲装一个色了。

      姣姣接过桂花糕,咬了一口,满足地眯起眼。
      然后她忽然想起什么,回头看向奕秋。
      “小姐,你也尝尝!”

      她掰下一小块,递到奕秋嘴边。

      奕秋低头看了一眼那块桂花糕,又看了一眼姣姣亮晶晶的眼睛。
      她张嘴,咬了一口。

      “怎么样?”姣姣期待地看着她。

      奕秋嚼了嚼。
      “……太甜了。”

      “明明这么好吃!”姣姣瞪眼,“你舌头有问题!”

      奕秋没理她,继续往前走。

      姣姣捧着桂花糕追上去,一边走一边往她嘴边递:“再尝一口嘛,就一口!”

      奕秋没张嘴。
      姣姣不屈不挠,举着桂花糕在她面前晃来晃去。

      奕秋终于停下脚步,低头看她。
      姣姣眨巴眨巴眼,一脸无辜。

      奕秋叹了口气。
      她张嘴,又咬了一口。

      “怎么样怎么样?”
      “……还行。”
      姣姣笑得眼睛弯成月牙:“我就说嘛!”

      姜亦在后面看着这一幕,表情复杂。
      闻人奚郁走到他身边,轻声笑道:“你看,这俩人,像不像姐妹?”

      姜亦想了想。
      “不像。”

      “不像?”

      “像……主人和宠物。”

      闻人奚郁愣了一下,然后笑出声。
      “你这话,要是让姣姣听见,她能跟你吵一天。”

      姜亦有些头疼地闭上了眼。

      前面,姣姣又停在一个卖糖葫芦的摊位前。
      “小姐!糖葫芦!”
      她回头看向闻人奚郁。
      闻人奚郁笑着掏出铜板。
      姜亦深吸一口气,别过脸去。

      姣姣接过糖葫芦,咬了一口,酸酸甜甜的,她满足地眯起眼。
      然后她又把糖葫芦递到奕秋嘴边。
      “尝尝这个!这个肯定不甜!是酸的!”

      奕秋看了她一眼,张嘴咬了一颗。
      嚼了嚼。
      “……酸。”

      “酸的好吃!”姣姣理直气壮,“甜的你也嫌,酸的你也嫌,你到底喜欢吃什么?”

      奕秋想了想。
      “什么都不喜欢。”

      姣姣瞪她,没大没小的怼道:“那你活着干什么?”
      奕秋没答,继续往前走。
      姣姣捧着糖葫芦追上去,嘴里还在嘟囔:“小姐你这人太没意思了,吃东西都不积极……”

      姜亦走在后面,忽然问:“她俩一直这样?”
      闻人奚郁想了想:“应该是。”
      “那奕秋姑娘……挺有耐心的。”
      闻人奚郁笑了笑:“不是有耐心。是习惯了。”

      姜亦沉默。
      他忽然有点理解,为什么奕秋看起来总是一副“什么都无所谓”的样子。
      跟这么个丫头待久了,可能什么事都不会再惊讶了。

      前面,姣姣又停在一个卖面具的摊位前。
      “这个面具!好像姜大侠!”
      她举起一张面具,往脸上比了比。
      那面具是墨绿色的,左耳的位置还画着一颗红色的圆点,像是模仿姜亦的耳坠。
      姜亦的脸黑了。

      姣姣笑得直不起腰。
      “姜大侠,你看像不像!”

      姜亦深吸一口气,没理她。

      姣姣把面具翻过来,看了看价钱。
      “二十文。”她回头看向闻人奚郁,“闻人公子!”
      闻人奚郁笑着掏钱。
      姜亦终于忍不住了。
      “你自己没钱吗?”
      姣姣眨眨眼:“有啊。”
      “那为什么一直让他付?”
      “因为他乐意啊。”姣姣理直气壮,“闻人公子,你乐意吗?”
      闻人奚郁笑着点头:“乐意。”
      姣姣冲姜亦摊手:“你看。”

      姜亦:“……”
      他决定不再问了。

      *
     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,四个人手里已经拿满了东西。
      姣姣左手糖葫芦,右手桂花糕,怀里还揣着两个小木雕、一个布偶、一包点心。
      闻人奚郁左手提着那匹布,右手拎着几个纸包,袖子里还插着两根糖人。
      姜亦双手抱着七八个盒子袋子,脸黑得像锅底。

      奕秋走在最前面,手里空空如也。
      ——因为姣姣试图往她手里塞东西的时候,被她用眼神制止了。

      “姜大侠,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?”姣姣回头看他,“是不是东西太重了?要不要我帮你拿点?”
      姜亦咬牙:“不用。”
      “真的不用?”姣姣眨眨眼,“我看你脸都绿了。”
      姜亦深吸一口气:“我说不用。”
      “行吧。”姣姣耸耸肩,继续往前走,“前面好像还有卖糖炒栗子的……”
      姜亦脚步一顿。

      闻人奚郁在旁边笑得不行。
      “姜亦,”他压低声音,“你要不要歇会儿?我来拿?”
      “不用。”姜亦咬牙,“我倒要看看,她能买多少。”

      前面的摊位越来越密,人也越来越多。

      姣姣像条泥鳅似的在人群里钻来钻去,一会儿就没了影。
      姜亦抱着东西,艰难地跟在后面,脸越来越黑。

      闻人奚郁走在他旁边,笑着说:“你别说,这早市还挺有意思。”
      姜亦没说话。

      “你看那个卖艺的,刀法不错。”
      姜亦瞥了一眼,没理。

      “那个糖画,画得挺像。”
      姜亦继续沉默。

      “那个——”
      “闭嘴。”姜亦终于开口,“再说一句,这些东西全归你拿。”

      闻人奚郁笑着闭嘴。

      前面,姣姣忽然从人群里钻出来,手里举着一个热气腾腾的纸包。
      早春的清晨,天气很冷,让那个纸包显得暖和极了。

      “糖炒栗子!刚出锅的!”
      她跑到奕秋面前,把纸包往她手里塞。
      “小姐,你拿着!暖手的!”

