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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巷横里的杏树 ...


  •   放学铃声响起时,陈与杏第一个冲出教室。

      他单肩挎着书包,校服外套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,狼尾发梢随着步伐在颈后晃动。经过郁由座位时,他脚步没停,甚至没往那边看一眼。

      郁由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,才不紧不慢地收拾东西。

      前排的孟记然转过身,胳膊搭在椅背上,笑嘻嘻地问:“喂,大学霸,第一天感觉怎么样?”

      郁由抬眼看他。孟记然长着一张娃娃脸,眼睛很亮,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,看起来很好相处。

      “还行。”郁由说。

      “还行?”孟记然挑眉,“我们班可是出了名的差班,英语平均分常年垫底,除了杏儿那家伙,其他人都是混日子的。你从一班转过来,不觉得亏?”

      郁由把最后一本书塞进书包,拉上拉链:“不亏。”

      孟记然盯着他看了几秒,突然凑近,压低声音:“你转班,是因为杏儿吧?”

      郁由动作顿了一下。

      “我看见了,”孟记然笑得像只偷腥的猫,“你给他递纸条。你俩以前认识?”

      郁由站起身,把书包甩到肩上:“不认识。”

      “骗鬼呢,”孟记然也跟着站起来,“郁大少爷,理科第一,放着好好的竞赛班不待,跑来我们文科班,还一来就盯上我们杏儿。说没猫腻谁信啊?”

      郁由没理他,径直往外走。

      孟记然追上来,勾住他的肩膀:“哎,别走啊。我跟你说,杏儿这人吧,看着凶,其实挺好相处的。就是家里情况有点复杂,你……”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郁由打断他。

      孟记然愣了一下:“你知道?你知道什么?”

      郁由没回答,只是加快了脚步。

      他知道的,远比孟记然以为的多。

      陈与杏没等公交。

      他沿着北中路往前走,拐进一条狭窄的小巷。巷子两边是低矮的老房子,墙皮剥落,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。电线在头顶交错,晾衣绳上挂着各色衣物,在风里晃晃悠悠。

      这是回巷横里的近路。

      他走得很慢,手指在裤袋里摸索,摸到烟盒,又想起什么,烦躁地啧了一声。

      刚才在教室,孟淑敏把他叫到办公室,训了整整一节课。无非是那些老生常谈——抽烟影响不好,头发太长,英语成绩太差,给班级拖后腿。

      最后,孟淑敏叹了口气:“陈与杏,我知道你家里情况特殊,但你不能一直这样下去。你奶奶年纪大了,她……”

      “知道了。”陈与杏打断她,声音有些哑,“我会注意。”

      孟淑敏看着他,欲言又止,最终只是挥挥手:“回去吧。记得把头发剪了。”

      陈与杏走出办公室,没回教室,直接下了楼。

      他站在教学楼后面的小树林里,点了根烟。烟雾吸进肺里,又缓缓吐出,胸腔里那股莫名的烦躁才稍微压下去一点。

      他知道孟淑敏是为他好。整个榭城北中,除了奶奶,大概只有孟淑敏还会管他。

      但他不需要。

      他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,也不需要任何人的“为你好”。

      烟抽到一半,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。

      很轻,但很稳。

      陈与杏没回头,只是把烟掐灭,扔进旁边的垃圾桶。

      “跟着我干什么?”他问,声音没什么情绪。

      郁由在他身后停下:“顺路。”

      陈与杏嗤笑一声,转过身:“顺路?郁大少爷,你知道我家在哪儿吗?”

      “巷横里。”郁由说,目光落在他脸上,“旧城区,巷子很深,门口有棵杏树。”

      陈与杏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。

      他盯着郁由,眼神一点点冷下来:“你怎么知道?”

      郁由没回答,只是看着他。

     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下来,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那双眼睛很黑,像深不见底的潭水,陈与杏在里面看见自己的倒影——警惕的,戒备的,像只被踩到尾巴的猫。

      陈与杏往前走了一步,两人距离拉近,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,“郁由,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
      郁由没动,也没躲。

      “不想干什么。”他说,“只是想……认识你。”

      陈与杏愣了一下。

      认识他?

