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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0、十九世纪昆虫记(2) 昆虫剥削者 ...

  •   可是事情不对啊。这绝不正常。

      因为它们看样子也不是鬼,再结合灵魂游荡成怪物这点,张思洁觉得整辆巴士和昆虫人们,更像是被某种力量牵引着的灵魂。

      会不会又是骷髅会在搞鬼?

      张思洁没忘记寻找原主死亡的真相,选择继续坐在巴士上,按照莉莉说的那个故事,终点站最有可能的地方是死灵聚集之所。

      这巴士居然没有驶向墓地,它甚至根本没有离开城市去往荒野,而是如一条滑溜的泥鳅般钻进一条被浓雾彻底淹没的旧巷。

      巧的是,这个地方,跟张思洁每天路过的街区很近。

      她抬起眼,打量着周围跟白天截然不同的深夜世界。

      这里现在实在安静得太令人害怕和窒息了。

      换做是白天,车外一定有穿着浆硬衬衫和高顶礼帽的绅士们匆匆走过,他们的手里会拿着卷边的雨伞。

      到了路口,也一定会有一群女工们穿着褪色的棉布裙,手里攥着布包,脚步匆匆地赶往工厂,而在街角的报亭里,最新的小说连载和耸人听闻的凶杀案新闻也会被摆在最显眼的位置。

      就连不远处的酒馆门口,必定也有几个醉汉勾肩搭背,用浓重的爱尔兰口音咒骂着英格兰的苛税。

      可现在整个世界变成了另一个平行故事里的1888年爱尔兰。

      巷子尽头,电闪雷鸣,只立着一栋高大阴森,早已废弃的红砖厂房,在冲女孩发出奇怪的召唤。

      可这厂房,明明烟囱断裂,窗户漆黑,铜制门牌被风雨啃得模糊,却还能勉强辨认出一行褪色的烫金字母:“鸢尾花纺织工坊。”张思洁觉得这个名字读起来有种说不出来的熟悉。

      她是不是在哪里听过?

      巴士停下,铜铃轻轻一响,打断了一切。

      张思洁连忙回头看车内。

      就见满车的昆虫人如同剧院里的提线木偶,整齐划一地站起身,一个接一个走下车。

      在雾气弥漫着的城市,他们的虫脑袋冒在衣服外边,动作永远僵硬沉默,没有交谈,没有表情,只有斗篷摩擦的沙沙声,像成群虫子爬过枯叶。

      但这么看它们真的不会伤害街上的行人,而是每夜只搭乘幽灵巴士来到这间工厂?张思洁压着心头的惊悸,悄悄跟了上去。

      她没有被谁带进来过。

      所以进去之前,她没想到事情会越来越奇怪。

      这里的种种发现,也已经完全打破了她穿越以来的常识。

      首先,这厂房大门刚才看起来早已锈死,却在昆虫人列队靠近时,无声向内敞开。

      其次,昆虫人步入正轨般进入厂房后,里面亮灯了,但是整个工厂不是废墟,而是一片亮着幽微煤气灯的纺织车间。

      没人能理解张思洁看到接下来这一幕的震撼。

      但这个车间的环境比现在爱尔兰地区的很多厂房都复古,狭窄。

      在巨大的轰鸣声噪音环境下,一排排老式的织布机整齐排列,灵活的线轴悬空转动,雪白的梭子来回穿梭,而坐在机台前的,全是那些半人半虫的怪物劳工。

      它们是一个庞然大物般虫巢里的底层人民。

      有的头顶伸出细弱触须,有的手背覆着甲壳,有的侧脸薄如蝉翼,像是昆虫世界里随处可见的工蚁。

      但是比一般昆虫更诡异,它们均没有意识,眼神空洞,双足只会机械地上下翻飞,一刻不停地织布。

      它们的嘴里还会不断吐出白色的,黏糊糊湿哒哒的丝线状物,里面包裹着大量亮晶晶的虫卵……

      ……昆虫工厂?

      为什么?这里为什么能在开着一间只在深夜苏醒的昆虫纺织工厂?

      莫非这些死去多年的工人是被什么人利用了,灵魂才会被某种力量困在这里,甚至一到夜晚就被迫化作虫形,回到格子间里重复劳作?不然这是什么原因造成的?