      奕秋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纸包,又看了一眼姣姣被冻得通红的手。
      她接过来,捧在手里。
      暖的。

      姣姣满意地笑了,又钻进人群。

      奕秋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红彤彤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
      姜亦抱着东西走过来,正好看见这一幕。
      他愣了一下。
      那个一路上面无表情、说什么都“嗯”的白衣女子,刚才……
      是在笑?

      他看向闻人奚郁。
      闻人奚郁也看见了,笑着冲他眨眨眼。
      姜亦沉默。

      又逛了小半个时辰,日头渐渐升高。

      姣姣终于累了。
      她找了个茶摊,一屁股坐下,把手里剩下的东西往桌上一堆。
      “累死我了。”

      姜亦把怀里那堆盒子袋子放下,长长地出了口气。
      闻人奚郁在他旁边坐下,笑着递过来一杯茶。
      姜亦接过来,一饮而尽。

      姣姣趴在桌上,有气无力地问:“小姐,咱们什么时候去军械库?”

      奕秋看了看天色。
      “再歇一刻钟。”

      “好嘞。”姣姣把脸埋进胳膊里,闷声说,“我先睡会儿。”

      姜亦看着她,忍不住问:“你逛的时候不累,一坐下就累?”
      “那不一样。”姣姣头也不抬,“逛的时候有东西买,精神着呢。一停下来,就不行了。”
      姜亦:“……”
      闻人奚郁笑着摇头。

      茶摊老板端上来几碗茶,又端了一盘花生瓜子。
      姣姣闻见香味,抬起头,抓了一把花生,开始剥。
      剥了一颗,塞进嘴里。
      又剥了一颗,塞进嘴里。
      剥着剥着,她忽然停下,看向奕秋。
      “小姐,你饿不饿?”

      奕秋没说话。

      姣姣把手里的花生递过去。
      “尝尝?挺香的。”

      奕秋低头看了一眼那几颗剥好的花生,又看了一眼姣姣亮晶晶的眼睛。
      她伸手,接过来,放进嘴里。
      “……还行。”

      姣姣笑得眼睛弯弯的:“我就知道你喜欢。”

      姜亦在旁边看着,忽然觉得有点奇怪。
      他认识她们几天了,从来没见过奕秋主动吃什么。每次姣姣递东西过来,她都只是“尝一口”,然后就放下。
      但姣姣一直在递。
      每一次都递。
      每一次都期待地看着她。
      而奕秋,每一次都接过来,尝一口。
      哪怕她说“太甜了”,她也尝。

      姜亦忽然想起自己刚才那句话——“像主人和宠物”。
      不对。
      不是主人和宠物。
      是……

      他想了想,没想出来合适的词。

      闻人奚郁在旁边,忽然轻声说:“你看,她们俩。”
      姜亦看向他。

      闻人奚郁的目光落在那两个人身上,眼里带着一点姜亦看不懂的东西。
      “一个一直在给。”
      “一个一直在接。”
      “给的那个,不嫌累。”
      “接的那个,不嫌烦。”
      他顿了顿,轻声说:
      “这大概就是……家人的样子吧。”

      姜亦愣了一下。
      他看向那两个人。

      姣姣正在剥花生,剥一颗,往自己嘴里塞一颗,再剥一颗,往奕秋手里塞一颗。

      奕秋坐在旁边,手里攒了一小把花生,一颗一颗地吃着。
      她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。
      但她的动作很慢。
      像是在品什么。

      姜亦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。
      那时候,母亲还在。每次她剥了核桃,也是这样,一颗给自己,一颗给他。

      他低下头,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      什么都没说。

      茶喝完了,花生也吃完了。

      姣姣伸了个懒腰,站起来。
      “走吧,去找那个周财。”

      四人起身,收拾东西。

      姜亦看着那堆盒子袋子,眉头又皱起来。
      “这些东西……”
      “先寄存在客栈。”闻人奚郁说,“办完事回来取。”

      姜亦松了口气。

      姣姣在旁边笑他:“姜大侠,你这体力不行啊。才买了多少东西,就累成这样?”
      姜亦瞪她:“你再说一句,下次你拿。”
      姣姣吐了吐舌头,跑到奕秋身边去了。

      四人回到客栈,把东西放下,重新出门。
      这一次,他们的方向是城北。
      城北军械库。
      周财周库吏。
      冰心玉案的真相。

      姣姣走在最前面,脚步轻快。
      “小姐,”她忽然回头,“你说那个周财,会不会一见到咱们就跑?”

      奕秋想了想。
      “跑不了。”
      “为什么?”
      “所有矛头都指向他,”奕秋淡淡道,“跑了,就是认罪。”

      姣姣眨眨眼,然后笑了。
      “也是。”
      她转过头,继续往前走。

      身后,姜亦和闻人奚郁并肩走着。
      闻人奚郁忽然压低声音:“你觉得,周财会说实话吗?”

      姜亦沉默了一瞬。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

      “如果他不说呢?”

      姜亦没答。
      但他的右手,按上了腰间的剑柄。
      闻人奚郁看见了,笑了笑,没再问。

      前面,姣姣忽然停下来。
      她回头,冲他们招手。
      “快走快走!磨蹭什么呢!”

      阳光下,她的笑容比刚才买的糖葫芦还甜。
      姜亦看着她,忽然想起闻人奚郁刚才那句话。
      ——“家人的样子”。
      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      然后他抬脚,跟了上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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