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8、第三十八章 心意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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殿中熏炉青烟袅袅，卢生跪伏于丹墀之下，一身玄色长袍，倒真有些仙风道骨的意思。
他叩首，声音清越，“当年皇后娘娘体弱几殆，那枚‘回魂丹’，便是贫道亲手所炼。”
当年就是为了这粒药，她不惜千里至齐，如今竟自己找上门来了。
卢生叩拜完毕，直起身来，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，随即露出惊叹之色，长揖到地：“皇后娘娘凤体康泰，容光焕发，真乃福泽绵长之相。”
芈萧萧还未开口，卢生又面有难色，长叹一声：“皇后娘娘容禀，那‘回魂丹’需以泰山之巅的千年灵芝为引，东海蓬莱的碧珊瑚为辅，再佐以天象之变、日月交蚀之时的露水，合九十九味奇药，以丹炉炼满三载方可成丹。贫道当年也是机缘巧合，才侥幸炼成一颗。如今——天时已过，地材难寻，恐再难复制了。”
芈萧萧无声一笑，说白了，就是一句话，这药如今做不了。
他顿了顿，眼中忽然精光一闪，声音压低了半分：“不过，贫道这些年云游四海，又得了一味新方。此药名曰‘长生丹’，若炼成，可令人寿与天地同久。陛下功盖三皇，德超五帝，正该享此长生之福。”
芈萧萧端坐上首，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腰间的玉觿，听他说完，唇角微微一扬。
“卢先生，我不要你做什么回魂丹了。那长生不老之物，也不必再提。有我在一日，你这药，便入不了陛下的口。”
卢生跪伏在下，面色一点一点白了下去，最后泛出一层铁青。
芈萧萧看了他一眼，微微侧首，语气反倒轻缓了些：“你也不必着急，我只是想让你做别的。”
她顿了顿，“九年。我给你九年之期，炼制一种药物，可使尸身不腐不坏。”
卢生眼中掠过一丝惊异，嘴唇微动。
芈萧萧继续道：“至少三个月的暑天。即便盛暑之下，千里运柩，让尸身不腐，不坏，不变。”
卢生沉吟片刻，抬起头，低声道：“回皇后，此事……并非没有先例。古来甚多君王、诸侯，求长生而不得者，多退而求肉身不朽。贫道游历时，曾闻东南句章之地，有古越国王陵，开冢之时面色如生，衣帛不腐。西南蜀郡山中，亦有古蜀王陵，以水银灌体、青铅封棺，千年不坏。更有西域以西诸外邦，其王公死后或以异香熏尸，或以金玉裹身，入土百年而面目如生。这些法子虽不及仙家长生，但若只求肉身不朽，倒是有迹可循……”
芈萧萧：“……此事比你那虚无缥缈的长生之道，应当要容易得多。你若做成了，富贵名利，我一样不少你。”
卢生犹豫再三，终于不解道，“但……纵是千里运柩，亦当函封车载……何须另备急方？”
芈萧萧心里一紧：“若遇沧海骤变，何来函封，若是有人刻意隐瞒，又如何封车？”
她沉默了一瞬，神色平静，唯有长睫垂下，掩去了心事。
再次开口，她沉声道：“你若做不成——”
“亦或，在外头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，动了什么不该动的心思……别说富贵名声了，我可是会要你痛不欲生的。”
殿中静了片刻。
卢生深深伏下身去，额头触地，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意：“贫道……定当竭尽全力，不负皇后所托。”
……
芈萧萧将茶盏放下，抬眼看着蒙毅：“查到了？”
蒙毅道：“皇后，那日在兰池遇刺，臣追查了数月，如今已有了眉目——主使之人，是项梁。陛下得知后当即下令缉拿，只是他们狡猾得很，一路往吴中方向逃窜，至今尚未归案。”
芈萧萧闻言，嘴角勾起一抹深意：“还真的是他的人。”
扶苏眉头一紧，语气稍沉：“如今虽书同文，权柄聚于咸阳，可要让六国故地真正臣服，却不是一朝一夕的事。”
