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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9、十九世纪昆虫记(1) 那是停尸房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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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冬之后,城里的寒气一天重过一天,风每天刮在石墙上,发出呜呜的声响,街角流浪汉身上覆盖的报纸数目也在逐步增加。
张思洁重新回到了验尸房,有了第二案做前提,加上这个马甲表现出来的冷静和话少,法·达里格将她提拔做了正式员工。
在工作的间隙,她进一步掌握了变形魔药的配方,升级为二阶段学徒。
从此,张思洁的红色蓬蓬头要变黑色,不再困难,她可以尽情在维多利亚时代做一个奇迹暖暖,最麻烦的可能是染色草药的采集,但是这些事,有她妈妈凯特在乡下可以搞定。
说到凯特,她的纽扣缝补生意,已经不知不觉发展成了一个旧衣摊,除了每周五回雪山羊郡,母女俩几乎都把时间花在城里赚钱攒先令上。
没人知道,斯莱戈19号达·法里格停尸房工作的黑发英国小妞,是威利斯家那个红砖发色,扎苹果发巾的布围裙小村姑芭芭拉,毕竟她们无论是年龄,外貌和气质都不像,除了都会私下学习凯尔特魔法这一点。
而有了掩护,她和莉莉,乔治也渐渐熟络。
出生在都柏林,祖籍是盖尔人,乔治毕业于爱尔兰皇家外科医学院,心细手稳,做事麻利,不多话,只埋头干活。莉莉曾是一名军医,比起乔治,她话多些,却从不越界,手脚勤快,遇事稳妥。三人在法・达里格先生手下做事,分工明确,默契渐生,日子过得平静而规律。
某日又是一阵忙,一直到下午,停尸房外的马车收走最后一批裹尸布,张思洁才感觉,肩膀松了一些。
在维多利亚时代,每天需要经专人之手处理的各类尸首,可以说是络绎不绝,能在天黑前下班,对他们三个人来说,已经算得上意外之喜。
“老天爷,可算忙完了,我该快点去夫人的服装店了,今天还有个占卜牌术的书放在她那里。”
芭芭拉·威利斯小姐感叹了一句上班族的心声,刚想飞奔出办公室,谁知意外状况就这么发生了。
莉莉把浅棕色的围裙往肩上拢了拢,眼睛发亮地像一盏煤气灯,嗖一下扫射过来,又热情洋溢地招招手问:“嘿,灵缇,乔治,我的两位大忙人同事,今晚有空吗?别告诉我,你们晚上就打算这么回家发呆啊?”
不然呢?另外两个人用眼神反问。
乔治还苦笑一声,摘走胶皮手套,揉了揉发酸的眼尾,“我倒是不想发呆,但离开了解刨台我也没有其他社交机会了……”
张思洁说话更直接一点:“怎么,你有什么去处?”
“那必须的,女士们先生们,”莉莉扬了扬下巴,“或许你们听说过地下乐队吗?一家老酒吧,今晚将有一支本地三人乐队演出,名字叫都柏林臭袜子,我希望我们三个今天一起前往,听点小曲,放松放松,我托人抢了三张票。”
张思洁脚步一顿,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:“……什么?”
“都柏林,臭袜子。”莉莉兴奋地重复了一遍,乔治一言难尽地拍打额头问:“恕我直言,这乐队的名字可真够地下的,莉莉,我是说……他们不会不穿袜子就上台唱歌吧?”
莉莉像个爱豆被冒犯的粉丝团:“爹呀大哥!你土不土?他们当然穿袜子,他们可是了不起的地下乐队!这个名字是因为主唱起名的那天喝多了,闻了闻袜子就起了这个名字。”
乔治沉默两秒,十分悲伤:“原来如此,怪不得我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都觉得空气里多了一丝味道。”
“人家现在可是当地名人,”莉莉挽住了张思洁的手:“算了,你们就当我喜好猎奇行不行?反正我们也好久没有松口气,臭袜子也比停尸房好吧?”
