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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第八章 我应是怎样的人? 不肯罢休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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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野的寂夜中,最先响起的,是桌、或椅凳急挪、倒地的动静。
然后是着急的衣料摩擦声。
有手急切抬起来,落在门上,又猝然压抑成克制。
——他并未锁门。
展昭意识到这一点。
他看着门缝间那一隙光,看着门页上那一道暗色的倒影,恍惚之间,竟有与十多日前相同的无力。
西风岭文书到相爷手中那天,展昭正休沐。
他从赵虎那里得知的此事。
——倒不是赵四爷非趁他休沐拿正事打搅他。
是四爷说话不挑地方,不高兴这差事没落在自己头上,就在廊下与长随吹嘘自己能耐,提到了海棠枝什么的、西风岭如何的。
让南侠听个正着。
他走出个十来步远,到底脚下一折,没即刻去赴友人的约。
展昭也非是故意听墙角。
只是,临叩门前那一瞬间的迟疑、自疑,彻底失去恰当时机。
屋内响起蒋平声音,问说:「你有什么章程没有?」
「什么章程?」是白玉堂。
他不大明白,抓个逃犯而已,何至于思虑这许多,「找到人押回天牢就是。」
蒋平“噢”地一声,「听你这语气,是打算秉公直断?」
他总这样,话里有话,心里分明有一套盘算,却不直说,非得问一问别个,等人“抛砖”,他再“引玉”,彰显着他。
白玉堂有些不耐烦。脸上就带了点笑,「怎么,四哥有指教?」
这势头明显不对。
韩彰当下道:「你不知道,海棠枝的事复杂。」这是对白玉堂说的,再一望蒋平,眉头跟着一拧,「海棠枝被捕时五弟是什么岁数?他哪里知道海棠枝,你有事说事,别拿捏你那副怪腔调,没得没两句又吵起来!」
卢方打圆场,「都是为五弟出主意来的,四弟不是坏心。」又对蒋平道,「你若有章程,只管说来。」
「要什么章程?」徐庆摸自己兵器,「就按老五说的,把人一抓了事,哪里这么多张不张成不成。」
蒋平笑盈盈一瞧徐庆,「三哥忘了?」他说,「海棠枝是自己弃械就擒,否则凭衙门差役,能抓得住海棠枝?」两位义兄发了个话,四爷也没含糊,同三爷讲完,直言自己猜测,「海棠枝不同于寻常人犯,当年甘愿认罪,没可能如今突然越狱——其中定有缘故。」
卢方听得颔首,「是这道理。」
自打晓得西风岭差事归自己义弟后,大爷便一直忧心忡忡,海棠枝是什么本事?连赢二十七生死状,全是不要命的恶斗,五弟如何能拿他?
他就忧愁一路,又不能与白玉堂直说:他与海棠枝不能比。唯恐激起他反骨,反而坏事。因此目下听蒋平话头,又看他自如的神情,卢方精神一振,「四弟是有主意了?」
「是有。」说着,却有但是,四爷有意做为难神色,「只怕五弟不肯听我呢。」
徐庆嘴快,「快讲快讲!」他惦记即将开饭,可不想听四爷“磨叽”。
白玉堂唇角一讥。
他不说话,示意白福给自己倒茶。
蒋平方才说了:「先已说过,海棠枝此番越狱,必有缘由。」见卢方点头,才又道,「依弟拙见,海棠枝是明理的侠义之士,五弟可直接张榜,以情理动他,让海棠枝自己找上门来。如此,不必刀剑相向,岂非皆大欢喜的好事?」
徐庆一径地点头,「正是正是,这法子比你的好。」对白玉堂说完,又替他拍板,「就按老四说的办。」
