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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8、游刃有余戏首领 我吗?取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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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在姜亦醉酒睡着,闻人奚郁添炭离开的同时。
姣姣站在暗处。
北疆边境。
银铃在她腰间轻轻响了一声,像是风吹过屋檐下挂着的风铃,又像是谁在夜里叹了口气。
她穿着那件红底金线的长袍,领口的白毛边围着她的小脸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那双眼睛在夜色里很亮,亮得不像是在看死人。
地上躺着四十个人。
北疆士兵。
穿着北疆城的制式皮甲,胸口都有一个大洞,血已经被抽干了,伤口边缘发黑,皮肉翻卷着,和之前那些尸体一模一样。
血渗进雪地里,把一大片雪染成暗红色,在月光下泛着黑沉沉的光。
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,混着雪沫子,钻进鼻子里,让人想呕。
姣姣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尸体,脸上的表情很淡,淡得像是什么都没在想。
姹媛和骨叟已经走了。
姣姣来的时候,这里已经没有人了。
只有四十具尸体,和雪地上杂乱的脚印。脚印往北延伸,消失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幕里。
她没有追。
她就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尸体,看着那些血,看着那些被抽干了血的胸口。
风吹过来,打在她脸上。
她没有裹紧衣领。
她只是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。
然后她转身,走了。
银铃在腰间叮当响了一声,那一声很轻,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
*
清晨。
客栈里,火炉还烧着。
姜亦和闻人奚郁已经起了。
两个人坐在桌边,面前各放着一碗热茶,谁都没有喝。
姜亦换了一身墨绿色的劲装,左耳的麒麟坠在晨光里晃了晃。
他的脸色不太好,嘴唇还有些发白,但眼睛很亮。
左肩的白布也换过了。
闻人奚郁穿着那件玄紫色的厚棉袍,袖口束紧,腰里系着同色的带子。
他的头发用一根银色的发带束起,露出那张温润如玉的脸。
他的脸上没有笑,折扇收在手里,放在桌上,一直没有打开。
奕秋站在窗边,白衣如雪,白狐裘搭在椅背上。
姣姣推门进来的时候,带进一阵冷风。
她没有像平时那样冲到火炉边烤手。她站在门口,把门关上,转过身,看着屋里的三个人。
红底金线的长袍上沾着雪沫子,领口的白毛边湿了一片,贴在脸上。
姜亦看着她,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你去哪了?”
姣姣没有回答。她走到桌边,坐下,给自己倒了杯茶,一口接一口喝完了,然后放下茶杯,看着桌上的茶碗。
茶碗里映出她的脸,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“姹媛和骨叟昨晚在边境杀了四十个人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“北疆士兵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闻人奚郁的手指在折扇上停住了。他的脸色没有变,但他的手背上有青筋暴起来,从手腕一直蔓延到指节,一根一根,像是树根。
“骨叟又是谁。”
“和姹媛一样。”
“一个废物。”
姣姣是咬着牙说出来的。
闻人奚郁的嘴唇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但没说出来。
他低下头,看着桌上的茶碗。茶碗里的茶汤映出他的脸,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。
姜亦的手按上了剑柄。他的指节泛白,手臂在发抖,但他的声音很稳。
“四十个。”
“四十个。”姣姣重复了一遍。“都是巡夜的兵。昨晚当值的,全死了。”
奕秋睁开眼,看着姣姣。
姣姣站起来,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冷风灌进来,吹动她散落的头发。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开口,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。
“姹媛是在逼我们。”
闻人奚郁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逼我们去图腾部落。”
“对。”
姣姣转过身,靠在窗框上,双手抱胸。