张思洁心里憋笑到快受不了,嘴上不得不担当起和事佬,她装作淡定地说了一句:“那就去吧,庆祝最近第一次早下班。”
乔治看着她们期待的眼神,也松了口:“行……但我得换个衣服……”
“换换换,大家都回家一趟,穿得漂亮点再约在街口见,”莉莉笑得灿烂,“也庆祝停尸房小队首次下班后一起聚会,呜呼~”
全世界没人承认停尸房小分队这个头衔,事实上,臭袜子乐队都比他们三个人的工作性质来得正常。
但谁让莉莉小姐是本单位的话事人呢。
没过一会儿,三人小队再度在莉莉女王的号召下集合,第一个到的是女王本人,张思洁第二,轮到第三位年轻验尸官,两位女士转头一看,表情都微微一愣。
原来乔治回了趟家,居然换了收腰西服和礼帽。这穿着似乎明显在暗示了什么,因为他甚至打了一条很别致的墨绿色领带,这配饰的图案像是某种古代蕨类,可关于这跟花哨的领带,张思洁说实话觉得跟他书呆子的气质配在一起有点滑稽。
莉莉一点没看在上帝的份上,毫不客气嘲笑了这位先生的衣品。
乔治尴尬地偷看了一眼张思洁,不免红透了脸,他抓耳挠腮向她开口解释:“请别这样!莉莉小姐,这是我妹妹露易丝给我做的手工活领带,她,她是斯莱戈蕨类植物研究协会的一名会员,我很珍惜这领带上的每一针和每一线。”
大家在一块上班都没听乔治聊起过妹妹,这个话题,无形中冲淡了过去的隔阂。
莉莉闻言,大发慈悲地点了点头说:“好样的,好哥哥,行吧,下次咱们带露易丝也来酒吧听听听地道的哥特乐队。”
乔治也没拒绝,整个小城就这么几个地方,也许未来大家真的有机会做朋友。
三人说完,也就大步向街角酒吧一起结伴出发了。
但他们还要一起去等车。
三人要等的,不是21世纪的滴滴和城市出粗车,而是维多利亚时代流行的公共马车,伦敦人管它叫‘巴士’。1829年,整个大英帝国和殖民地区都开始流行这种由马车匠驾驶的交通工具。
张思洁没穿太长裙子,把斗篷单手一提,鞋跟就踏了上去。
上去以后,她坐下看了看四周,摇摇晃晃的车子开始不断往前。
“对了,巴士是几点下班?”张思洁好奇询问,“有夜班巴士吗?”
莉莉表情一变,立刻压低:“自然有,但是在爱尔兰,这就是一个带着旧时代余温的都市传说了,姑娘……”
旧时代的传说?莫非跟魔法世界有关?
被好奇心驱使,三人的话题开始在一路上扩散开来。
巧的是,此时空中真有一束属于夕阳的,热黄油融化似的光从车身漆黑的布帘后折射进来,落在了三人面前的铁扶手上。
见状,张思洁俯身按住磨得发亮的铜制拐杖头,撇见车夫就坐在后门铁梯,手上的黄铜摇铃一按,一瞬间,车内外的铃铛声响遍整条街。
她在这声音里面压低声音,悄悄地问:“与幽灵有关吗?我还生活在其他地区的时候,曾听闻夜间巴士总有一些怪谈,比如,每个城市都有一座幽灵巴士,车上没有一个活人,全是那边世界滞留的死者。”
“你说的没错!”莉莉脸色不对了起来,“不过与你的说法不同,斯莱戈的传说是这么说的,说是在夜幕来临后,凡是有下水道管网的城市,都有会一辆押送鬼魂的巴士。”
然而事情不止如此,乔治在一旁也插了一句话。
扶正帽子,他的神情第一次严肃地不像开玩笑,“而且传说这辆巴士只在最深的夜里行驶,它不走正常的路线,专门走乡间那些亡者孤魂的小道,还有被遗忘的街角与桥洞。它的车窗也永远蒙着梦,像做梦一样的你站在路上根本看不清是谁在召唤你,但是随着你清醒过来,你的灵魂可能已经先走了,唯有尸体被丢在原地一动不动。”
冬季的寒风,冷不丁冲破窗框,三个人像一戳就碎的泡泡,冷得一起抱团哆嗦。
莉莉打了个喷嚏,将窗框狠狠扣上,揉着她皮肤冻到红通通的脸说:“我姑妈年轻时候就险些撞见过一次。听她说,那夜雾特别大,她正站在街角数着16先令的工资,结果就等来了这辆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巴士,可是到了近处,我姑妈才发现车厢老旧的不像话,车门一开,车里面坐满了骷髅,腐烂长着虫眼的红色木乃伊和半透明的高卢人鬼魂!更可怕的是驾驶马车的那家伙居然脑袋被砍了,他是身子在拽着缰绳,脑袋在旁边的地上打滚——我姑妈尖叫了起来,好在这时有个邮差在不远处出现了,幽灵马车这才提前开走,不然啊,我姑妈就要被僵尸和地下女巫养的魔鬼鱼做成下午茶吃掉了!”
