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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9、断腕惊心血染衣 姜亦的右手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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雾散了。
不是慢慢散的那种,是忽然散的,像有人用一把看不见的刀,把这片浓得化不开的白雾从中间劈开。
光从裂缝里漏进来,落在雪地上,把那些黑色的图腾柱照得发亮。
奕秋、姜亦、闻人奚郁三个人站在原地,背靠着背。
他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散的,也不知道姣姣去了哪里。
雾太浓了,浓到连呼吸都觉得黏稠,浓到明明知道同伴就在附近,却怎么也找不到。
然后雾散了,他们找到了彼此。
但也看见了七狼。
七个男人,站在他们面前,排成一排。
为首的那个最高,比其他人都高出一个头,肩膀宽得像一堵墙。
五道四重。
其余六个,五道一重到五道三重不等。
七狼。
北娣杀过的七狼。
但他们还活着。
对,有人把他们复活了。
姜亦的呼吸有些重,左肩的伤还没好,白布下面洇出一片淡红色的印子。
他的右手按在剑柄上,指节泛白,雷光从掌心渗出来,缠绕在剑身上,发出细微的噼啪声。
闻人奚郁站在他右边,折扇收在手里,扇骨边缘泛着冷冷的铁光。
他的脸上没有笑,桃花眼垂着,看着地面上的雪。
雪很白,白得刺眼。
奕秋站在最前面,白衣如雪,无尘剑握在手里,剑尖斜指地面。
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但她的眉头微微蹙着。
不是紧张,不是害怕,是烦躁。忍了很久的那种烦躁。
七狼动了。
为首那个最壮的冲在最前面,一刀劈向奕秋。
刀风呼啸,裹着雪沫子,直奔奕秋面门。
奕秋侧身避开,无尘剑顺势划出,剑尖在那人手臂上留下一道口子。
血涌出来,滴在雪地上,洇开一小片暗红。那人退后两步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,又抬头看着奕秋。
他的伤口在愈合。
不是慢慢愈合的那种,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。
皮肉翻卷的边缘迅速收拢,血止住了,伤口变成一道浅红色的线,然后那道线也消失了,只剩下一条细细的白印。
奕秋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一点。
那人又冲上来了。
其余六个人也动了。
姜亦一剑刺穿一个人的肩膀,雷光从剑身上炸开,把那人震退了好几步。
那人闷哼一声,捂着肩膀退到后面,但不过几息,他又站起来了。
伤口已经愈合了,肩膀上的血洞不见了,只剩下衣料上的破洞和干涸的血迹。
“打不死。”
姜亦的声音很低,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闻人奚郁没有说话。
他侧身避开一刀,折扇一合,扇骨末端精准地戳在那人肋下。
那人弯下腰,退了两步,然后直起身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,又冲上来了。
闻人奚郁的手指在折扇上攥紧了。
他没有用内力,只是凭借身法在躲。
他的动作很快,快得几乎看不清,但只有他自己知道,他不能用力。
用了内力,伤势会被牵连。
他咬牙,额角渗出汗珠,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衣领上。
姜亦的左肩又开始渗血了。
白布被染红了一大片,血顺着胳膊往下淌,滴在雪地上,洇开一小片暗红。
他的嘴唇发白,脸色很难看,但他的右手还握着剑,雷光还在剑身上缠绕。
他喘了一口气,又冲上去了。
一剑劈翻一个人,又一剑刺穿另一个人的手臂。
但他们很快就站起来了,伤口愈合了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姜亦的呼吸越来越重,额角的汗越来越多,握剑的手在发抖。
他快撑不住了。
闻人奚郁看见了。
他躲开一刀,侧身靠近姜亦,压低声音:“你退后。”
姜亦没有看他。
“不退。”
闻人奚郁没有再说话。
他挡在姜亦面前,折扇一展,扇骨边缘的铁光在雪地里闪了一下,逼退了冲上来的两个人。
他的额角也在冒汗,呼吸比平时重了很多,但他的脚步没有乱。
奕秋一直没有说话。
她一剑刺穿一个人的胸膛,那人倒下,几息后又站起来了。
她又一剑划开另一个人的喉咙,那人捂着脖子退后几步,然后松开手,喉咙上的伤口已经愈合了。
奕秋收剑,站在原地,看着那七个人。
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但她的眉头蹙着,眉心的纹路比刚才深了一些。
