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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、御马 马蹬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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猎场号角长鸣,声震林樾。千百骑如黑色洪流般涌出辕门,踏得大地闷雷般震颤,瞬间烟尘滚滚。
关关难关,关关过,感恩上苍垂怜啊!
芈萧萧坐于高台荫处,借着“腿伤”之便,终于能松下心弦,安静地当一个看客。
嬴政并未下场。他端坐于高台主席之上,目光沉静地投向烟尘弥漫的猎场,如同检视沙场演武。
风卷旌旗,旗面翻飞如浪。
于那奔腾的玄色骑阵之中,她的目光忽地被一个身影牵引住,正是刚才递她弩机的少年郎。
只见他一身赤缘玄色劲装,胯、下白马神骏。
“银鞍绣障,谁家年少,意气自飞扬。”芈萧萧的视线不由得被那个身影牵引,轻声叹道。
随侍的史官闻声,立即展开简牍,提笔欲录:“秦王政十一年秋,王后芈氏观猎于雍,乃赞曰……”
呃!?打住!你可别害我侵犯人家版权啊!
“不过是有感而发,太史令莫记。”芈萧萧忙侧首打断,唇角牵起一抹无奈的弧度。
太史令持笔的手顿住,旋即领命般低首应了声:“诺。”他抬手便从腰间革带上扯下一柄青铜小刻刀,就着简牍刮削起来。
芈萧萧目光重新回到猎场上……
箭去如流星,一头麂子应声而倒。少年勒马回旋,白马前蹄腾空,他回头望向高台,脸上绽开毫无阴霾的笑,随即再度冲入密林。
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,芈萧萧才放下支着的手,惋惜道:“好酷……有机会真想试试啊。”
日头偏西,围猎毕。猎物堆积如山。
猎官正指挥士卒,将堆积如山的猎物按鹿、豕、雉等分门别类,清点数目。一旁的书吏跪坐于席,运笔如飞,在简牍上逐一记档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与草叶味。
嬴政颁下赏赐,凡入围者皆得赏。旌旗仪仗次第收整,车马按序返程。
回程车驾轻晃,芈萧萧倚着窗,任由暮风拂面。
帘外是满载猎物的车队,士卒的谈笑声、马蹄声、车轮压过土路的闷响混成一片嘈杂的背景乐。车帷缝隙里漏进一缕残阳,暖融融地照在芈萧萧手背上。她眯起眼,看向远处渐沉的日头和蜿蜒如长蛇的队伍。
驶入宫门时已暮色四合,咸阳宫的轮廓在渐暗的天光里显出熟悉的巍峨与沉静。
……
华阳宫中。
昌平君放下玉杯,面上笑意淡去,神情复归肃然:“今日廷议,君上已允诺赵国,若其攻燕,我大秦绝不干涉。”
芈萧萧闻言,脑中思绪飞转。说的应该是赵悼襄王,史载他曾特地来秦,和嬴政说,赵要攻打燕,希望秦国作为邻国信守邻谊,不要赵前脚去打燕,秦后脚就袭赵后背。
她抬起眼,声音清晰:“君上那话,不过是说说而已。他并非真允。”
昌平君看向她,眼底掠过毫不掩饰的赞许,笑意重新漾开:“哈哈,不错。君上只是暂作应允。事实上,”他压低了声音,“秦一直在等一个时机,一个足以重创赵国的时机。”
芈萧萧了然于心:嬴政嘴上答应的次年,赵国当真发兵攻燕。而秦军便会以“援燕”为名,趁赵国后方空虚,命王翦、桓齮、杨端和三路并进,直扑邺城,一举攻占九座城池。
这祖宗……当真是腹黑得可以。
不过,合纵连横皆棋局,今日歃血为盟,明日反目成仇。楚能囚随君,齐可卖魏王,赵亦假道伐虢,邦无定交,士无定主,游戏规则也确是如此。
何况如今秦国统一六国的步伐,步步紧逼。
昌平君将茶盏轻置案上,神色端凝:“齐王建也亲至咸阳,君上已设宴接见。”
华阳太后眼波微动:“齐国……这是要联手我大秦,攻伐哪一国?”