      为什么?

      他有什么好认识的?一个父亲坐牢、母亲改嫁、住在旧城区破巷子里的问题学生,和一个家境优渥、成绩顶尖的天之骄子,有什么好认识的?

      “有病。”陈与杏往后退了一步,拉开距离,“离我远点。”

      说完,他转身就走。

      这次郁由没跟上来。

      陈与杏加快脚步,几乎是小跑着穿过小巷。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些快,不是因为累,是因为刚才郁由看他的眼神。

      那眼神太奇怪了。

      不像好奇,不像探究,也不像那些女生看他时的迷恋。

      那是一种……很深的东西。深到陈与杏看不懂,却莫名觉得心悸。

      他拐进巷横里,远远看见自家门口那棵杏树。

      杏树很高,枝桠伸向天空,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。这棵树据说在他出生前就在了,但这么多年,从来没开过花。奶奶说,这树是死树,早就该砍了,但陈与杏不让。

     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,就是觉得,这棵树不该砍。

      家门口停着一辆三轮车,车上堆着几个泡沫箱。奶奶宋艳兰正从车上往下搬东西,背影佝偻,花白的头发在风里飘着。

      陈与杏快步走过去:“奶奶,我来。”

      宋艳兰回头,看见他,脸上露出笑容:“杏儿回来了?今天怎么这么早?”

      “最后一节自习,没什么事。”陈与杏接过她手里的泡沫箱,很沉,里面是冰糕和冰淇淋,“您又去进货了?不是说等我回来再去吗?”

      “没事,奶奶搬得动。”宋艳兰拍拍他的胳膊,“饿不饿?锅里热着饭,你先去吃,奶奶把这些搬进去。”

      陈与杏没动,把箱子搬到屋里,又出来搬剩下的。宋艳兰跟在他身后,絮絮叨叨地说着话:“今天生意不错,小学门口那些孩子,都爱吃奶奶做的冰糕。对了,你们学校是不是要开运动会了?奶奶给你买了双新跑鞋,在屋里放着呢,你去试试合不合脚。”

      陈与杏动作顿了一下:“您又乱花钱。”

      “什么叫乱花钱?”宋艳兰瞪他,“运动会,别的孩子都穿新鞋,我们家杏儿也得穿。奶奶有钱。”

      陈与杏没说话,只是把最后一个箱子搬进屋。

      屋里很窄,光线有些暗。老旧的木质家具,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奖状,都是陈与杏小学时得的。客厅中央摆着一张折叠桌,上面放着几个菜,都用碗扣着。

      宋艳兰从里屋拿出一双崭新的跑鞋,白色的,鞋侧有蓝色的条纹。

      “试试。”她把鞋递过来。

      陈与杏接过鞋,手指摩挲着鞋面。标签还没剪,上面标着价格:598。

      他喉结动了动:“奶奶,这太贵了。”

      “不贵不贵,”宋艳兰摆摆手,“奶奶卖冰糕赚的钱,够用。你快试试,不合脚明天奶奶去换。”

      陈与杏蹲下身,把鞋换上。鞋底很软,大小正好。

      “我也不懂这些,就让老板给我拿双好的,怎么样?”宋艳兰问。

      “嗯。”陈与杏应了一声,声音有些哑,“挺好的。”

      宋艳兰笑了,眼角的皱纹舒展开:“那就好。快去洗手吃饭。”

      陈与杏把鞋脱下来,小心地放回鞋盒里。他走进厨房洗手,水龙头有些锈,水流很小。他低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
      手指关节处有几处擦伤,是前几天和巷口那几个混混打架时留下的。他握了握拳,又松开。

      “杏儿,”宋艳兰的声音从外面传来,“今天在学校怎么样?没惹事吧?”