      张思洁躲在柱子后,浑身发冷。

      她不由得数了数,里面足足有几百个昆虫,种类多样,分工不同,甚至有身形格外矮小的昆虫人,动作稚嫩却机械,有点像那种只有五六岁的昆虫童工,背上的翅膀都还没长出来。

      没有食物,没有清水,就连休息的曙光,这些昆虫工人都看不到一丝。

      它们面对的,永远都是劳动。

      也就是24小时不间断的做虫子。

      到这里,似乎可以确定这个工厂接下来会加一整夜班,直到天亮后才会放走这些昆虫人的灵魂消散,就像很多剥削阶级开设的工厂一样。

      张思洁捏了捏拳头。

      暗自记下来路线,她当即寻思着下次再来等等看工厂主是否存在。

      然后她不敢久留,趁着浓雾未散,匆匆原路退回。

      ……

      第二天一有空,她便偷偷翻查城市旧档案地方小报合订本,越翻,疑点越多。

      原来这家鸢尾花纺织厂,早在八十年前就因骇人听闻的剥削被迫关闭:

      ——工人每天连续工作18小时,几乎不眠不休 。

      ——大量五岁上下的孩童被工厂主送上生产线 。

      ——过劳事故和肺病,死亡人数多得被刻意压下市民曾大规模游行抗议,工厂最终倒闭。

      而档案最后一行,像一根冰针,刺进她眼底:“工厂所有者:鸢尾花家族初代伯爵与夫人。”

      正是如今教会骑士团团长乔维亚大少爷和丹妮莉丝的亲爷爷和奶奶。

      除此之外,她还找到了一张老伯爵夫妻为皇室做白手套的旧照片。

      照片上,这对夫妻打扮得鬼魅又华丽,却貌合神离,两人之间除了一个孩子,还有个年轻的女佣存在。

      伯爵丈夫表情厌恶至极地躲着旁边的夫人,反而是贴着女佣。

      女佣小姐眉目忧愁。

      至于伯爵夫人,她像个雕塑,一身维多利亚深紫丝绒长裙,领口垂着黑寡妇巾,遮住半张脸,只露出一截苍□□致的下颌和一抹极淡的血色唇。

      记载上写着,

      “鸢尾花家族的最后一位伯爵夫人,被人称作斯莱戈铁娘子,正是她将那座真丝工厂,变成了一座轰动伦敦的金矿。”

      一夜之间,所有线索串在了一起,幽灵巴士,昆虫劳工,深夜纺织厂,骑士团的历史背景……全都指向同一个家族。

      但是具体工厂发生过什么,还没人知道。

      张思洁轻轻合上旧档案,她似乎明白:这座城市的死亡,从来不止停尸房里那些尸体这句话的分量。

      ……

      正午的钟声刚敲过十二下,石板路上的雾气还没散尽,煤烟与马粪的味道就已经在空气里弥漫开来。验尸房的木门 “吱呀” 一声被推开,张思洁,莉莉和乔治三人鱼贯而出,把身后那股福尔马林与死亡的气息暂时关在了门后。

      张思洁依旧是动刀子时的那身深灰粗布裙,袖口挽得很高,指尖还残留着解剖刀的冷硬触感。她走在中间,莉莉在左,乔治在右,三人的脚步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
      “今天我请客,” 乔治拍了拍口袋里几枚叮当作响的先令,脸上带着难得的轻松,“去‘老杰克’的摊子,尝尝他新烤的肉馅派。”

      莉莉没说话,张思洁只是轻轻点了点头,乔治看见了,内向胆小的嘴角却难得松弛了一些。

      等他们到的时候,街角的 “老杰克” 摊位前已经排起了队。铁皮烤炉里的肉馅派滋滋作响,油脂顺着酥脆的外皮往下滴落,混合着洋葱与黑胡椒的香气,瞬间盖过了街上的煤烟味。老杰克是个满脸皱纹的爱尔兰老头,戴着一顶油腻的鸭舌帽,手里的长柄勺在锅里熟练地搅动着,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民谣。

