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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活体并发症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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电子病历的光标在屏幕上闪烁了三下,最终停在“患者拒绝”四个字上。
时霁按下打印键,激光打印机发出细密的嗡鸣,吐出一张A4纸。纸面还带着热度,最上方加粗的黑体字写着:《患者商野情况说明及转科建议》。
“情况说明。”时霁轻声重复这个词,嘴角扯出一个没有弧度的冷笑。
他绕过办公桌,走到窗边。十七楼的高度足够俯瞰大半个城市,远处“岩巅科技”的玻璃幕墙大厦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。三周前,就是他把一个理论上手术结果堪称完美的Alpha从死亡线上拉回来——L1椎体爆裂性骨折伴脊髓不完全损伤,术后72小时,商野的双侧下肢肌力已经恢复到2级。
理论上,这是一个教科书级别的良好开端。
理论上。
时霁转身,拿起桌上那份由康复科主任周岩亲笔签名的退回文件。措辞严谨,引用了三篇文献,核心意思只有一个:该患者存在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与继发性抑郁症,表现为治疗依从性为零、情感反应淡漠、存在被动自杀倾向(表现为拒绝所有治疗与营养支持)。康复医学无法在患者主观不配合的情况下开展工作,建议转回神经外科继续基础生命支持。
“主观不配合。”时霁把文件扔回桌面。
他脱下白大褂,换上熨烫平整的深灰色衬衫,袖口卷到小臂中间。镜子里的Omega医生有着一张过于平静的脸——或许是因为那双颜色偏浅的眼睛,看什么都像在观察切片组织。三十二岁,神经外科最年轻的副主任医师,连续四年手术并发症率全院最低。他的世界由术前评估、术中操作和术后随访构成,边界清晰,逻辑严密。
直到商野成为那个完美的例外,以及完美的失败。
时霁推开病房门时,首先注意到的是光线。
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只有监护仪的冷光在昏暗里规律地跳动。空气里有消毒水、营养液,以及一种近乎腐朽的沉静。病床上的人半靠着,视线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,对开门声毫无反应。
“下午好,商先生。”
时霁走到床边,打开病历夹。他的声音平稳,没有多余的语调,像在宣读实验室数据。
“根据康复科转回记录,你在过去一周内拒绝了所有物理治疗项目,总计六次。拒绝口服营养补充剂三次,经鼻饲管注入后发生呕吐两次。心理科会诊记录显示,你对抑郁自评量表和创伤后应激检查表的回答均为‘无反应’。”
病床上的人终于动了一下——只是眼睫极轻微地颤了颤。
商野,二十八岁,岩巅科技创始人兼CEO。照片里的Alpha有着攀岩者特有的精悍体魄和一种近乎嚣张的自信眼神,但现在,那些特质像被某种无形的东西吸干了。他的头发因为手术被剃短,新长出的发茬让轮廓显得更加锋利,也更具破碎感。监护仪显示的生命体征全部在正常范围,除了心率——持续偏慢,平均52次/分,是运动员的心率,也是深度抑郁患者常见的心率。
“不说话?”时霁合上病历夹,“可以。但有些信息你需要知道。”
他拉过椅子坐下,双腿交叠,姿势像一个准备进行艰难谈判的律师。
“第一,你的手术很成功。L1椎体复位完整,椎管内减压彻底,脊髓水肿正在消退。按照现有数据,你有超过70%的概率在系统康复后恢复行走能力——前提是,你配合。”
“第二,你目前的表现正在抵消手术成果。肌肉萎缩速度超过预期15%,关节挛缩风险已达中度。再不介入,那70%的概率会在四周内跌到30%以下。”
“第三,”时霁停顿,观察商野的表情。没有任何变化,连呼吸频率都没变。“岩巅科技的董事会将在三天后召开临时会议,议题包括是否启动CEO临时替换程序。你的特别助理陆明今早联系了我,希望你能对几份文件做出指示。他就在外面。”
商野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向时霁。
那是三周来,他第一次给出明确的目光接触。但时霁看到的不是愤怒,不是焦虑,甚至不是绝望——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虚无。像一个掉进冰窟的人,连挣扎的欲望都冻住了。
“让他……走。”声音嘶哑,像砂纸摩擦。
“可以。”时霁点头,“但在此之前,我需要你签署这份文件。”
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式两份的《绝对康复条款》。
商野的目光落在标题上,停了大概三秒,然后移开。又是那种彻底的、放弃般的沉默。
时霁没有催促。他仔细阅读过商野的全部背景资料:白手起家,七年时间将岩巅科技做到行业估值前三;痴迷攀岩,多次完成野外高难度大岩壁路线;媒体笔下的“天生征服者”。这种人,常规的鼓励、共情、支持,全部无效。他们只理解一种语言:目标、控制、胜负。
“这份条款的核心只有一条。”时霁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清晰得像手术刀划开皮肤,“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,你将你的身体完全交给我管理。用药、营养、训练、作息,一切由我决定。你没有否决权,只有配合义务。”
商野的嘴角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——可能是个笑,也可能只是肌肉抽搐。
“为什么?”他问,声音依旧嘶哑,“对你有什么好处?”