芈萧萧：“诸侯争了几百年，从未有人废了分封，将天下收归为一家，一时接受不了，也是人之常情。”
扶苏接着道：“日后还要修直道、驰道，赋税日渐沉重，黔首怨声载道。若单靠严刑峻法压着，终究不是长久之计。”
芈萧萧垂下眼睫，半晌才低声道：“严刑峻法驭民，本就不是长久之计。可若不经历这一番残酷，又怎知休养生息的可贵？总要有人自上而下一回试错，才能换来一个真正的共识，届时大家才会安安分分讨生活。”
扶苏若有所思：“这么看，确非一人之力可为。”
芈萧萧没有接话，转而问了一句：“扶苏，老头的生意，如今做得如何了？”
扶苏答道：“先生如今兼着几桩生意：巴蜀的丹砂矿他占三成，每月运咸阳数百斤；齐鲁的海盐贩入关中，利翻三倍；丰年收粮、荒年抛售，囤积万石；又从南方贩楠木修宫殿，一根抵一户家产。几处合计，月入三十万钱，名下产业值五百万钱上下。”
芈萧萧点了点头，唇边浮起一丝果然如此的笑意——那老头搞起钱了，确实是一把好手。
她沉吟片刻，忽而看向扶苏，目光中多了几分郑重：“扶苏，这可是你今后的……根基所在。”
说罢，她又转向蒙毅，语气里带着三分认真、七分意味深长：“蒙毅，你可得替公子好好盯着，帮着他看住了。”
蒙毅一愣，随即朗声道：“皇后多虑了。在这大秦的地界上，天子脚下，王法昭昭，谁人敢动公子的东西？”
芈萧萧往扶苏后脑一拍：“就怕有人，脑子一时浆糊了。”
扶苏微怔了一瞬后温声道：“母亲，我不是当年那个数星星的孩童了。”
芈萧萧看着他，嘴角弯起，话锋又一转：“赋税呢？他可有好的对策？绝不能等民怨起来了再处置。”
扶苏道：““先生正在核算民力，商议对策。”
芈萧萧顿了顿，语气里多了几分愧疚：“倒是委屈了他。本是要隐退的人了，我又给他下了个难题。”
扶苏看了她一眼：“母亲也给我和蒙卿下了个难题。赵高如今掌诏书、掌印玺，我和蒙毅也是一刻不敢松懈。”
芈萧萧沉默片刻，淡淡道：“事情办得好便留，实在不行，便动他。”
……
夜风自高台四面涌来，带着秋末的凉意。
芈萧萧倚着栏杆，仰头望向漫天星斗。嬴政不知何时登了上来，在她身侧站定。
他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夜空，沉默片刻，开口道：“这星空，是有何不同吗？”
芈萧萧没有回头，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：“就是因为没什么不同，才看的。”
她顿了顿，伸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：“万物更迭。几千年前，是这片星辰；几千年后，也还是这片星辰。都是在这片星辰下，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同。”
嬴政侧目看了她一眼，忽然道：“朕听闻，你让卢生炼了别的药？”
芈萧萧闻言，转头看向他：“陛下到底还是信了那些长生不老那些胡话是不是？！”
嬴政笑了笑，“那萧萧让卢生炼的药，闻所未闻，又是为何？”
芈萧萧顿了顿才低声道：“……我怕丑。”
嬴政眉头微动，目光停在她脸上好一会儿才道：“那何不炼长生不老之药？永葆青春，岂不更好？”
她神情陡然严肃，“没有这样的药，陛下，你可别学我那迷信长生的老祖宗！”
嬴政见她这般神色，唇角似有勾起。
芈萧萧又继续道：“再说，活了多久，也不一定是最重要的吧，有些人活了百岁，一生碌碌无为；有些人不过半百，却功若丘山。”
嬴政看着她，目光微微一沉：“比如朕？”
芈萧萧仰头望进他眼里，愣了一瞬，旋即笑了：“陛下……那日我醉酒，到底说了什么？”
嬴政唇角勾起：“你说你心悦朕已久，要与朕相伴。”
芈萧萧仰着头，直直看着他，愣了好一会儿。
忽然她弯起唇角：“当真？难得萧萧喝醉了……竟没有说胡话。”
“即便是胡话，”嬴政：“我亦知你心意。”
“嗯……”
高台之上，星河流转。
世间万般遗憾，不若尽意当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