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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第九章 夜光深处 天知、地知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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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扇门是同时打开。
当心间外,弓丛急匆匆撞进门来,门闩不经他一推,折做两截英勇就义;当心间内,烛火为夜风一闯,终于扑做一缕青烟,彻底熄灭,踩着转瞬尾光,展昭只来得及同白玉堂仓促一望,阔步出屋。
“都以为没戏,毕竟火金姑只在日暮到戌中出现那一阵,最晚也就是戌时末了,哪知道,今晚竟这时候出现了!”
走在栈道,弓丛难掩高兴,不必谁来细问,自己已一迭地全交代,再往山巅一指,“就在山头——西边哎!”
眼前两道人影已然疾箭一般,兔起鹘落,眨眼没了踪迹。
只剩话被崇山反复学舌。
——西边。
白玉堂听见了。他瞥一眼身旁展昭。
是不是有些巧?
展昭才讲要往西去看看,今日的结果就出现在西边。
仍是山巅,孤松与长夜。
发现异样的是位弓箭手。
“不够黑。”弓箭手指向远处漆黑山野,“那下头一定有什么在发亮。”他很笃定,“不是火光。”
可树高林密,白玉堂什么都没看出来。他望一眼南侠,确认展昭也没辨认出哪里不一样。
但展昭仍然同弓箭手确定了大体方向,又问距离,白玉堂短暂分神,接住朝肩头砸下来的一枚松针。
松香非常鲜明。
下山前他还是回了一下头。
内中已被掏空的松树如何还能活?
西风岭的夜从来不够沉寂。
野兽的呼吸、飞鸟的振翅,连同山林生长、为远风倾顾时的片晌哗然,都使得山野喧嚣。
除此以外还有,人的。
但今夜格外不同。
只见得劲风刮过树梢,却追不上使平地起风的来由。
……或许那不是人?
而是鹿、或鹤修成的精怪,方能在林间穿行得这样轻灵、迅疾,又不折损一片草叶。
直到两道影子先后撞入萤火深处。
明黄的萤光哗然四散,幽幽照出精怪真身。
“前边少了。”寂静霜雪般的声音。
他从枝头落下,也如霜化一般悄无声息,他身涉半人高的荒草,折返回夜光群中,抬目望还在高处的展昭,“没跟上?”
说的是弓丛与一小队守军。
“嗯。”南侠往来路望一眼,“看脚程还要一刻。”
他借周遭枝桠腾跃到树顶,取火把点燃,东面山巅的几簇火确定过仓促定下的信号,左右晃一晃,回以消息,方分散、暗了。
展昭踩实被夜露湿润的野草。
环顾着周遭,“离天亮还早。”他熄了火把。
为山林围困的人就蓦然翻倒入黑水。
光灭的片晌时间里,眼不能视物。
白玉堂没闭眼。
山林随火光一并涅灭进虚无,他就盯着虚无,直到一星萤光顶破黑茧,入了眼。
星点的明黄幽光,浮在残缺的剪影中央,从这里消失,又打那里亮起,它“悬停”在虚空,尾光映亮草叶,那幽微的一点光淌过草叶清晰的脉络、轮廓,沉没的山野就此回归。
年青人这才闭了闭眼。
他看清深夜的山林,也看见几步外刚然转头的展昭。
大抵同他一样,是才适应黑暗,南侠在留心周围。
白玉堂便也四顾。这会儿功夫,被火把惊散的夜光没感到威胁,又闪烁着簇拥回来,浮在身周寸尺。
幽光明灭,能见翅鞘一墨点。
是廖稳等人点上的。
下晌弓丛带人在山间捉夜光,一众文官就研墨,逐一在翅鞘做记号,赶在日落前送进天牢石壁上那方暗洞,封上这一端,指望这些小小萤虫指路。这显然可行,但眼下光景,要在这里边寻找一个不知大小、情形的出口仍很困难。
好在缩小太多……范围。
——好像不止?
白玉堂忽然凝目。
两茬长势不一的野草。
两旁高的,夹着中间矮的,铺路石一般延伸进比人还高的野灌木深处。
“被人反复走过。”巨阙剑柄压倒荒草,展昭手拿火折子,靠近草根土壤。踩踏影响了这部分的野草长势,以至于再怎么遮掩也没法妥善隐藏。
“是近期?”一声问。
在近处。
展昭太过专注,没有意识到。他摇头,想答,猝不及防先入眼年青人微挑的眼眉。
咫尺之遥。
林深,夜深,火折子能驱散的黑夜相当有限,南侠难以自抑地想起火把熄灭后那片刻黑暗,想他无意识与自己对望的双眼,想最后掠过他眼尾长睫的萤火。
萤火在渐渐聚拢,黑暗中央那短、又漫长的一眼对视,只有展昭知道。
只有展昭乱过心跳。
白玉堂一愣。
——因为展昭突然的发怔。
他仍无从明白展昭眼中深藏的是什么,只是好像从中发现了一些类似动摇的东西。
可是,动摇?
怎么会?