三爷眼中,这事至此算结了,便要招呼着去果腹。
白玉堂抬了抬眼睫。
他跟着起身,但往后走,「没别的事,我该收拾行囊了。」
蒋平顿时一叹,十分自怜的模样,「小弟就说,五弟是不会听我的。」
「他哪里不听?」徐庆步子都迈出去大半了,又给蒋平说得迷糊,「老五都没说话。」三爷奇怪,「不是你从前说的,这叫默认?」
再看卢方与韩彰都不言语的模样,徐庆方信了,也就更糊涂,「老四法子这么好,能省多少力气,为什么不听?」
卢方也劝,「这不是说着顽的,海棠枝本事……」他唯恐义弟真要以卵击石,有些着急了,险些就说个高绝出来,让蒋平及时一捅,才猛地住了口。
白玉堂已将他看了看。
四爷适时“噢”一声,有意拖的长调,阴阳怪气极了,「我知道了。」四爷一副受教模样,「如今五爷是领命办事,自然要按朝廷的规矩来,再不提江湖情义了。」
说着,离座起身,要走的姿态,「当上官儿了,是不一样呢。如今眼前是“白大人”,他是务必要秉公执法的。」
这是套激将。
四爷早使惯了,从前凡他这样一激,必会得到他想要的结果,没有什么能不顺意的。
也果然,白玉堂回了头,「为什么?」
话同四爷想的不大一样。
白玉堂冷静地望定蒋平。
他本不打算说的。
可是今日,他丑时才过便起,护送相爷上朝,早朝比往常拖得更久,他到这时才有功夫坐下。但即使这样,即使正身在自己屋中,也仍不能得到安宁。
片晌都是奢望。
他不想再周旋。
他懒做表情,径直地问:「为什么?」年青人的声色如霜、似雪,冷漠、也寂静,「你们不就是这么对我的?」
这话入耳,短暂地想明白自己听见了什么时,屋内猛地停滞。
像蓦然给人夺去一切声息。
年青人的疑惑不曾停止,「你们是秉公抓我,我已受教,我如是做,为何不行?」他目一扫四爷,「还要被你奚落。」
卢方下意识道:「五弟,眼下不是赌气的时候……」
白玉堂抬目,「我是赌气的模样?」
什么言辞都堵在喉头。
不是。
谁都看得出来。
不是。
他看着眼前义兄,只想等一个答案来为他解惑。
今岁夏季未免太长。
独龙桥下冰冷刺骨的江水为什么还不能干?像淤泥,像浑浊沼泥,像沟渠里肮脏污水,黏着每寸肌骨,湿冷的、女鬼乱发般的水藻仍缠绕咽喉,他分明早已不在江里,却也——
却也……
至死在江中。
「……这不一样。」卢方艰难开腔。
「哪里不一样?」追问步步紧逼。
「哪里都不一样。」蒋平接去话茬,「你也不必硬要大哥回话,我来答你——只说一点,若当时用一样法子请你,你肯答应?」
是蒋平自己回答:「你我心知肚明,你不会。」
这话不该说。
可蒋平实不想见义兄为难,他只能说、唯有说,「从忠烈祠到开封府,你所做桩桩件件,哪件不是一时意气,只顾自己争强斗狠?你逞得一时痛快,想过大哥没有?」
「你智盗三宝,你好大本事,你是有面子,你又置大哥于何地?」
「你如今是自觉占着理儿逼问起大哥了,怎么不先问一问自己,你平白地给无辜的人添了多少麻烦?」
再多的话四爷也是有的,可他还有分寸,还晓得什么是绝不能讲的,因此他讲完能讲的,噤了声,等他这个五弟如往常一样甩袖子离开。
可是没有。
白玉堂只是长久地望着他,然后终于的,「哦。」他说,「我知道了。」
这算什么回答?
自己的回应相当狡诈,蒋平很清楚,因此他想不明白,自己的义弟是知道了什么?
四爷难得想向旁人求答案。
可卢方和韩彰与他没区别,他看卢方,卢方不明白,望韩彰,亦如是,徐庆更不可能明白,就连白玉堂自己——
也不明白。
他只是……只是突然想起了曾经教他刀法的人说过的话。
——「你总有一天要撞一撞南墙、吃个大教训才会学乖。」
都在等他成为那个被盼望成为的、省心的人。
他是不是应当如身边所有人所愿?