“她在用行动告诉我们,我们不去,北疆会继续死人。”
“所以她用这种方式,想让我们自己去送死。图腾部落的压制,会把你们的境界压到五道以下。她不用动手,呼延烈就能杀了我们。”
“那个人,不想暴露。”
“但是,他也不知道,我的存在。”
姣姣顿了顿,嘴角扬起一丝笑。
那笑容很冷,和平时那种笑嘻嘻的样子不一样。
“姹媛杀了四十个人。不是为了杀人,是为了让我们生气。让我们觉得‘不能再等了’。”
闻人奚郁站起来。
“我们,去闯图腾部落吧。”
他的眼睛里有火,不是愤怒,是那种压了很久、不想再压的东西。
姜亦站起来。
他把剑从桌上拿起来,挂在腰间,走到闻人奚郁身边,站定。
“我去。”
奕秋没有说话。
她从椅背上拿起白狐裘,披在身上,把无尘剑从腰间解下来,握在手里。
她走到姣姣身边,站定。
姣姣看着这三个人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笑了,那笑容很轻,不是平时那种笑嘻嘻的笑,是一种更淡的、带着一点疲惫的笑。
“这一次会很危险。”
姜亦的手按在剑柄上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不是那种‘可能会受伤’的危险。”姣姣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。“是那种‘可能会死’的危险。”
姜亦看着她。
“我要杀了他们。”
姣姣看着他,沉默了一瞬。
然后她摇了摇头,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一声叹息。
“杀不掉的。”
*
四个人下楼。
客栈门口,四匹马已经备好了。赤焰站在最前面,鬃毛在风里飘着,蹄子刨着地面,鼻子里喷出白气。
它看见姣姣,打了个响鼻,脑袋往她身上蹭了蹭。
姣姣摸了摸它的脖子,翻身上马。
四个人策马出城。
马蹄踏在青石板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街上的人还不多,只有几个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白烟。
有人看见他们,愣了一下,手里的铁签子掉在地上,愣愣地看着那四个人的背影。
他们没有停。
出了城,风更大了。
雪沫子打在脸上,生疼。
姣姣把领口往上拽了拽,眯着眼看着前方。
远处的雪山在晨光里泛着银白色的光,山顶的积雪被风吹起来,像一面白色的旗。
官道越来越窄,越来越崎岖。
两旁的树越来越密,枝丫上挂满了雪,像是披了一层白纱。
马蹄踏在雪地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雪被踩碎,溅起来,落在后面那匹马的蹄子上。
走了半个时辰。
那个熟悉的压力来了。
图腾的压制。
姜亦闷哼一声。
闻人奚郁打开折扇。
身旁的姜亦皱眉。
“别轻举妄动,你的伤。”
闻人奚郁点头。
“我有数。”
“不会用内力的。”
姣姣看向闻人奚郁,眼神中多了几丝打量。
不会武功是掩饰。
这是身上有伤?
又走了小半个时辰,起了雾。
不是普通的雾。
是浓得化不开的、像墙一样的白雾。它从雪原上升起来,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把四个人裹在里面。
能见度不到一丈,连前面那匹马的马尾都看不清。
姣姣勒住马,赤焰停下来,蹄子在雪地里刨了两下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,看不见奕秋,看不见姜亦,看不见闻人奚郁。
白茫茫一片,什么声音都没有。
“小姐?”
她喊了一声。
没有人回答。
“姜大侠?闻人公子?”
还是没有人回答。
姣姣骑在马上,看着那片白雾,沉默了一瞬。
然后她笑了。
那笑容很轻,带着一点“又来”的无奈,又带着一点“行吧”的认命。
“迷路了。”
她自言自语。
雾越来越浓。
姣姣骑着马,在雾里走了不知道多久。赤焰走得很慢,蹄子踩在雪地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她看不见路,看不见方向,只能让赤焰自己走。
她索性不急了。
从马上下来,蹲在雪地里,看着地上那些在雪里冒出来的草药。
紫苏。
北疆不常见,但这里居然长了一大片。
她伸手摘了一片叶子,放在鼻尖下闻了闻,眼睛亮了。
“好东西。”
她把紫苏摘下来,塞进腰间的香囊里。
又走几步,看见一丛黄连。叶子被雪压着,露出一点暗绿色的边。她蹲下来,把雪扒开,用手摸了摸根茎。
粗壮,饱满,品相极好。
她把黄连挖出来,抖掉根上的土,塞进另一个香囊里。
甘草。
当归。
黄芪。
黄精。
她一边走一边采,眼睛越来越亮,嘴角挂着笑,像是在逛集市,不是在闯龙潭虎穴。
“北疆的雪地里,居然长这么多好东西。”她把最后一株黄精塞进香囊里,拍了拍手上的泥,站起来。
雾突然散了不少。
可见度高了。
然后她看见了呼延烈。
他就站在她面前,离她不到三丈。
敞开胸膛,露出浓密的胸毛。
脸上那道疤从左额一直划到右颊,把鼻梁劈成两半。
呼延烈站在那里,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,看着姣姣。
姣姣站在原地,手里还攥着那株黄精,叶子上的雪还没抖干净。
她看着呼延烈,歪了歪头,嘴角扬起一丝笑。
“你又来了?”
