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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补习   从下周 ...

  •   从下周五开始,应采宁就要正式给苏清臣补课了。

      苏清臣在这件事上显得异常“大方”,直接开出了一个让应采宁当时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的时薪——一百元。

      在二零一五年的梧桐市,对于一个高中生兼职而言,这几乎是她在餐馆打工收入的三倍。

      这个时薪,是她现有收入的三倍还多。诱惑力是实实在在的,沉甸甸地压在心头。

      但她当时没有立刻答应,只是说:“我需要安排一下时间。另外,国庆前我要参加市里的数学联赛,班主任推荐的。”

      苏清臣听了,没什么特别的表示,只是点了点头:“知道了。”

      周五下午放学,应采宁没有直接回家,而是穿过走廊,走向高二年级的另一端。

      一班、二班。

      直到苏清臣所在的三班才停下。

      三班的后门敞开着,里面比一班要喧闹得多,隐约能听到男生笑闹和拍打篮球的声音。

      她站在门口,目光扫过有些杂乱的教室,很快在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找到了那个身影。

      苏清臣正低头在纸上写着什么,侧脸沉静,与周围的嘈杂格格不入。

      她轻轻敲了敲开着的门板。

      靠近门口的男生先注意到她,愣了一下,随即吹了声口哨,扭头朝里面喊:“臣哥,找你的。”

      这一声像石子投入池塘,好几道目光齐刷刷地射了过来。

      苏清臣摘下一只耳机,抬起头。看到是她,眼中闪过一丝微讶,随即放下笔,站起身朝门口走来。

      他这一动,更多正在闲聊或打闹的男生注意到了门口站着的应采宁。

      她穿着洗得干干净净的一班校服,蓝白相间,衬得肤色愈发白皙,安静地站在那里,与三班略显浮躁的氛围形成鲜明对比。

      “哇哦——”不知是谁拖长了调子起哄。

      “是一班的应采宁!”

      “学霸美女啊,果然名不虚传,真挺漂亮的……”

      低低的议论和口哨声在教室里蔓延开来,带着青春期男生特有的、毫不掩饰的打量和兴趣。

      苏清臣皱了下眉,回头扫了一眼,那些起哄声才稍微收敛了些,但好奇的目光依旧粘在两人身上。

      他走到门口,高大的身形几乎将门框挡住大半,也隔开了大部分探究的视线。走廊的光线落在他肩头。

      “怎么过来了?”他问,声音不高。

      “时间定好了。”应采宁迎着他的目光,语气平静,仿佛没听见身后的议论,“从明天开始,每天放学后一个半小时。地点……你家方便吗?”

      苏清臣似乎没想到她这么干脆,还主动提出去他家。他看着她平静无波的眼睛,点了点头:“行,地址晚点发你。”

      “好。”应采宁应下,任务完成般,转身就要离开。

      “喂。”苏清臣忽然叫住她。

      她停步,回头。

      他靠在门框上,嘴角似笑非笑:“明天见啊,应老师。”

      教室里又传来一阵压低的笑声和窃窃私语。

      应采宁没再回应,只是微微颔首,便转身沿着来时的走廊离开。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,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,以及三班教室里尚未完全平息的骚动。

      *

      翌日,天气晴朗得近乎炫目。

      应采宁在曾玲“白眼狼”、“早点滚出去”的熟悉咒骂声中,仔细检查了书包里的教材、精选的练习册和两份自拟的摸底卷,然后沉默地推门离开。

      上午九点,外面的太阳已经显出威力,白晃晃地炙烤着大地。

      巷子里那些阔大的梧桐叶被晒得蔫蔫的,边缘卷曲,软趴趴地耷拉着,纹丝不动。空气里弥漫着热浪蒸腾出的、混合着尘土和植物气息的干燥味道。

      苏清臣昨晚发来的地址,位于梧桐市著名的“云湖墅”区。

      那是城市另一端的低密度住宅区,以独栋别墅和极致私密性著称,与应采宁生活的旧城区隔着大半个城市和无法跨越的阶层鸿沟。

      她需要先步行十五分钟到公交总站,搭乘23路公交车,坐足足十七站,穿过大半个城市,在终点站“云湖路”下车。

      然后,还需要沿着地图指引,步行近二十分钟,穿过一片环境清幽、车辆管制严格的道路,才能抵达那片隐匿在浓密绿化后的别墅区入口。

      路程遥远而周折,公交车在灼热的日光下行驶,车厢里混合着汗味和空调不够凉的气息。

      她靠窗坐着,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从杂乱拥挤逐渐变得整洁开阔,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,最终,公交车驶上了横跨江面的大桥。