南侠连出剑都坚定,怎么可能动摇。或许,那只是豆大火光妄图撼动山渊的微小倒影。
“……不是短期能形成。”展昭已经移开目光,“相隔数月才被走上一趟,不频繁,但积年累月。”
尔后他望回来,“最近,有人来过。”
白玉堂眉头微抬。
他同展昭先后站起身,夜露沾湿衣裳,荒草间露出两截半个人,倒把循迹来的弓丛吓了一跳。
随即意识到什么,“有发现?”弓丛惊喜地急赶两步。
他与兵卒携喧嚣赶到,于山野沉寂中挤占得一席之地,白玉堂离远两步,又两步。
弓丛带来不少人。
个个手持火把,涉入野草与灌木沿痕迹寻一个出口,夜光彻底被惊散,没了踪迹。
白玉堂无意碍事,抱刀立在枝头,居高临下盯着所有人与火光。
野草被割除大半。
展昭在与弓丛说话。
火把拿在手中碍事,兵卒灭掉多余的,火光一退,黑暗就进,边缘摇晃的昏暗里兵卒俯身割草,人高的野草一倒,影子成了两道。
冷漠的眼尾顿时一勾。
是白玉堂眼微狭。
他静立半晌,忽然从原处消失,展昭若有所感,抬头望时,只见为风摇晃的树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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猛地一个人砸塌灌木。
草叶腾飞,佘贰形容狼狈又震惊,转瞬凝聚成狰狞,他运劲才要再弹起来,当头来的凌厉劲风却令他骇然一滞,额上先就惊出密集冷汗。
可那不过是柄裹在缎中的兵器而已。
荼白的缎布,夜色里自起粼粼的珠光,沿着不全的暗纹淌出奢靡流光。兵器藏锋其中,难窥全貌,自然也不曾出鞘,佘贰却仿佛已见锋刃也见血。
而血在刃上,来自他的咽喉。
佘贰惊恐抓上自己脖颈,企图捂住奔涌的带走生机的鲜血,然而没有。
没有鲜血,没有豁口,皮肉下血管正惊怖、安然无恙地跳动。
他这出乎意料的反应很有趣。
兵器的终处,陷在暗中不见形貌的主人意外被逗乐,就毫不遮掩地哼出一声笑,佘贰后知后觉,恼羞成怒,杀意瞬间冲涌上来。
“大侠有话好说!”
怎料出言竟谄媚。
暗处的眼睛微微一眯。
一道寒芒就猝然割裂它,谄媚的骤变成阴险,兵戈相击的刺耳声响惊破暗夜,惊飞无数枝头夜宿的飞鸟,茂叶之下,杀机毕现,直逼喉颈的利器为缎中兵器所格挡,佘贰额角青筋暴起,利器再进寸余,与颈侧血管相距眼见不过毫厘。
佘贰顿时狰狞一笑。
为能预见的鲜血迸溅的场面。
“峨眉刺。”
先出声的却不是佘贰。
继头先那声哼笑之后的第二次发声,仍然含一丝笑。
他反握着始终没出鞘的兵器,一点不为喉头即将取走性命的威胁困扰,反倒有闲情打量佘贰那双峨眉刺。那眼瞳琉璃一般,给它如何的光,便倒映如何的光,而眼下所见是杀机与寒芒。
“原先只打算问你所为何来的……”他困扰地咕哝,“怎么偏是峨眉刺呢……”
佘贰神情乍变!
荼白缎下劲气暴涨,连丝毫抵抗的余地都没有,佘贰肌肉鼓胀、施以千钧力的双臂竟如薄纸,不受控地猛烈一飞,双足犹在原处,上身已经失衡,压在臂膀力求杀人的力道压根来不及回稳下盘,他已经倒飞出去!
碎石在身后崩裂。
佘贰喷出一口血,后背、胸腹的剧痛姗姗来迟,他瘫坐杂草中央,身后山壁成了唯一支撑,好半晌才听清有人行走过草叶的窸窣声音。
“峨眉……峨眉刺……到底……怎么、怎么你了……”佘贰怎么也想不明白。
佘贰若早晓得,这使块娘里娘气布条裹兵器的人是这般不可貌相,当时一定是逃而非出招。
“我有个讨厌的人。”霜雪一般淡淡的声音,慢条斯理地近了,“他也使一双峨眉刺。”
“今晚想起他了。”愈走愈近的人小声叹着气,“不能杀,不能打,他那身板,吃我一招都够呛,实在憋屈。”
佘贰难以置信,“你……迁怒?”峨眉刺何其无辜!
“刚好你想杀我。”他笑,在佘贰跟前站定。
佘贰又是一口血。
缺席半宿的月亮终于现了身。
要亏不亏,月华也是晦涩的,勾勒出年青人面庞。
佘贰后悔地看见那柄至今仍不见全貌的兵器。
“等、等等!等等……”佘贰艰难喘着气,“你想……你想知道……什么我都……都告诉……”
“不想知道了。”白玉堂拾起一支脱手的峨眉刺,“左右,居心不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