      “没。”陈与杏说,拧上水龙头,“挺好的。”

      他走出厨房,在桌边坐下。宋艳兰给他盛了碗饭,又夹了几块肉到他碗里:“多吃点,你看你瘦的。”

      陈与杏低头吃饭。

      饭是温的,菜有些凉了,但他吃得很香。

      “对了,”宋艳兰像是想起什么,“你妈今天打电话来了。”

      陈与杏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
      “她说给你寄了钱,让你去买几件新衣服。”宋艳兰小心翼翼地看着他,“杏儿,你妈她……”

      “嗯。”陈与杏打断她,“知道了。”

      宋艳兰叹了口气,没再说什么。

      吃完饭,陈与杏主动收拾碗筷。宋艳兰拦着他:“你去写作业,奶奶来。”

      “没事,”陈与杏把碗摞起来,“作业不多。”

      他端着碗走进厨房,拧开水龙头。水声哗哗,掩盖了外面麻将馆传来的喧闹声。

      巷横里就是这样,白天还算安静,一到晚上,隔壁麻将馆就吵得不行。陈与杏习惯了,但奶奶睡眠浅,经常被吵醒。

      他洗完碗,擦干手,走到窗边。

      窗外,那棵杏树在夜色里静默着。枝桠伸向天空,像一只枯瘦的手。

      陈与杏盯着那棵树看了很久。

      然后他转身,从书包里拿出烟盒,抽出一根烟,叼在嘴里,却没点。

      他想起郁由。

      想起他说“巷横里,门口有棵杏树”时的表情。

      那么笃定,那么自然,好像他去过无数次。

      可陈与杏确定,自己没见过他。

      至少,在榭城北中这两年,他没和郁由有过任何交集。

      那家伙到底想干什么?

      陈与杏烦躁地抓了抓头发,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扔回烟盒。

      他走到书桌前,坐下,翻开英语课本。

      密密麻麻的字母在眼前跳动,像一群嘲笑他的小虫子。

      他看了几行,又烦躁地合上书。

      算了。

      明天再说。

      他起身,走到床边,躺下。床板很硬,硌得他背疼。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

      墙那边,麻将馆的喧闹声透过薄薄的墙壁传过来,夹杂着洗牌声、笑骂声。

      陈与杏闭上眼。

      黑暗中,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一下,一下,敲在耳膜上。

      还有另一个声音,很轻,像幻觉。

      “陈与杏。”

      是郁由的声音。

      陈与杏猛地睁开眼。

      房间里空荡荡的,只有窗外杏树的影子投在墙上,随着风轻轻晃动。

      他坐起身,抓过手机看了一眼。

      凌晨一点。

      他睡不着。

      他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夜风灌进来,带着一点凉意。

      巷子里很安静,只有路灯昏黄的光落在地上。

      陈与杏看着那棵杏树。

      忽然,他看见树下站着一个人。

      穿着校服,身形清瘦,背对着他。

      陈与杏心脏猛地一跳。

      他揉了揉眼睛,再去看。

      树下空无一人。

      只有风,吹动树叶,沙沙作响。

      陈与杏盯着那棵树看了很久,直到眼睛发酸。

      他关上窗户,回到床上,重新躺下。

      这一次,他很快睡着了。

      梦里,他看见那棵杏树开花了。

      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,树下站着一个人,朝他伸出手。

      “陈与杏。”那个人说。

      声音很熟悉。

      是郁由。

      陈与杏想走过去,脚下却像灌了铅,动弹不得。

      他只能看着郁由。

      看着他的身影在花雨中一点点变淡,最后消失。

      陈与杏猛地惊醒。

      天已经亮了。

     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。

      他坐起身,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。

      又是那个梦。

      最近总是做这个梦。

      他下床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

      杏树依旧静默着,没有花,只有绿叶在晨风里轻轻摇晃。

      陈与杏盯着那棵树看了几秒,然后转身,走进卫生间。

      镜子里的少年脸色有些苍白,眼下带着淡淡的乌青。他拧开水龙头,用冷水洗了把脸。

      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,让他清醒了一些。

      他抬头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
      镜子里的人也在看他,眼神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看不懂的情绪。

      “陈与杏。”他低声念了一遍自己的名字。

      然后,他想起郁由叫他名字时的语气。

      那么轻,那么沉。

      像一颗石子,投入深潭,激起一圈圈涟漪。

      他甩了甩头,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。

      洗漱完,他换好校服,背上书包,走出家门。

      宋艳兰已经起来了,正在厨房忙活:“杏儿,吃了早饭再走。”

