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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镇压系统 ...


  •   第二天上午八点五十分,时霁出现在709病房门口。

      他身后跟着两名护工,推着一辆装满设备的不锈钢治疗车。电极片、弹力带、关节角度测量尺、还有一台便携式肌电生物反馈仪——每一样都摆放得一丝不苟,像手术器械。

      病房里,商野保持着他前一晚的姿势,侧躺着面对墙壁。窗帘依然紧闭,仿佛那面墙是他与整个世界最后的边界。

      “上午好。”时霁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,“根据《绝对康复条款》第二条,每日上午九点至九点四十五分,进行被动关节活动度训练及核心肌群唤醒。”

      他示意护工拉开窗帘。九月的阳光猛地刺入房间,商野条件反射地闭紧眼睛。

      “先进行踝关节背屈训练。”时霁戴上一次性手套,在床边坐下,握住商野的左脚踝。

      皮肤接触的瞬间,时霁的手指微微一顿。

      太凉了。

      不是因为室温,而是一种从内部透出来的、新陈代谢极度缓慢的凉。他想起病历上商野入院时的体测数据:体脂率9.7%,静息心率48,VO2max(最大摄氧量)68——这是一个顶尖运动员的数据,一个为征服岩壁而打造的身体。

      而现在,这具身体正在以最安静的方式死去。

      时霁压下那丝不该有的感慨,开始动作。他的手法精准而机械,左手固定小腿,右手握住前足,缓慢而坚定地将踝关节向上屈曲。

      “正常踝关节背屈活动度应在20度以上。”他一边操作一边解说,像在给实习生做演示,“你现在左侧只有5度,右侧8度。如果不干预,四周后会发生关节囊挛缩,届时即使神经功能恢复,也会因为机械性限制无法正常行走。”

      商野没有任何反应,甚至连呼吸节奏都没变。

      时霁继续,依次进行膝关节、髋关节的被动活动。护工在旁记录角度数据,房间里只有关节活动的细微声响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。

      二十五分钟后,时霁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。被动活动看似简单,但要对一个完全放松(或者说完全放弃)的成年男性肢体进行全范围活动,需要持续的力量和控制。更重要的是,他必须时刻注意手法,避免对刚刚愈合的腰椎造成任何不当应力。

      “接下来是核心肌群唤醒。”时霁脱掉手套,从治疗车上取出电极片,“通过功能性电刺激模拟腹横肌和盆底肌的收缩,目的是维持脊柱稳定性,为后续坐立训练做准备。”

      他将电极片贴在商野腹部两侧。皮肤因为长期卧床有些松弛,但肌肉的轮廓线依然隐约可见。时霁调好参数,打开开关。

      轻微的电流声中,商野的腹部肌肉开始规律地收缩。

      就在这时,时霁的手腕突然抖了一下。

      不是疲劳,而是一种奇怪的、从后颈腺体位置传来的细微麻痒感——和昨天下午一样,但更明显了。他迅速瞥了一眼监护仪:商野的心率从53跳到了61,血压也有小幅上升。

      是疼痛?还是……别的什么?

      时霁将电流强度调低一档。商野的心率缓缓回落到56。

      他又调高一档。心率跳回63,后颈的麻痒感同步增强。

      一次可能是巧合,两次就值得记录了。时霁面不改色地完成剩下的治疗时间,但在病历上多记了一行:【患者对FES(功能性电刺激)的心率反应与刺激强度呈正相关,可能存在残留的自主神经反应,待观察。】

      九点四十五分,治疗准时结束。

      “下午三点继续电刺激。”时霁说,“另外,营养科调整了你的鼻饲配方,蛋白质含量提高15%。如果呕吐,会改用静脉营养。”

      商野依然没有回应。

      时霁收拾好设备,走到门口时停住:“对了,你的助理陆明早上又来了。他说董事会提前到明天下午两点。赵衡找到了新的投资方,对方要求你签署一份《健康状况声明》和《临时授权委托书》。”

      他故意停顿,等待反应。

      商野的呼吸频率变了——很细微,但时霁捕捉到了。那是一种被强行压抑的、愤怒的征兆。

      “需要我让他进来吗?”时霁问。

      “……不。”