      宽阔的江水平静地流淌,在烈日下泛着粼粼波光,对岸那片疏朗有致的现代化建筑群越来越近。

      “云湖路到了。”

      她随着零星的几个乘客下车,当她终于站在“云湖墅”那低调而宏伟的黑色铁艺大门前时,额角已沁出细密的汗珠。

      大门紧闭,两侧是爬满藤蔓的高耸石墙和茂密得近乎原始的树木,完全窥不见内里景象。唯有门口穿着笔挺制服、佩戴耳麦的保安,和隐蔽的摄像头,昭示着此处的森严。

      她报上苏清臣给的名字和具体住址,保安仔细核实后,又让她登记了身份证信息,这才按下遥控,沉重的铁艺大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。

     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。

      宽阔平整的柏油车道蜿蜒深入,两旁是精心设计却又仿佛自然生长的园林景观,高大的乔木投下清凉的阴影,低矮的灌木和花卉错落有致,自动喷灌系统激起细微的彩虹。

      空气清凉湿润,带着草木和泥土的芬芳,将门外的燥热与尘嚣彻底隔绝。

      偶尔能看到其他别墅的一角,建筑风格各异,但无一不彰显着低调的奢华和占地广阔,彼此之间隔着足够的距离和绿化带,确保绝对的私密。

      她按照保安的指引,沿着主路走了几分钟,拐入一条更私密的支路,终于在一扇厚重的深色实木大门前停下。

      门牌号是A-11。

      围墙更高,院内树木的树冠探出墙头,郁郁葱葱,门口设有可视对讲系统。

      她按下门铃。

      片刻后,对讲屏幕亮起,传来苏清臣略带失真的声音:“来了。”

      随后是门锁开启的轻微“咔哒”声,厚重的大门自动向内打开一道缝隙。

      大门向内滑开,清晨柔和的光线倾泻而出,首先闯入应采宁视线的,是苏清臣敞开的睡衣衣领。

      少年穿着深灰色的丝质睡衣,第一颗扣子松垮地开着,露出一小片冷白的、线条清晰的锁骨和胸口肌肤。

      他似乎是刚被门铃吵醒,头发睡得有些蓬乱,几缕黑发不羁地搭在额前,眼里还蒙着一层未散的惺忪水汽,正下意识地抬手揉着眼睛。

      “你怎么来这么早?”他开口,声音带着刚醒时特有的沙哑和含混,与平日那种带着锋芒或戏谑的语调截然不同。

      应采宁的视线在他敞开的领口停留了不到半秒,便迅速移开,落向他身后宽敞却略显空旷的玄关。

      她的声音平稳,听不出什么波澜:“想着第一天上班。”

      “上班”两个字似乎让苏清臣完全清醒了过来。他揉眼睛的手顿住,放下,原本还有些涣散的眼神瞬间聚焦,落在她平静的脸上。

      他像是觉得有趣,忽然俯下身,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,那股混合着干净沐浴露和睡眠暖意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
      “那你还挺有职业操守的。”他低声说,嘴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,目光在她脸上逡巡,仿佛在确认她这句“上班”里有多少认真的成分。

      这个距离过于近了,应采宁甚至能看清他睫毛上沾染的、细微的晨光。

      她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,却没有后退,只是微微偏开了头,避开他过于直接的注视,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:“我们什么时候开始?”