“倒非如此。”昌平君摇头,语气平和,“齐国远在东海之滨,当年应侯范雎便定下远交近攻之策,与齐修好。如今齐王建之意,正是延续此道,只求与我大秦交善,不助其余五国。此意,恰合君上心意。”
芈萧萧指腹摩挲着腰上系的玉觿:燕赵在打着,齐中立谁也不帮谁也不打,韩国早已被打得起不来了,魏国的话,前几日她看见嬴政指点着地图的魏,有说到王翦将军在练兵准备攻魏,最后思及芈萧萧的母国楚国,她记得这几年秦楚倒是没有交战。
“楚国……”昌平君的声音将她思绪拉回,“如今是熊悍之弟即位。”
楚幽王熊悍新丧,其弟即位。史书对这几任楚王记载潦草,更有“幽王实为春申君之子”的秘闻隐现。总之,芈萧萧的父亲楚考烈王耗尽心血攒下的基业,眼看又将倾颓。
华阳太后眼底倏然掠过一丝冰冷的嫌恶,语气淡得像在拂去灰尘:“上不得台面的东西,不提也罢。”她目光转向昌平君,复又温缓下来:“启儿,你生在大秦,长在大秦。从今往后只需牢记,竭力辅佐政儿,便是你的本分。”
“侄儿明白。”昌平君垂首应道。
那句“你生在大秦,长在大秦”落下时,她下意识地抬眼,看向身侧的昌平君。
他太平静了。静得像深潭,水面一丝涟漪都不起。
芈萧萧此刻如鲠在喉……
她看不透,史书上也未曾祥载,他未来的那一次转身,是早已动摇,还是某个瞬间被命运逼至绝境的骤变。
殿角铜漏滴答,绿娥近前轻声提醒时辰,芈萧萧才将自己从那些许沉闷的无力感和孤独感里,抽离出来。
芈萧萧悄无声息,于鼻腔中纳一丝气息,复又幽微难察地吐出,这才起身,准备告退。
华阳太后抬眼,温和地探询:“时辰尚早,萧萧要往何处?”
“君上传我去演武场。”芈萧萧答道,话音落下时,唇角无意识地抿了一下。
昌平君闻言,温声开口:“萧萧,前日围猎场上……你崴脚之事,是假,对么?”
芈萧萧脚步微顿,坦然迎上他的目光:“是。”
“为何如此?”昌平君眉间轻蹙,“你幼时在楚宫,弓马是学过的。”
“自生下扶苏后,便一直体弱,几乎再未碰过马鞍。”芈萧萧声音轻缓,将备好的说辞娓娓道来,“那夜宴席之上,情势迫人,未能当场推却,无奈之下只得行此下策。”
这番话半实半虚。宴后她确曾细问绿娥,知道此说辞能圆。只是围猎当日若真以此为由推脱,未免太扫兴致了,她才灵机一动,将众人视线引向了那架秦弩。
“正是,”华阳太后闻言颔首,眼中尽是回护,“萧萧身子将将养好些,骑马之事何必勉强。”
昌平君若有所思,嘴角却擒着淡淡的笑意:“我能看破,君上定然也已看破。只怕他今日唤你去演武场,本就存了三分考量。”
芈萧萧闻言,反浅浅一笑。
“君上或许性子冷些,”她语气里并无惧意,倒有几分通透的轻松,“却并非锱铢必较之人,何况是这等微末之事。若真一时惹他不快,届时再烦请祖母与兄长出面周旋便是。”
嘴上虽这么说,但她知道不会到此境地,至少现在不会。
昌平君摇头失笑。
华阳太后眼角的细纹漾开,温声道:“去吧。”
芈萧萧敛衽一礼,转身退出殿外。
廊下日光澄澈,将她鬓边步摇映得流光摇曳。她迈步朝演武场走去,裙裾拂过洁净的石阶,背影挺直而从容。
……
演武场空旷,不远处兵器架上的戈矛森然林立,如一片静止的黑色荆棘。
嬴政一身利落劲装,立于场中。身后还立着两名青年:一个身量更高,眉目坚毅,气度沉雄;另一个——正是那日借她弓弩的小少年,今日换了合身的武服,眼神清亮,身姿笔挺。
见芈萧萧走近,两人齐整抱拳。
年长些的先开口,声音沉稳:“夫人,在下蒙恬。”
少年紧接着道,语速清朗:“在下蒙毅,问夫人安。”
竟是蒙氏兄弟!