      “明智的选择。”时霁点头,“以你现在的状态,签署任何文件都可能在法律上被认定为‘不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’。那会让局面更糟。”

      他拉开门,又补了一句:“当然,如果你继续这样下去,几周后法院可能真的会宣告你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。到时候,赵衡连你的签名都不需要了。”

      门关上了。

      走廊里,陆明果然等在那里,手里抱着一个平板电脑,眼圈比昨天更黑。

      “时医生……”他迎上来,声音沙哑,“商总他……”

      “还活着。”时霁打断他,“但也只是活着。董事会的事我知道了,你回去做两件事。”

      陆明愣了一下,显然没想到医生会直接给他指令。

      “第一,整理岩巅过去三年所有核心技术的专利文件、研发路线图,以及林叙团队正在攻关的关键问题清单。第二,收集深潜科技过去六个月的动向,特别是聂寒本人的公开言论和产品路线图。”

      “可这些……”

      “商野现在听不进去。”时霁看着他,“但总有一天,他会需要。而那时候,他需要最快速度掌握全部信息。你是他的助理,这是你的职责。”

      陆明沉默了几秒,重重地点头:“我明白了。谢谢您,时医生。”

      “不用谢我。”时霁转身走向办公室,“我只是在减少变量。”

      回到办公室,时霁打开电脑,调出商野入院以来的所有生理数据。他建立了一个新的数据模型,将心率、血压、皮电反应等自主神经指标与每日治疗项目进行时间轴对齐。

      一个模式逐渐浮现:每当治疗刺激达到某个阈值,商野的生理指标就会出现波动——但波动的同时,他的行为表现依然是完全的麻木和拒绝。

      意识与身体的割裂。

      这是创伤后抑郁的典型表现,但商野的割裂程度更深、更彻底。就像一个系统彻底死机,连错误提示都没有。

      时霁的视线落在屏幕角落那份基因匹配度报告上。

      100%。

      他移动光标,点开了一份加密的文献库。输入关键词:【极端信息素匹配度】【自主神经同步】【临床应用】。

      搜索结果寥寥无几,大多是理论推演和个案报告。其中一篇五年前的论文引起了他的注意——《论超高匹配度Alpha-Omega配对在创伤后应激障碍中的潜在干预价值:一项前瞻性观察研究》。

      作者是周岩。

      时霁的眉毛微微挑起。

      他看了眼时间,上午十点半。周岩这个时间通常会在康复科的治疗区。他关掉电脑,拿起白大褂。

      康复科治疗区弥漫着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息——汗味、努力的气味、还有隐约的希望。病人正在治疗师的指导下进行各种训练,有人在平行杠里艰难地挪步,有人在水疗池中漂浮。

      周岩正在指导一个中风后遗症的患者进行上肢训练,声音温和而坚定:“再来一次,想象你的手指要去够那个杯子……对,就这样……”

      时霁站在门口等了两分钟,直到周岩完成指导,朝患者竖起大拇指。

      “时主任?”周岩转过身,看到时霁时有些惊讶,“找我有事?”

      “想请教一篇论文。”时霁开门见山,“你五年前发在《神经康复前沿》上的那篇,关于超高匹配度配对的。”

      周岩的表情立刻变得复杂。他示意时霁到旁边的休息区,压低声音:“你怎么会看那篇?那是……有争议的研究。”

      “我在处理一个特殊情况。”时霁说,“理论上匹配度100%。”

      周岩倒抽一口凉气:“临床报告里那个最高纪录是99.3%……100%只是理论值。”

      “现在有一个实测值。”时霁平静地说,“商野。”

      长时间的沉默。周岩揉了揉太阳穴:“所以你来找我,是想知道那篇论文的结论?”

      “我想知道有没有临床干预的先例。”

      “没有。”周岩的回答很干脆,“那篇论文是基于三对匹配度超过98%的伴侣观察,发现一方的情绪波动会引发另一方的自主神经同步反应。但那是自然伴侣关系,而且我们讨论的是情绪,不是病理状态。更重要的是——”他盯着时霁,“伦理委员会绝对不会允许医生利用这种生理链接进行治疗干预。那是踩红线,时霁。”

      “如果常规治疗已经无效呢?”时霁问,“如果患者正在以一种医学无法阻止的方式自我毁灭呢?”

