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7、第三十七章 星空顶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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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次，嬴政没有回答她，只抬步继续往寝殿走。
芈萧萧微微侧过头，把眼角在他胸口上蹭了一下。
步入寝殿，行至榻边，嬴政将她轻轻放至榻上。谁知芈萧萧身子刚碰到床榻，倏地又起身，踉跄着往门口走。
“皇后……”绿娥想跟上去。
嬴政抬手制止了绿娥，自己默默跟在后面。
芈萧萧一路走得东倒西歪，好几次险些被裙角绊倒，他也不扶，只是跟着，一步不落。
她一路走到她常去的高台上，摇晃着在台阶上坐了下来，仰头看月亮。
“这月亮……还是那个月亮啊……”她喃喃，“从来就只有这一个月亮啊……”
“怎么会有皇后呢……”她忽然笑起来，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，“这都把我搞糊涂了。会发生的全都发生了，就算我插了手，还是发生了。可是……没发生的怎么也发生了呢？”
她头靠在廊柱上，闭了闭眼睛，又突然冷笑道：“王朝更替有什么好奇怪的？哪个乱世不死人的？死的皇帝多了去了，又关我什么事？”
“烦死了！”她骂出声来，“跟我半毛钱关系也没有……爱怎么着怎么着……全是事精！”
说着她开始卸头饰。钗、簪、步摇，从发间抽出来，一个一个全都丢出去。玉器，金器落在地上，清脆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刺耳。
眼泪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，止都止不住。
等所有头饰都丢尽了，发髻散落，长发披了满肩。她还觉得不解气一般，又捡起没有碎的玉器，又丢了个粉碎。最后没什么可丢了，也没什么力气了，她便靠着廊柱，声音也低下来。
沉默了很久。
风从高台上穿过去，吹得她发尾扬起。
安静了许久。
她抱着膝盖，把脸埋进臂弯里，“……这下怎么办才好。”
“扶苏不能这么死，蒙毅他们不能是这个结局，你也不能这么死……”
“如果最终改不了，我会受不了的……”
她絮絮地说着，一句接一句，颠来倒去，像断了线的珠子，零零落落地滚了一地。说到后来，声音渐渐含糊了，字句也碎了……
直到听到有人在唤她……
“芈萧萧……”
芈萧萧从臂弯里抬起头，眼底的泪还没干，带着哭腔：“怎么办……我不知道如何是好了……”
“我似乎越来越控制不了自己的心意了，我对你……”
“你的心意，本就没藏住。”
嬴政立于她面前，她站起身，眸中那点迷离的笑意还未散去，身子便微微一晃，人已软软地向前栽去。嬴政伸手去接……
她跌入他怀中，睫羽轻阖，醉不能语。
……
芈萧萧磨着磨石，心思却不在手上。昨夜的事，像碎了的玉簪，一片一片在脑子里转，拼不完整。
今日她睡到午后，昏昏沉沉地醒来。前一夜的记忆慢慢往回爬——隐约觉得，断片的那段时间里，一定发生了什么。
“绿娥，我昨夜可说了什么胡话？”
绿娥笑了笑：“皇后念了几次‘怎么会有皇后呢’、‘皇后叫什么’，许是高兴得自己都不敢相信了吧。”
“没了？”
“后来，您又要出去，陛下不让绿娥跟着。”绿娥目光闪躲，声音也低了些，“回来的时候，您披头散发，还吐了陛下一身。”
芈萧萧：“……”
“再后来，”绿娥继续道，“您非要沐浴，陛下便吩咐备了水，和您一起沐浴后，才睡下，中途你还起身吐了两回……”
芈萧萧：“一起？！”
绿娥点了点头，没觉得哪里不对：“对呀，您不是吐了陛下一身嘛。”
芈萧萧按着眉心：算了，又不是第一次喝醉。吐成这样，应该也没机会说什么胡话。
她甩了甩头，试图把那团浆糊甩到脑后。
殿外这时传来熟悉的脚步声。
嬴政大步走进来，身后跟着李斯。
李斯先向嬴政行了一礼，又转向芈萧萧，躬身道：“皇后。”
芈萧萧点了点头，算是回礼，目光却不自觉地往嬴政脸上瞟了一眼。他神色如常，与往常无异。