芈萧萧恍然忆起,之前夜宴似也见过他们,只是那时他们都静立于老臣们身后,不太引人注目。
她颔首回礼。
仆御恰在此时牵来一匹马。
芈萧萧仰起脸看向嬴政,目光里带着探询。
“你不是说想试试么。”嬴政目光落在那匹枣红马上,“此马温顺,体型亦小,当合你用。”
芈萧萧心神微震:那日她在猎场高台上,那句“真想试试”不过是一声含在唇间的自语。风声猎猎,人声嘈杂,他竟听到了?
“君上……”芈萧萧唇角不自觉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,轻声问嬴政,“不问我为何……不会骑马了么?”
“那夫人要如何答?”嬴政眉稍微挑,侧目看她,“多年未碰鞍马,且身子方将大好?”
“咳……”芈萧萧倏然转开脸,耳根却微微热了起来。
他连她预备好的托词,都替她一字不差地说完了。
芈萧萧再次看向那匹枣红马。它确比围猎时所见的战马矮壮些,眸光温润,正低头轻嗅地面。听他这般说,心底那点怯意,竟还散了几分。
“既如此,上马可还记得?”
“我……试试看。”
芈萧萧依言上前,目光仔细扫过马身两侧光滑的皮革,又低头看向青草地。空荡荡的,什么也没有。
“马镫呢?”她低声自语。
侍立一侧的蒙恬闻声,上前半步:“夫人在寻何物?”
“马镫啊,”芈萧萧抬手,掌心向下,在身侧比划了一个踩踏的动作,“便是悬在马鞍两侧的铁蹬子,脚一踩,便能借力翻身上去。”
话音落下,场中寂静。
蒙恬眼中掠过一丝不解,蒙毅眨了眨眼,嬴政的眉梢轻微动了一下。
芈萧萧这才猛地反应过来,秦国还没有马蹬,准确的说,可能是还不需要。
“君上,”她扶了扶额,转向嬴政,“平日将士们……是如何上马的?”
嬴政未答。
他径直走向马侧,双手往鞍桥上一搭,腰腹发力,人便如鹞鹰般腾起,下一瞬,已稳稳跨坐马背。玄色衣袂在晨风中一荡,复又垂落。
整个动作干脆利落,不过眨眼之间。
芈萧萧抬头,正对上他垂眸俯视的目光。
有一瞬间,她眼前看到的,并非史书中横扫六合的帝王威仪,而是属于一个二十余岁青年独有的、尚未被完全规训的桀骜与恣肆。
嗯……她在心中默默点头,千古一帝也是年轻过的,祖宗啊,只望你能躲过岁月那把杀猪刀,千万不要长成课本里那个小老头才好。
“君上且下来吧,”她收回心神,抿了抿唇,“萧萧试试。”
嬴政未应声,只利落地抬腿,身形一旋,便已落回她身侧。衣袍扬起又落下,未染半分尘。
芈萧萧走到马身左侧,在脑中过了几遍动作,深吸一口气,旋即依样画葫芦,双手搭上马鞍,屏息,起跳,双臂同时发力……
身子悬到半空竟然滞住了,旋即一沉,落了下来。
嬴政伸手在她臂肘处一托,她才堪堪站稳。站稳后她低下头整理了一下衣服,又查看了一下腰间佩着的玉觿,小声嘟囔了一句:“差点磕着我的玉觿了。”
接着她又试了两次。一次手滑,一次跃起高度不够,都狼狈地滑落下来。感觉好像小时候撑双杠,力气总差那么一口气。