她在忍。忍了很久了。
从见到姹媛的毒开始,从看到北娣的信开始,从闻人说起北娣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剑开始。
她一直在忍。
现在她还在忍。
她深吸一口气,又提剑上去了。
*
姣姣站在那里,毫发无损,右手流着血。
是呼延烈的血。
雾已经淡了,像一层薄纱挂在雪地上,被风吹得摇摇晃晃。
呼延烈死在她脚边。
胸口一个大洞,他的眼睛还睁着,看着灰蒙蒙的天,瞳孔已经散了,不知道最后看见的是什么。
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死的。
姣姣站在那里,红底金线的长袍在风里翻飞。
她低头看着呼延烈的尸体,看了一会儿。
“杂碎。”
然后她蹲下身,用洁白的雪洗去右手上的血污。
然后她抬起头,看着远处那些黑色的图腾柱。
柱子上刻着的纹路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,那些光忽明忽暗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柱子里面呼吸。
她开口,声音很轻。
“废物。”
不是骂呼延烈,是骂那个让七狼复活的人。
用南水的丹药之术把死人复活,强行扭转生死。
姣姣转身,走进雾里。
*
姜亦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到现在的。
左肩的伤已经疼到麻木了,白布被血浸透,血顺着胳膊往下淌,滴在雪地上,洇开一小片暗红。
右手还在握剑,但手指已经开始发麻了,雷光时断时续,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。
他退了一步,后背撞上闻人奚郁的背。
闻人奚郁的背很热,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股热度。
他的呼吸比平时重了很多,但脚步还是稳的。
“你还能打吗?”
闻人奚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很低。
姜亦喘了一口气。
“能。”
闻人奚郁没有再问。
他侧身避开一刀,折扇一合,扇骨末端敲在一个人手腕上,那人手里的刀脱手飞出,插在雪地里。
但那人很快就捡起来了,伤口已经愈合了。
姜亦咬牙,又冲上去了。
他一剑刺穿一个人的腹部,雷光从剑身上炸开,把那人震飞出去。
那人摔在雪地里,滚了两圈,然后爬起来了。
腹部上的伤口已经愈合了,衣料上的破洞还在,但里面的皮肤完好无损。
姜亦的呼吸越来越重,额角的汗越来越多,握剑的手在发抖。
他快要撑不住了。
就在这时。
七狼最强的那个人,忽然朝闻人奚郁冲过去。
刀锋泛着冷光,直奔闻人奚郁后心。
闻人奚郁正在跟三个人周旋。
他侧身避开一刀,折扇一展逼退另一个人,但第三个人的刀已经到了。
闻人奚郁躲不开。
姜亦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,一步跨出去,挡在闻人奚郁面前,右手提剑格挡。
刀剑相撞,火星四溅。
那一刀太重了。
重到姜亦的虎口瞬间裂开,重到他的手臂从手腕到肩膀都在震,重到他听见自己右手骨头碎裂的声音。
不是“咔嚓”一声,是很多声,连在一起的,像是有人在他手里捏碎了一把干树枝。
然后他的右手飞了出去。
不是剑飞了出去,是他的右手。
从手腕处断开,握着剑,飞出去,落在雪地里,溅起一小片雪沫子。
血从断口处喷出来,溅在闻人奚郁脸上,溅在雪地上,溅在那个人刀上。
姜亦愣在那里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腕,那里空空的,什么都没有。
血从断口处涌出来,像泉水一样,止不住。
他感觉不到疼。
不是不疼,是疼到一定程度就感觉不到了。
姜亦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
——完了。
闻人奚郁的瞳孔骤然放大。
他看见姜亦的右手飞出去的那一刻,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
不是愤怒,不是恐惧,是一种他从来没有感受过的、铺天盖地的东西,从胸腔里涌上来,堵在喉咙里,让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他看见姜亦的嘴唇在动,像是在说什么,但他听不见。
他看见姜亦的脸色白得像雪,比雪还白。
他看见姜亦用左手推开他,把他推到一边,然后那个人一刀刺向姜亦心口。
闻人奚郁想动,但他的腿像灌了铅一样,迈不开。
奕秋动了。
她一步跨过来,无尘剑横在姜亦胸前,刀剑相撞,火星四溅。
她被震得后退了好几步,手臂发麻,被震碎经脉,血顺着剑柄往下淌。
她接住了。
但她的手在抖。