      苏清臣直起身,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样子,侧身让开通道:“进来吧。今天家里就我一个,随便坐。”他指了指玄关柜上一双未拆封的崭新拖鞋,“换这个。”

      他转身往屋里走去,睡衣的腰带松垮地系着,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放松。

      偌大的别墅内部寂静无声,只有他拖鞋踩在光洁地板上的轻微声响。

      应采宁换好拖鞋,柔软的鞋底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偌大的空间寂静得让她有些不适应,她下意识地紧跟着苏清臣的背影,走向他刚刚步入的那扇虚掩的房门。

      脑子里想的还是第一天的补习计划和摸底测试,她没有多想,伸手便推开了那扇厚重的实木门——

      视线毫无阻碍地撞入一片温热的肌肤。

      苏清臣背对着门,正将身上那件深灰色丝质睡衣整个脱下,随意地扔在旁边的椅背上。

      晨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,在他年轻而紧实的背部肌肤上勾勒出流畅的肌肉线条。肩胛骨的形状清晰利落,向下是收窄的腰线,脊柱沟深陷,皮肤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健康的光泽。

      听到门开的动静,他动作顿住,缓缓转过身。

      应采宁的呼吸刹那间停滞。

      他赤着上半身,匀称的肌理完全暴露在空气中,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。那并非过分夸张的健硕,而是属于少年人清劲又蕴藏着力量的体魄,带着晨起时特有的、慵懒的生命力。

      几道浅淡的旧伤痕,如同隐秘的纹路,点缀在皮肤上。

      苏采宁的大脑有片刻的空白,视线不受控制地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,才猛地意识到什么,几乎要立刻转身退出。

      但已经晚了。

      苏清臣看着她瞬间僵住、瞳孔微缩、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上绯红的模样,非但没有急着遮掩或尴尬,反而挑起眉,低低地笑了起来。

      他非但没有后退或穿衣,反而朝着门口、也就是她的方向,悠闲地走近了两步,缩短了那片空气已然变得粘稠的距离。

      他微微歪着头,目光掠过她迅速低垂却依然难掩慌乱的睫毛,嘴角的弧度加深,带着毫不掩饰的促狭和玩味:“虽然我喜欢你……”

      他的声音压得有些低,气流般拂过她发烫的耳廓,“但应老师……你这进度,怎么比我还着急啊?”

      “轰”的一声,应采宁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向了脸颊。

      她猛地转过身,背对着他,声音因为强装的镇定而显得有些发紧,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:“对、对不起!我不是故意的,我以为……那是书房或者……”

      解释的话堵在喉咙里,她紧紧闭上了嘴,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书包带子,指尖都捏得发白。

      身后传来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,和他一声更低、更愉悦的轻笑。

      应采宁背对着他,僵立在门口,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,耳根的热度却丝毫没有减退,反而有向颈侧蔓延的趋势。

      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过快的心跳声,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咚咚作响。

      “好了。”苏清臣的声音传来,恢复了些许平日里的懒散,但笑意仍未完全散去。

      应采宁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才缓缓转过身。

      他已经套上了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,头发似乎随手拨弄了一下,没那么乱了,只是那双眼睛里的促狭光芒依旧亮得惊人。

      “书房在隔壁。”他指了指走廊另一侧一扇紧闭的门,语气倒是正经了些,“这个是更衣室,连着主卧。怪我,没说清楚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应采宁低低应了一声,目光垂落在地板上,不肯再与他对视。

      “走吧,应老师。”苏清臣率先走出房间,经过她身边时,带起一阵清爽的皂角香气,仿佛刚才那令人窒息的插曲从未发生。

      应采宁咬了咬下唇,跟在他身后,走向真正的书房。

      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,映入眼帘的是一间宽敞明亮、陈设却意外简洁的房间。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精心打理的后花园和更远处波光粼粼的私人泳池。

      一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,大部分空着,只有零星几本书和摆放着的模型。一张宽大的实木书桌对着窗户,旁边还有一组舒适的沙发。

      “坐。”苏清臣随意地指了指书桌前的椅子,自己则拉开另一把椅子,反着跨坐上去,下巴抵在椅背上,一副等着听课的模样。

      应采宁走到书桌前,放下书包,拿出教材和准备好的试卷。她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纸张上,忽略空气中尚未完全消散的尴尬,以及对面少年那存在感过于强烈的目光。