她收回视线，放下磨石，把砚台推回原位，顺手拿起一卷古籍。
李斯展开一卷长长的简牍，躬身呈上：“陛下，郦山陵工程，臣已重新核算。”
嬴政接过，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账目，眉心微动。
李斯直起身：“陵园外城周长六千二百余丈，内城三千八百余丈。封土底部方圆近五百丈，设计高度五十丈。目前堆至二十丈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压低了些：“如今大部分黔首都压在郦山。驰道工程已经开始，各处都在催要民夫。九原郡那边修直道的人，也已经抽调不出来了。”
殿内安静了片刻。
嬴政指尖在简牍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李斯沉默了一息：“山东诸郡初定，不能逼得太紧。驰道是陛下定下的急务，民夫优先供给那边。”
嬴政终于抬起头，目光落在他脸上。
李斯继续说：“关中本地的刑徒已经用了大半，从山东各郡押送的在途。但驰道、直道哪一样都要人。”
殿内又安静了。
“那个星空顶、宇宙第一大的郦山陵，果然是费人。”芈萧萧本就心不在焉，下意识便脱口而出了，声音不大，却足以让在场的人听清楚。
李斯微微侧目。嬴政也看了过来。
待芈萧萧觉察他们的目光，才自觉失了言。她尴尬地笑了笑：“陛下开创一统，自然值得最好的。这郦山陵，哪怕只修成一半，我猜后世也无人能及。不过如今规模已成，要不……减减配置，省些人力财力？”
李斯垂着眼，不敢接话。
嬴政看着她：“星空……顶？”
芈萧萧反问道：“顶上绘日月星尘，不就是星空顶么，地上还仿制江河大海，不是么？”
李斯抬起头，看了看嬴政，又看了看芈萧萧，欲言又止。
芈萧萧一时也被弄糊涂了——有什么不对吗？史记里说的呀，以水银为百川江河大海，机相灌输，上具天文，下具地理。
嬴政这时开口道：“朕记得皇后喜欢观星，那便绘个星空顶吧。”
她转头仍是一脸不解地看向李斯。
李斯这才会意，躬身道：“回皇后，地宫原设计是以水银为百川江河，上壁并无星象。近日依陛下要求，玄宫做了修改，其他的皆按原设计，星象绘制确实不在列。”
芈萧萧嘴巴张了张，又闭上。
嬴政：“李斯，你再根据各处工程的情况，另拟一份方略。郦山陵加绘星图，其余部分酌情减省，先把人调去修驰道、直道。拟好了再报上来。”
“诺。”李斯躬身退出。
芈萧萧这才无声一笑——星空顶竟是这么来的。
不过帝王的陵寝，通常不都是即位后就开始修了吗，都修了这么久了，才改玄宫内部，岂不是很麻烦？
嬴政略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：“皇后当真是喜欢夜空。作诗吟的是夜空，扶苏小时候你也爱拉着他观星，昨夜喝醉了还要上高台上看月亮。”
芈萧萧笑容一僵。
她斟酌再三，还是开了口：“陛下……我昨夜，没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吧？”
“没有大逆不道。”
她松了口气，又问：“那说了什么胡话吗？”
“也不是胡话。”
她心里又悬起来：“那我究竟说了什么……”
嬴政直直看着她，嘴角微微一弯：“有朕想听的。”
芈萧萧愣在原地。
这算什么？说了等于没说。她张了张嘴，想问又不想问，转念一想——以他的性格，若她真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，他早就拿来噎她了。他没有，那估计是什么“千古一帝”之类的奉承话吧。
不说算了。
她低下头，重新翻那卷一直没翻过去的竹简，当作什么都没发生。
见她有些不甘又不愿再追问的样子，嬴政唇角微微弯了弯，低头去翻案上的简牍。
刚展开一卷，他像是想起了什么，又抬起头来：“对了，还有一事。今日齐地有个卢生来求见，说是之前你一直寻的那味仙药，便是他炼制的，当初你到临淄，他刚好外出游历了。”
他顿了一顿： “不过朕看你后来习武强身，身子也无大碍了。你可还要见见他？”
……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