或许,是。
这么被推着、走着,去迈入眼前注定会出现的大坎,摔个跟头让所有操心他的人称心的时候,他听见了展昭声音。
他说他会插手。
那岂止是插手?
分明是包揽所有事,一力担负,丝毫不需要他再多思虑什么。
……
但,为什么是展昭?
尽力地让他不撞南墙,又小心地告诉他,不高兴时,可以不要勉强说话。
怎么就……偏偏是展昭?
他本可以忍耐,忍到自己想明白答案,或者在那之前,先摔个粉碎。
——如果今夜的谈话仅止步公事。
止步在两个奉命办差的“大人”面前。
而非抛却了一切多余、累赘的身份、符号、名姓,仅作为自己的,“我”。
他终究还是重新踏出房,面对夜色里的另一扇门,迟迟地问:“为什么?”
他强撑到极限了。
疑问这么多,如果再不能解决一点,他势必会面目全非,因此即使是展昭,是这个他针对过、敌视过的——更甚者什么人都好,只要!
……能为他解惑。
夜色在翻涌的雾气中愈发浓稠。
蜡泪融了又融,堆叠得像满是沟壑、难以攀越的险山。
是他挑起的话头。
展昭看着门上光影。
如今年青人来回应他了,他却只能隔这厚逾城墙的门,只能小心地触碰到一道无法触及的影子,“我……”他的声音很低,好像在歉疚,“我也不知道……可以帮你什么。”
官家说过的。曾说白玉堂智术过人。可这样聪明的人,也终究会因为太聪明而自囚。
而展昭,一个导火索,又能做什么?
“我的想法是属于我的,出于我的记忆、经验、见闻,终归……终归不属于你。
“我也,没法给你答案。”
他只是,恰好看见了一个飘摇魂灵下剧烈、无声的挣扎。
那是理智、情感不能自洽的撕扯。
白玉堂这样聪慧,当然明白怎么做才能让义兄放心,让一切事都更如意。
代价仅仅是:杀死自己。
仅仅是……
“我”,非“我”。
他应当舍弃“自己”,去做丨爱他之人希望他成为的好“义弟”、知规守矩的“白护卫”、乖顺省心的听话“小辈”。
那是许多人期望的、正确的,事。
——哪怕他……
“我还以为你能说点什么好听的。”门另一侧传来很轻嗤笑。
展昭微顿,“你不需要。”他低声说。
言辞那么肯定。
白玉堂一时恍惚。
——哪怕他是如此的:不、甘、心。
在一切以好意为前提的着想面前,他的所有意愿都应该退让。
唯独展昭。
他不明白。
为什么是展昭?
“……你想过后果吗?”半晌沉默后,展昭又问。
很没头没尾,但白玉堂听懂了,“想过。”他放松背脊,靠在门墙,“最差不过是我死。”
展昭霎时失语。
仿佛是目睹了展昭神情。
白玉堂低笑,有些得意,好像能让展昭语塞很值得炫耀,“能踩着你扬名,有何不可?”
展昭就垂一下目。
门页上,灯影拉得那一半影子歪歪斜斜,但展昭分辨得出那琼胆般鼻梁,与轻长眼睫。
影子眨了一下眼。
轻灵的夜蝶便随之忽扇鳞翅,正反两面,两种风光。
展昭低眉,轻声说:“没有什么是不可以的。”
这话有未尽之言,有潜藏的深意,白玉堂听得出来,他等着展昭下文,展昭却不再说话。
灯芯剩得太长,灯光昏沉沉,同黑夜的边界逐渐相融。
白玉堂久久望那纱面灯罩。
“……你为什么这么久还没出来。”他安静问,“门坏了?”
展昭一愣,紧绷的眉目随即一缓,他的手碰到门,即将打开门,然而比门里、或外的人更先出现的,是屋外栈道传导到脚下的剧烈震动。
并愈来愈响。
有人急奔。
远远的,弓丛高喊:“来了,来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