      “老板,三份肉馅派,两杯麦芽酒,一杯柠檬水。” 乔治熟稔地报着菜,显然是这里的常客。

      张思洁要了柠檬水。

      维多利亚时代的酒精对她这个来自现代的灵魂来说,始终是一种需要警惕的东西,而柠檬水则是这个时代为数不多的、相对安全的饮品。

      三人在摊位旁的长条木凳上坐下。石板路被正午的阳光晒得微微发烫,远处传来马车夫的吆喝声和马蹄声,报童举着《每日新闻》在人群中穿梭,高喊着 “白教堂又有新命案!” 的标题。

      肉馅派很快端了上来。外皮烤得金黄酥脆,一咬开,滚烫的肉馅和洋葱汁就溢了出来,烫得乔治直吸冷气,却还是忍不住大口咀嚼。莉莉吃得很斯文,用小刀把派切成小块,慢慢送进嘴里,眼神却始终留意着周围的动静。

      张思洁咬了一小口派。咸香的肉汁在舌尖化开,带着略显粗糙的调味。想起昨夜,她抬起眼,打量着周围布满正常面孔的世界。

      “你在看什么?” 乔治注意到她的目光,嘴里塞得满满当当,含糊不清地问道。

      “没什么,” 张思洁摇摇头,把最后一点派塞进嘴里,“只是觉得,这里的风,和乡下的不一样。”

      莉莉放下刀叉,轻声补充道:“城里的风,带着钱的味道。”

      正午的阳光穿过云层,洒在他们身上,却抵不过这句话带来的奇怪暗示。这之后三人沉默地吃完了午餐,把空盘子还给老杰克,然后转身,身后的马蹄声就像重锤一样砸了过来。

      “让开!都给我让开!”

      粗暴的呵斥声穿透了街角的喧闹。张思洁几乎是瞬间绷紧了脊背,她一把将莉莉往自己身后拉了半步,乔治也下意识地攥紧了圆帽。

      一队教会骑士团的人马正沿着主街疾驰而来。为首的乔维亚身披黑色铠甲,面甲下的眼神冷得像冰,□□的高头大马喷着白气,毫不留情地撞开路上的行人。一个抱着布偶的小女孩被马镫刮倒,布偶摔在泥水里,她吓得哇哇大哭,母亲扑过去把她抱起来,却被骑士团的随从一脚踹开。

      “贱民,也敢挡路!”

      随从的呵斥声像淬了毒的刀。

      张思洁想上前,却被乔治死死按住。“别去,”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一丝颤抖,“伯爵家一向如此,……他们会把你抓起来的。”

      莉莉的脸色惨白如纸,她紧紧攥着张思洁的衣角,整个人都在发抖。

      骑士团的队伍很快就过去了,只留下一路狼藉和空气中的血腥味。那个母亲抱着孩子,跪在泥水里,无声地抽泣。报童们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,瞬间围了上去,把报纸塞到路人手里。

      张思洁松开了攥紧的拳头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弯腰捡起那个掉在泥水里的布偶,用自己的裙角擦干净上面的污渍,轻轻塞回小女孩手里。

      小女孩的哭声顿了一下,怯生生地看着她。张思洁没有笑,只是用眼神示意她躲到母亲身后去。

      “我们走。”

      她的声音很轻,却异常坚定。

      三人重新迈开脚步,朝着验尸房的方向走去。身后的喧闹渐渐远去,可空气中那股冰冷的压迫感,却像一张网,紧紧地裹在他们身上。

      乔治的脚步有些沉重。

      莉莉依旧沉默,只是把张思洁的衣角攥得更紧了。

      张思洁走在最前面,深灰的裙角扫过湿漉漉的石板。她现在有一种近乎冰冷的清醒。

      她知道,这就是 1888 年的都柏林,女王的铁蹄踏在每一寸土地上,弱者的哭泣被踩在脚下,正义被锁在铠甲之后。而她,和她的同事们,就站在这铁蹄与哭泣之间,在死亡与真相的边缘,艰难地呼吸着。

      不过她决定好了。

      既然那辆鬼魂巴士选择了她,今晚,她就再去那间诡异神秘的古老昆虫工厂一探究竟好了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30章 十九世纪昆虫记(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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