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雪中令》山野有雾灯山前听雨眠

9、顾平

　　“老爷，小姐和宋姑娘回来了。”一位身型瘦小、脸上长着麻子的家仆恭敬垂手躬身道。
　　顾平抬起眼，点了点头：“让她们进来。”
　　“是。”
　　顾元率先下马，紧接着伸出一只手向着宋慕凝：“阿凝，小心点。”她神色温和，还带着笑意，让眉宇间的冷淡融化了些许。顾元本来就眼型生得长，内眼角尖尖的，是典型的丹凤眼，不笑时还有点凌厉，一笑便眼波流转，风流潇洒，带着特有的俊美。
　　宋慕凝没有立刻下来，眼睛直直盯着顾元的脸，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　　顾元见她没有反应，浓眉向上挑了挑，自己上前牵住宋慕凝的手。与其说是牵，倒不如说是包住，甚至亲密地攥了攥。
　　宋慕凝回过神，牵住顾元的手，慢慢从马背上下来。
　　顾元走到她后面，搂住宋慕凝的身子，嘴唇朝着她的脖颈轻啄了两下。
　　旁边的小条子看在眼里，有些不自然地偏过头去，心道：主子最近真奇怪。
　　“咱们现在可是彼此相爱的恋人，演得像点，不然显得我的悔婚突兀。”顾元低低地说。
　　“嗯，是吗。”宋慕凝抬眸凑近顾元的耳朵，咬了咬，接着吹了口气，“这样演得像不像？”
　　顾元感到耳朵一阵酥麻，脸上不自觉染上一层绯色：“你没必要真的咬我。”她克制地咬牙切齿道。
　　“你刚刚不是又搂又亲，我碰一下就不行？你应该享受地回应。”宋慕凝淡淡道。
　　“宋慕凝，你孟浪。”
　　“是你说装得像点。”
　　“背地里你可不许碰我。”顾元感觉被噎住，憋了一阵才缓缓吐出这句话。
　　“自作多情，你想让我碰，我还不愿意呢。”宋慕凝挑衅地回头看看顾元，笑道。
　　“你以为我想碰你？”顾元冷着脸回道。
　　“那就把你的手从我小腹上放开。”
　　“那怎么行？你现在肚子里怀了我们两个的宝宝，两个月了呢。我这么护着才更加逼真。”顾元故意道，指腹轻轻抚摸。
　　宋慕凝感觉自己的耳朵一热，闭上了嘴。
　　顾家的正厅不是寻常江南园林的精致，而是以雄浑取胜。它是府邸的核心，面阔五间，进深三间，单檐歇山顶，覆黑瓦。檐下斗拱粗犷雄大，层层出挑，每一组都雕成简化了的饕餮纹或是玄甲纹。正厅的地面由乌黑的方砖铺就，砖缝紧密，历经岁月踩踏，泛着幽暗内敛的光泽。
　　顾平坐在正坐主位，背靠边关舆图。他身高八尺，举手投足间带着饱经风霜的威严与肃杀。顾元和顾平到底是外甥女和舅舅关系，长得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——同样个子高挑，眉色如墨，面部线条收得紧，收得冷，像深冬结冰的湖面，干净、硬朗，不留情面；而五官却又生得大而舒展，像磊落的山川，毫不逼仄。
　　“我不是让你早早动身吗，今天才回来，这是怎么回事？”顾平看着顾宋两人行完礼后问道，声音在安静的正厅里发出嗡嗡响声。熟悉顾平为人的才知道，这位老将只是在战场上杀伐果决，平日是极温和的；而常年征战使得他宝刀不老，说话声如洪钟。
　　“本是要动身，后来有事耽搁了。”顾元答道。
　　顾平点点头，没有多问，接着朝顾元招招手：“阿元，坐我旁边来，让舅舅看看你，有三四月没见了。”然后再看看宋慕凝，顾平唇角紧绷的弧度微微一松，道：“阿凝，你怎么来了？最近天寒，病的人恐怕是多，济仁堂恐怕很忙吧？”
　　“魏哥哥受伤了，我怕出意外，让阿凝跟过来。济仁堂有人手，不缺阿凝一个。”顾元道。
　　“关心则乱，没见对自己这么上心——一直盯着我干什么？”顾平拍拍顾元的头，问。
　　顾元连忙低下头，让人看不见自己眼里的泪光，强笑道：“想您了呗。”
　　真好，她爱的亲人还活着，不像上一世瞳仁空洞，死不瞑目。
　　顾平听到顾元的回答略微惊讶地扬起眉毛，黑色的眸子转了转，接又着看向她，连手都不知道放哪了：“啊，这样啊。”顾平犹豫片刻，最终强作镇定地抬手摸摸自己的胡子。
　　顾元从自己第一次被带回顾府，整整十六年，虽从曾经的生疏慢慢变得亲近，但两人性格相同，都只会淡淡关心。
　　因此这直接的表露弄得顾平有些不自在。他端起手边的茶盏，借着氤氲的热气掩饰那瞬间的动容。待他再放下茶盏时，面上那点不自在已经敛去，又恢复了惯常的威严。
　　“路上怎么样？”顾平问，目光忽然停在了顾元和宋慕凝十指相扣的两只手上。他有些疑惑地看着，最后觉得是自己多想，别开了目光。
　　“挺顺利的，魏公子伤已经好转，只是看着吓人。”宋慕凝答道，小拇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勾着顾元修长的指节，最终松开。
　　“阿元，魏晨和你一块回来，怎么不带他进府上坐坐？”顾平轻轻问道，细心的话就能听出里头的调侃。
　　顾元抿抿唇她听出了那话里的意思，心里不禁自嘲：顾元，你曾经的喜欢可真是人尽皆知，又可笑至极。
　　见顾元忽然半晌没有作声，顾平以为她害羞，也不为难顾元，转过了话题：“我等下得把小条子喊过来训一顿，明明你可以早些到这休整，却千赶万赶得今晚才到。”
　　“顾叔叔，阿元陪我去看了个病人，所以耽搁，不能怪小条子。”宋慕凝听后温和出声道。
　　顾平看看紧挨顾元坐下的宋慕凝，眼里染上抹探究，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，语气有些随意：“看病人？哪家的病人，值得你们俩专程去？阿元说的耽搁是这个？”
　　宋慕凝点点头道：“是的，病人是城东李家的老夫人，旧疾复发，情况危险，我们便去了。”
　　“哦。”顾平干巴巴应了一声，沉思半晌，觉得没有什么要讲的了，站起了身子，挥挥手。
　　“那好，你们歇息去吧——阿元，明天晚上君上设宴，你自己注意礼数，谨言慎行。”顾平垂眸看看随之站起来的顾元道。
　　外甥女比他矮了半个头，脊梁骨却挺得很直，像他爱的人，他死去的亲妹妹。他现在还记得顾元小时候的样子，那时顾元不姓顾，只是个小小官户人家的庶女。
　　想到这，多年来压抑麻木的痛苦重新爬上顾平的心，啃食他的灵魂。他摇摇头，似乎想把那些回忆忘掉，但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，那是徒劳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