“你是我的患者。你的术后恢复数据,会进入我的职业生涯记录。”时霁的回答没有任何修饰,“你现在这样,是我的‘医源性并发症’。我需要消除它。”
诚实到近乎残忍。
商野闭上了眼睛。又是漫长的沉默。监护仪的心率从52慢慢降到49。
“随便吧。”他说。
时霁把笔放在他手边。商野的手没有动——那双手曾经能在岩壁上承受全身重量,现在却连一支笔都懒得握。时霁等了一分钟,然后拿起笔,抓住商野的右手,在签名处划下了一个歪斜的、几乎无法辨认的名字。
“很好。”时霁收起一份文件,另一份放在床头柜上,“从现在开始,你的身体是我的项目。第一项:见你的助理。”
他走向门口,拉开门。走廊里,一个穿着深色西装、眼下带着明显青黑的年轻Beta立刻站了起来。
“陆助理,请进。”
陆明几乎是冲进病房的。看到商野的瞬间,他的眼眶明显红了,但很快被他用极大的自制力压下去。
“商总。”他打开公文包,抽出几个文件夹,“这是急需您过目的:董事会通知、第三季度财务预警、还有……林叙总监的辞职信。”
最后一个词像一根细针,刺破了病房里凝滞的空气。
商野的眼睫再次颤了颤。
时霁退到窗边,背对着他们,假装在看楼下花园里的病人。但他的耳朵捕捉着一切声响。
陆明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焦急:“聂寒的‘深潜科技’这周召开了新品发布会,他们的神经接口采样率宣称比我们高30%。赵衡总那边已经联合了两个董事,说要引进战略投资者,前提是……前提是您必须退居二线。林总她……”他的声音哽了一下,“她没说要跳槽去深潜,但她说,如果您再不出现,她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坚持。”
沉默。
长到令人心慌的沉默。
然后,商野的声音响起,比刚才更哑,也更空:“都……按他们说的办吧。”
“商总!”陆明的声音终于失控了,“岩巅是您一手创立的!林总和我们这群人跟着您熬了无数个通宵!现在只是暂时——”
“陆明。”商野打断他,眼睛依旧闭着,“出去。”
时霁转过身。他看到陆明脸上那种近乎信仰崩塌的表情,看到年轻助理攥着文件的手指关节发白,也看到商野侧脸上那道从额角划到下颌的淡淡疤痕——攀岩坠落时被岩石划伤的,缝了十七针。
陆明最终什么也没说,深深鞠了一躬,转身离开。病房门关上时,时霁注意到他肩膀在轻微颤抖。
“你的公司,”时霁重新走到床边,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实验室现象,“正在以每天2%的速度崩解。你的核心团队、你的技术护城河、你七年建立的一切。而你的应对策略是——闭上眼睛,等它消失。”
商野睁开眼睛,看向时霁。
那一瞬间,时霁捕捉到了某种东西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悲伤,而是一种更深层的、近乎生理性的恐惧。像动物面对无法逃脱的陷阱时,最后那点神经反射。
然后那点光也熄灭了。
“说完了吗?”商野问。
“还没有。”时霁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神经电刺激仪的电极片,撕开背胶,“按照《条款》第一条:每日下午三点至三点十五分,进行双侧股四头肌被动电刺激,防止萎缩恶化。”
他把电极片贴在商野大腿皮肤上。皮肤因为长期卧床和营养不良,显得有些苍白松弛。时霁的动作专业而迅速,没有多余触碰。
打开开关,轻微的电流声响起。商野的腿部肌肉在电极刺激下开始规律地抽搐——但那抽搐是机械的、被动的,与他的意志毫无关系。
时霁调高了一档电流。
肌肉抽搐幅度变大。商野的手指在床单上蜷缩了一下,一个微小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动作。但时霁看到了。
他又调高一档。
这次,商野的呼吸节奏变了。很细微,但监护仪上的波形捕捉到了:心率从49跳到了56,血压上升了10毫米汞柱。同时,时霁感觉到自己后颈的腺体位置传来一阵极轻微的、几乎以为是错觉的酥麻感。
那是Omega对高匹配度Alpha强烈情绪波动的本能感知。时霁的信息素是冷杉与消毒水的混合,常年被强效抑制剂压制得近乎于无。理论上,他不应该感知到任何东西——除非匹配度真的高到离谱。
他调出商野入院时的基因筛查报告。滚动到最下方:
【信息素匹配度分析】
对象:时霁 (Omega)
匹配度:100%
备注:理论极端值,临床罕见。建议避免长期密切接触,以防不可控生理链接现象。
时霁的指尖在屏幕上停顿了一秒。
然后他关掉电刺激仪,撕下电极片。病房重新陷入寂静,只有监护仪的滴滴声规律作响。
“今天的刺激结束。”时霁说,声音依旧平稳,“明天同一时间,我会来为你做关节活动度训练。你可以继续不说话,不配合。但根据条款,我会使用必要的物理约束和药物辅助来完成训练目标。”
他走到门口,手放在门把上,停住了。
没有回头,只是对着门板说话,声音清晰而冰冷:
“商野,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?攀岩坠落没有杀死你,手术台上的四个小时没有杀死你,脊髓损伤也没有杀死你。但现在,你正躺在最顶级的医疗资源里,用最安全的方式——缓慢地、安静地、合法地杀死你自己,以及你建立的一切。”
他拉开门。
“而我的工作,就是不允许这种事发生。无论你愿不愿意。”
门关上了。
病房里,商野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缓慢地、缓慢地睁大。监护仪上的心率曲线,突然出现了一个尖锐的峰值——67次/分,持续三秒,然后缓缓回落。
而走廊里的时霁,背靠着冰冷的墙壁,抬起手,按住自己后颈那片正在微微发热的皮肤。
那里什么都没有。
但某种源自基因深处的、古老的回响,正在两个100%匹配的躯体之间,建立起第一条纤细而危险的链接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《绝对康复条款》。
标题下方,是他用冷静字体打印的副标题:
【项目编号:Zero. 目标:消除所有变量,达成绝对控制。】
但现在,最大的变量已经出现了。
时霁深吸一口气,走廊消毒水的气味灌满胸腔。他迈步走向护士站,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静:
“给709床准备镇静剂和物理约束带。明天上午九点,进行第一次强制训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