      “不了,”陈与杏说,“我去学校吃。”

      “那怎么行?学校食堂的饭哪有奶奶做的好吃?”宋艳兰端着两个包子追出来,“拿着,路上吃。”

      陈与杏接过包子,咬了一口:“奶奶,我走了。”

      “路上小心。”宋艳兰叮嘱。

      陈与杏点点头,转身走出巷子。

      清晨的巷横里很安静,只有几个早起的老人在散步。陈与杏快步走着,包子很快吃完,他舔了舔嘴角,把塑料袋扔进路边的垃圾桶。

      走到巷口,他脚步顿了一下。

      公交车站就在对面。

      站牌下站着一个人。

      穿着和他一样的黑白校服,背对着他,身形挺拔。

      是郁由。

      陈与杏皱起眉。

      这家伙,怎么又在这儿?

      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走了过去。

      郁由听见脚步声,回过头。

      晨光落在他脸上,皮肤白得几乎透明,眉尾那颗红痣在阳光下格外显眼。

      “早。”郁由说。

      陈与杏没理他,走到站牌另一边,离他远远的。

      郁由也没再说话,只是安静地站着。

      公交车很快来了。

      陈与杏先上车,刷了卡,走到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
      郁由跟在他后面,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。

      陈与杏瞥了他一眼:“旁边有位置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郁由应了一声,却没动。

      陈与杏懒得理他,转头看向窗外。

      公交车启动,窗外的景物缓缓后退。清晨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,落在两人身上。

      陈与杏能闻到郁由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,很干净,和他平时闻到的烟味、汗味都不一样。

      他有些不自在地往窗边挪了挪。

      郁由像是没察觉,从书包里拿出一个耳机,塞进耳朵里。

      陈与杏余光瞥见,是英语听力。

      好学生就是好学生,连坐公交都不忘学习。

      他嗤笑一声,闭上眼睛假寐。

      公交车摇摇晃晃,陈与杏昨晚没睡好,竟然真的睡着了。

      他做了一个很短的梦。

      梦里,他站在那棵杏树下,仰头看着满树繁花。

      有人从身后抱住他,下巴搁在他肩上,呼吸温热。

      “陈与杏。”那个人说,“别怕。”

      陈与杏猛地惊醒。

      公交车正好到站,刹车时晃了一下。他身体往前倾,差点撞到前排座椅。

      一只手伸过来,扶住了他的胳膊。

      “小心。”郁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。

      陈与杏甩开他的手,有些狼狈地坐直身体。

      “到了。”郁由说,站起身。

      陈与杏跟着下车,脚步有些虚浮。

      刚才那个梦太真实了。

      真实到他能感觉到那个怀抱的温度。

      他甩了甩头,快步往学校走。

      郁由跟在他身后,不紧不慢。

      走到教学楼门口,陈与杏停下脚步,转过身。

      “郁由。”他叫住他。

      郁由停下,看着他。

      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陈与杏问,声音有些哑,“跟着我,调查我,现在连我家在哪儿都知道。你到底有什么目的?”

      郁由沉默了几秒。

      然后,他往前走了一步,站在陈与杏面前。

      两人距离很近,陈与杏能看见他睫毛投下的阴影。

      “如果我说,”郁由开口,声音很轻,“我只是想对你好,你信吗?”

      陈与杏愣住了。

      他盯着郁由的眼睛,想从里面找出一点玩笑的痕迹。

      但没有。

      那双眼睛很认真,认真到近乎虔诚。

      陈与杏的心脏猛地一跳。

      他往后退了一步,拉开距离。

      “有病。”他说,声音有些发颤。

      说完,他转身,快步走进教学楼。

      这一次,他没回头。

      郁由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。

      阳光落在他身上,暖洋洋的。

      他抬起手,轻轻碰了碰眉尾那颗红痣。

      那里,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温度。

      是刚才扶住陈与杏时,不小心碰到的。

      他低头,看着自己的指尖。

      然后,很轻地笑了一下。

      “陈与杏。”他低声说,“这一次,我不会放手了。”

      风从身后吹来,带着桂花的香气。

      远处,教学楼里传来早读的声音。

      新的一天,开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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