      “我们……先从上次月考的数学试卷开始分析吧。”她翻开卷子,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冷,只是指尖划过纸面时,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。

      “好啊。”苏清臣应道,目光却从试卷移到了她微微泛红的耳尖,眼底的笑意更深了。

      窗外的阳光正好,花园里传来清脆的鸟鸣。

      应采宁今天的补习重点放在数学和英语上,计划明天再攻克物理化学生物。

      过程比她预想的要顺利,苏清臣的理解力和反应速度并不差,甚至在某些数学思路上有着出乎意料的敏锐,只是基础薄弱和长期缺乏系统性学习导致漏洞百出。

      他听讲时很专注,虽然姿态依旧懒散,但提问和解题都带着一种认真的劲头。

      三个小时的补习结束时,窗外的阳光已略显西斜。

      补习结束时,苏清臣拉开书桌抽屉,从里面取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,指尖一捻,抽出四张崭新的百元钞票,放在光洁的桌面上,推向她。

      “今天的。”

      应采宁的目光落在那四张纸币上,顿了一下。她拿起钞票,仔细数过,然后抽出一张,放回他面前,声音清晰:“多了。三小时,三百。”

      苏清臣没接,只是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,双臂环抱,眉毛轻挑:“没多给。上次小卖部,是你替我垫的钱,加上利息,刚刚好。”

      “小卖部的饮料一共六块。”应采宁的语气很坚持,指尖按着那张孤零零的百元钞票,又往前推了半寸,“就算有利息,也没有一百块这么多。”

      苏清臣仰头看着她站在书桌前、一脸认真计较的模样,忽然低低地笑出了声。

      他摇摇头,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,目光里带着明晃晃的戏谑:“怎么,应老师做生意这么实诚,连利息都不肯多收点?”

      他顿了顿,语气变得有些玩世不恭,却又透着点坦然的嚣张,“给你你就拿着。我这人嘛,学习是不怎么样,架也没少打,但就一个优点——钱多。”

      学习不怎么样,架也没少打。

      应采宁听出他是在重复那晚她说过的“指控”,心里掠过一丝无奈。

      这人……居然这么记仇,还非得用这种方式找补回来。

      见她犹豫,苏清臣又开口,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自在,眼神飘向别处,像是怕她拒绝。

      “拿着吧。”他把钱往她手里又塞了塞,顿了顿,声音放低了些,“就当是——补偿。”

      应采宁抬眼看他。

      “补偿什么?”

      苏清臣抿了抿唇,难得有些支吾。他别过脸,耳根泛着点不明显的红。

      “就……那天,打架。”他含糊地说,“让你一个小姑娘看到了。不合适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语气里带着点别扭的真诚:“我知道你不怕,但……反正就是,不该让你看到那些。”

      应采宁看着他。

      看着他别过去的侧脸,看着他微微发红的耳根,看着他这副明明想表达点什么、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的笨拙模样。

      “而且……你讲得比外面那些补习班老师好多了。”

      “……谢谢。”

      很轻的一声。

      最终,她伸出手,将四张钞票仔细地叠在一起,边缘对齐,放进了书包最里层的夹袋。

      苏清臣这才转过头,看她一眼,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笑,又忍住了。

      “不客气,应老师辛苦。”苏清臣站起身,伸了个懒腰,又活动了一下肩膀响。

      “对了,”他像是随口问道,“你那个数学竞赛,是在哪儿考?市里吗?”

      “不在梧桐市,”应采宁一边整理自己的教材,一边回答,“在隔壁的绍平市,市一中考点。”

      苏清臣点了点头,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:“哦,绍平啊。知道了。”

      应采宁背上书包,向他道别,走向玄关。苏清臣将她送到门口,看着她换好鞋,走出那扇厚重的木门。

     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,隔绝了别墅内的冷气和那股属于苏清臣的、独特的存在感。

      应采宁走在安静得过分的小区道路上,书包里那四百元钱的存在感却异常清晰,尤其是那多出来的一百块。

     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      她想起他说话时那种混合着自嘲、嚣张和一丝难以捉摸的神情,又想起补习时他偶尔凝神思考的侧脸。

      这个人,比她想象中,还要复杂难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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