呼延烈看着她,沉默了一瞬。
他的眼睛眯起来,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,像是在看一个怪物。
在图腾范围内,她的境界被压到三道四重。
三道四重,在他面前,连蚂蚁都不如。
但她站在那里,神色自然,像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。
不慌,不怕,甚至还有闲心采药。
“迷路了。”
姣姣说。
她把黄精塞进香囊里,拍了拍手,抬起头看着他,笑得眼睛弯弯的。
呼延烈的手从刀柄上移开了。
不是因为他不想杀她,是因为他忽然觉得,这个小姑娘,不太对。
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他的声音很低,很沉,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。
姣姣想了想。
“路过的。”
呼延烈盯着她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,那笑容很冷,和北疆的雪一样冷。
“上次你也这么说。”
“上次也是真的。”
姣姣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我真的是路过的。”
呼延烈没有动。
他就站在那里,看着姣姣。
他的眼睛很亮,像狼,但此刻那双眼睛里多了一丝什么——不是警惕,是好奇。
“你不怕死?”
姣姣想了想。
“怕。”
“但你不一定能杀了我。”
呼延烈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,这一次笑得更冷。
“三道四重。在图腾范围内。跟我说,杀不了你?”
姣姣没有回答。
她站在那里,红底金线的长袍在风里翻飞,高马尾被吹散了,几缕头发贴在脸上。
但她的腰板挺得很直。
她看着呼延烈,嘴角还挂着那丝笑。
呼延烈看着她,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。这个小姑娘,站在他面前,手里没有剑,身边没有帮手,但她不怕。
不是强撑出来的不怕,是真的不怕。
像是她见过更大的场面,像是她面对过比他强得多的人,像是她根本不觉得他能把她怎么样。
她现在什么境界?
三道四重。
呼延烈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找死。”
他拔刀,一刀劈过来。
刀风呼啸,裹着雪沫子,直奔姣姣面门。
这一刀,他用了他没有用全力,但也用了七成。
三道四重,一成不到就足够了。
但他用了七成。
姣姣没有硬接。
她侧身避开,同时从腰间摸出一把毒粉,往呼延烈脸上一撒。
呼延烈侧头躲开,刀锋一转,横扫过来。
姣姣后退两步,刀尖擦着她的胸口掠过,削掉了她红底金线长袍的一颗扣子。
扣子飞出去,落在雪地里,发出极轻的一声响。
姣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襟,啧了一声。
“这件衣服很贵的。”
呼延烈没有理她。
他一刀接一刀,刀刀奔着要害去。
姣姣没有还手,她在躲。
她的速度快得惊人,在雪地里像一道红色的闪电。
呼延烈的刀锋每次都差之毫厘,每次都只差一点,但就是砍不中。
呼延烈越打越心惊。
三道四重,怎么可能躲开他的刀?
他停了下来,看着姣姣。
不对…
这个小姑娘,境界没有掉!
她和没有进入图腾的时候一样。
还是五道四重!
那刚刚的三道四重??
呼延烈皱眉,把十成内力凝聚于刀刃。
骤然向姣姣劈过去。
这一刀。
姣姣躲不开。
呼延烈眼中泛着暗光。
五道四重?
她真实境界是尊界?
反正在图腾里是五道四重,那就死吧!
姣姣“哟”了一声。
左手凝结内力,周围的雾变化了!
它在姣姣身前聚集,越来越浓。
“铛——!”
呼延烈瞳孔地震,感觉后背发凉。
这是东夷卦术……
以虚化实!!
姣姣被他这一刀震退几十步,高马尾在风中凌乱,眼神中透露着不屑,甚至还含着一丝笑意。
她接了下来。
眼神直盯着呼延烈,甩了甩发麻的双手。
呼延烈好像看见了一个人。
三年前,那个女人也是这样,用五道的境界压着他打。
他可是尊界三重啊。
怎么会这样。
但是那个东夷卦修和现在眼前的红衣少女,不一样的是——
这个小姑娘,好像没有掉境界。
那她之前的三道四重是怎么回事。
姣姣看着他,喘着粗气,但脸上还挂着笑。
“你在猜我的境界吗?”
“告诉你也无妨。”
“我的真实境界,就是五道四重。”
“当时的三道四重,只不过是演一下,假装被压制罢了。”
言毕,她歪头看他,然后拍了拍衣角上的灰尘。
呼延烈皱眉,忽然收刀,退后一步。
“你是王庭的人?”
“当然不是。”
不是王庭血脉,怎么可能会不被压制?
他不信。
这个小姑娘,谎话连篇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
姣姣笑了。
“取你狗命的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