说到这里,乔治和莉莉不约而同抖得更厉害了。
不过张思洁反而有个好问题想知道。
“如果,我是说如果有一个人上了马车,她这一夜会被带去哪里?这个有传说过吗?”
莉莉还真不知道,张思洁问的问题根本不是普通人问的,不过和乔治交换了一个眼神,两个人又似乎想到了什么,一个抿嘴,一个摆手,但谁都不愿意把那个词说出口。
“那是停尸房的人都会害怕的东西,那个词绝对不能说,可能会被不好的东西听见的。”他们只是这样暗示。
张思洁被吊起了胃口,直到晚上在小酒吧的演出结束,他们从里头走出去,那个答案都令她好奇不已。
没办法,她对神秘事物和鬼神已经有了一种直觉感应。
莉莉可能也不知道,灵缇之所以对那辆传说中的夜班巴士格外好奇,也不止是因为这个故事怪诞迷人,而是她本来就是那个魔法世界的编外一份子。
爱尔兰城市与乡村的一切怪事,对她来说都很重要,地下城,黑巫师,停尸房都害怕的东西,每一样都可能成为她的魔法材料来源。
所以莉莉和乔治说的越含糊,她的脚步就不自觉越接近黑夜中的目的地。
深夜的街道,已经被浓雾吞没。
就在这时,一阵低沉的引擎伴随着铜铃扶手的击打,从雾气里缓缓向现实世界滚来。
张思洁抬起眼睛,只见两道惨白的夜间车灯,正穿透黑暗,向圆形影子中间的自己濒临逼近。
一刹那,一种墙中世界与墙内的世界的魔法波动传来,周围竟然出现了明显的空间扭曲感。
车上的大雾覆盖玻璃。
一种音乐从上头传来,乐声忽远忽近,车门也终究是靠了过来。
张思洁就像个夜间探险者一样直接迎接了上去。
她不是不怕,是比起恐惧,更强烈的是一种‘被排除出去’的不对,好像这座城市地下藏着一根黑暗秘密,而只有她不知道。
下一秒,车门无声向她滑开。
一股冷得像从地底深处渗透出来的风先扑到脸上。
车厢黑黑的,路上也只有一盏快要熄灭的煤气小灯等待着工人天亮后加油,光把张思洁一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车里根本没有人说话的声音。
张思洁只能主动打破了沉默。
往前迈开一小步,她本来只是想试探着往里边扫一眼的,这样也可以假装观察看看有没有空位。
可视线刚滑落进去,心脏就猛地一沉。
因为她看到车上是有人的。
只是这些黑斗篷正垂着头,坐成一排,他们看着一动不动,露出的肤色也像蜡像一样自带缝合线,白得好像解刨台上的人尸。
指尖的凯尔特魔法纹路悄然发烫,张思洁斗篷底下的脸都白了,攥紧了藏在袖中的变形魔药小瓶,脚步终究还是踏了上去。
车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,将外界的浓雾与寒风隔绝。
车厢内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腐土味,混杂着类似虫蜕的腥甜气息,和验尸房的福尔马林味截然不同,是属于地底魔法生物的独特味道。
她不敢贸然出声,只是借着窗外微弱的煤气灯光,缓缓打量着这些端坐的“乘客”。
黑斗篷的布料粗糙得像树皮,边缘还沾着暗绿色的苔藓,垂落的帽檐下,并非预想中的骷髅或鬼魂,而是隐隐透出甲壳般的光泽。
随着巴士颠簸,其中一具“躯体”微微晃动,斗篷滑落一角。
张思洁的呼吸骤然一滞。
那根本不是人类的肢体。
而是覆盖着墨黑色硬壳的节肢。
昆虫恐惧症的人看到这一幕,一定会当场晕厥,可是现在车上的所有夜间乘客,的确是灾难版的怪诞标本生物模样。
它们的复眼和人类的头发粘在一起,长着人体上的前足镰刀腿纤细却有力,分节处透着暗红的血光,指尖是尖锐的钩状,正轻轻扣着座椅扶手,动作僵硬却精准,完全是昆虫的躯体特征。
“嗡嗡。”
“嗡嗡。”
“嗡嗡嗡。”
车里打扮正常的昆虫人们在怪叫。
张思洁鸡皮疙瘩掉了一地:“……”
这哪里是一本《凯尔特怪物猎人图鉴》……这简直是一本厚厚的精装邪典版《昆虫记》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