不是怕,是被压着境界真的不好受。
五道一重,接五道四重的全力一刀,她接住了,但她的手臂从手腕到肩膀都在发麻,整条手臂像是被人用锤子砸过一样。
她没有退。
她站在姜亦面前,无尘剑指着那个人,剑尖在微微发颤。
闻人奚郁终于动了。
他冲到姜亦身边,蹲下来,看着姜亦的右手腕。血还在流,止不住。
断口处的骨头露出来,白森森的,刺得他眼睛疼。
闻人奚郁伸出手,按住姜亦的手腕,想止血。
但血从他的指缝里涌出来,怎么也止不住。
他的手在抖,不是冷的抖,是忍的抖。
姜亦看着他。
姜亦的眼睛已经开始涣散了,瞳孔没有焦点,嘴唇在动,像是在说什么,但声音太小了,听不清。
闻人奚郁低下头,凑近姜亦的嘴边。
“别……”姜亦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一声叹息。“别用内力。”
闻人奚郁的手停住了。
他的手指按在姜亦的手腕上,血从指缝里涌出来,温热地淌过他的手背。
他的眼睛红了。
不是哭,是那种……
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压不住了,从眼底翻上来,烧得他眼眶发红。
但他的眼泪没有掉下来。
他咬着牙,把那口气咽回去了。
他不能哭。
姜亦还在这里,他还不能哭。
他低下头,把姜亦的手腕按得更紧。
血还在流,但慢了一些。
*
姣姣找到了他们。
她拨开最后一片薄雾,看见的是一片狼藉。
雪地被血染红了一大片,姜亦躺在地上,右手从手腕处断了,断口处白骨森森,血还在往外涌。
奕秋站在他面前,无尘剑指着七狼,剑尖在微微发颤。
白衣上全是血迹。
闻人奚郁蹲在姜亦身边,手按在姜亦的手腕上,满手是血。
他的眼睛红了,但他的脸上没有表情。
姣姣脑子瞬间空白,拔腿就跑过去。
她跪在姜亦身边,从腰间摸出一个小瓷瓶,拔开瓶塞,把药粉撒在姜亦的断口处。
药粉是黄色的,带着一股草药味,落在伤口上,血止住了一些。
但断口太大了,药粉不够。
她又摸出一个瓷瓶,把里面的药粉全撒上去,血终于止住了。
但姜亦已经昏过去了。
他的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发紫,呼吸很轻很轻,轻到几乎感觉不到。
姣姣的手在发抖。
她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她的手在发抖。
她看着姜亦的右手腕,那里空空的,什么都没有。
那只手握着剑飞出去的时候,她看见了。
她在雾里看见那只手飞出去,看见血喷出来,看见闻人奚郁冲过去,看见奕秋挡在姜亦面前。
她看见了,但她来不及。
她离得太远了。
她从呼延烈那边赶过来,穿过那片该死的雾,等她到的时候,姜亦的手已经断了。
她跪在雪地里,看着姜亦苍白的脸,看着他那张秾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,左耳的麒麟坠歪了,挂在耳朵上,快要掉下来。
她伸出手,把麒麟坠扶正。
然后她站起来,转过身,看着那七个人。
那七个人站在那里,身上全是伤,但伤口在愈合。
有的已经愈合了,有的还在收口,皮肉翻卷的边缘慢慢靠拢,血止住了,伤疤变淡,最后消失。
他们的衣袍上全是破洞和血渍,但他们的皮肤完好无损。
姣姣看着他们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笑了。
那笑容很冷,和平时那种笑嘻嘻的样子不一样。
她是真的生气了。
“你们,”她开口,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,“不该活着。”
她往前走了一步。
闻人奚郁抬起头,看着她。
他的眼睛还是红的,眼眶里的热意还没有退下去。
他看着姣姣的背影,忽然觉得那个背影很陌生。
不是不认识,是从来没有见过。那个懒懒散散的、笑嘻嘻的、只会嗑瓜子叫人打架的小姑娘,此刻站在那里,像一把出鞘的剑。
她没有拔剑,她手里什么都没有,但她站在那里,那七个人忽然不动了。
不是不想动,是不敢动。
他们的伤口还在愈合,但他们的眼神变了。
他们看着那个红衣服的小姑娘,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。
她说他们不该活着。
她不是在威胁,她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姣姣又往前走了一步。
她的手在袖子里攥着,攥得很紧,指节泛白。
但她没有出手。
不是不能,是不想。
她出手了,那个人就知道了。
她不想让那个人知道她在北疆,至少现在不想。
她退后一步,转过身,走回姜亦身边。
姣姣蹲下来,从腰间摸出一个小瓷瓶,拔开瓶塞,倒出一颗药丸,塞进姜亦嘴里。
姜亦咽不下去,她捏住他的下巴,轻轻往上抬了一下,药丸滑下去了。
她站起来,看着奕秋。
“掩护我。”
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