她松开手,微微喘息着四下张望。
“帮我把马牵到那边去,我……”她指着演武场边沿……
那里有两级石砌台阶。站高一些,借点高度,或许就能撑上去了。话未说完,却见嬴政朝她伸出了双手。
“嗯?”她一怔。
“不必那般麻烦。”
话音未落,嬴政已上前一步,双手稳稳握住了她的腰侧。那力道坚实而温厚,未容她细想,整个人便倏然一轻……
视野陡然升高,待她回过神来,已端端正正坐在了马鞍之上。
芈萧萧僵了一瞬,才缓缓低头,看向马下那道玄色身影,幽幽吐出几个字:
“……确实,比铁蹬省力。”
嬴政:……
蒙恬:……
蒙毅:……
“哈——”一阵浑厚爽朗的笑声率先打破了寂静。
蒙恬上前一步,抱拳笑道:“那是自然!君上神武,王妃说的那个什么‘蹬’,焉能与君上相提并论?”
芈萧萧:“……”
马背高得令人眩晕。枣红马甩了甩尾巴,这一动,脊椎便跟着左右微晃。没有马镫稳住双脚,芈萧萧只能死死攥紧缰绳,双腿夹紧马腹,掌心已沁出薄汗,浑身僵硬得一动不敢动。
“然后呢……它它它……怎么不走啊?”她声音发紧,觉得自己随时会滑下去。
“放松些。”嬴政的声音在身侧响起,沉静平稳,竟莫名让她绷紧的神经松了一丝。
芈萧萧依言,轻轻扯了下缰绳。
马儿刚迈出第一步,她却因紧张过度,猛地又向后一勒……
马驹骤然扬蹄!
“啊!”
她整个人向后仰倒,眼看就要重重摔落,却跌进一个坚实的臂弯里。
嬴政不知何时已掠至马侧,双手稳稳接住了她。
芈萧萧惊魂未定,双手本能地紧紧箍住他的脖颈。待缓过神来松开手,才发觉他轮廓分明的侧脸近在咫尺,她的鼻尖几乎要蹭到他的下颌,她一时竟忘了方才的狼狈。
她小声抱怨,声音里却听不出半点怒气,反倒软得像在嘀咕,“君上到底有没有教过人骑马?是这么教的么……”
心里暗忖:到底懂是不懂……
下一秒,便对上嬴政扫来的凌厉眼风。
她立刻闭嘴,脖子一缩,下意识把脸埋回他颈窝,想躲开那道视线,不料鼻尖却无意间蹭过他颈侧……
静默片刻,她忽然抬起脸,眨了眨眼,“君上这般高大,力气却这般小么?萧萧应当不算得重吧……”
她这一米六几的小身板,他至于费劲到脖子都红了吗?
嬴政:“……”
感觉到他手臂微微收紧,芈萧萧忙从他怀中跃下,生怕老祖宗累着了。谁知嬴政身量太高,她落地时一个趔趄,险些栽倒——幸而那只手仍稳稳托在她肘间,将她扶正。
蒙恬抱拳:“夫人受惊了。”
蒙毅亦温声宽慰:“夫人,御马本非易事,非一日之功,当徐徐图之。”
芈萧萧站稳,理了理微乱的袖摆,抬头冲他们一笑:“那今日便先到此吧。”
“这便放弃了?”嬴政的声音自上方落下。
“当然不是。”她仰起脸,眼里闪过一丝明亮的光,“萧萧……想先去一趟少府。”
做秦弩那般精密的军器都游刃有余,打一对小小的铁蹬,应当不算难事吧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