      “那也不能——”周岩突然停住,他盯着时霁的眼睛,“等等,你该不会是想……”

      “我只是在收集信息。”时霁站起身,“谢谢你的时间。”

      “时霁!”周岩叫住他,声音里带着警告,“听我一句劝,别碰那条线。那种链接……一旦建立,就拆不开了。而且你根本不知道它会对你们两个产生什么影响。”

      时霁没有回头,只是摆了摆手。

      下午三点,时霁准时出现在709病房。

      这次他只带了一个小治疗仪。商野依然保持着上午的姿势,仿佛这十二个小时里从未动过。

      “下午好。”时霁像设定好的程序一样打招呼,“现在开始下肢肌肉电刺激。”

      他熟练地贴上电极片,打开开关。但这次,他没有立刻调整强度,而是调出了监护仪的实时波形图。

      电流通过,肌肉收缩。

      商野的心率从55跳到59。时霁的后颈传来微弱的麻痒。

      他调高电流。

      心率跳到63,麻痒感增强。

      再调高。

      68。

      时霁的手指停在调节旋钮上。他注视着商野的脸——那双眼睛依然空洞地望着天花板,但监护仪上的数字不会说谎。身体的某个部分正在对刺激做出反应,即使主人的意识拒绝承认。

      “有意思。”时霁轻声说。

      他关掉仪器,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即离开,而是在床边坐了下来。黄昏的光线透过百叶窗,在病房地板上切出明暗相间的条纹。

      “我看了你的攀岩记录。”时霁突然开口,“去年六月,你在优胜美地完成了一条5.14c的路线。媒体采访你时,你说了一句话:‘岩壁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,所以你必须第一次就做出正确的决定。’”

      商野的睫毛颤了一下。

      “现在的情况很像。”时霁继续说,“你的身体就是那道岩壁。坠落已经发生了,伤痕就在那里。你可以选择躺在岩壁底下,等待脱水或者失温。或者——”他停顿,“你可以重新站起来,找到下一个着力点。”

      “着力点……”商野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,“在哪儿?”

      这是三天来,他第一次主动提问。

      时霁的心脏轻轻一跳,但脸上毫无波澜:“第一个着力点:阻止董事会把你的公司拆了。第二个:重新连接你的大脑和身体。第三个——”他看着商野,“找到除了攀岩之外,你还能为什么而活。”

      商野闭上了眼睛。

      很长一段时间里,病房里只有呼吸机轻柔的嘶嘶声。

      “做不到。”他终于说。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时霁站起身,“所以才需要《绝对康复条款》。你不需要相信,你只需要服从。”

      他走到门口,手放在门把上,又停下:“对了,林叙今天下午没有递交正式辞职信。陆明说她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,已经三十六小时没出来了。”

      这一次,商野没有回应。

      但当时霁走出病房,关上门,透过门上的观察窗回望时——

      他看到商野的右手,那只曾经在岩壁上抓住无数个着力点的手,正极其缓慢地、颤抖地,握成了拳头。

      虽然只持续了三秒,就无力地松开了。

      但这三秒,是冰层上的第一道裂痕。

      时霁背靠着走廊墙壁,按住自己后颈。那里的麻痒感正在缓缓消退,像潮水退去。

      他打开手机,给陆明发了条消息:

      【把林叙实验室的监控权限给我一份。要实时。】

      然后他点开那份基因匹配度报告,在空白处打下一行备注:

      【观察:生理同步现象与刺激强度呈正相关。需进一步验证:1. 是否双向;2. 是否可调控;3. 临床可利用阈值。】

      保存,加密。

      窗外,夕阳正沉入城市天际线。远处的岩巅科技大厦玻璃幕墙上,反射着血红色的光。

      时霁收起手机,朝护士站走去。他的步伐稳定而精准,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。

      但机器不会在按下发送键时,感觉到自己指尖那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颤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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