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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好奇   饭后, ...

  •   饭后,街边小馆的烟火气还未散去。桌上杯盘狼藉,李自傲正比划着高谈阔论,夏晓月笑得前仰后合,路未明和王烁有一搭没一搭地拌嘴,气氛热烈。

      应采宁安静地坐在角落,面前的饮料几乎没动。她趁着众人聊得投入,低声说了句“我去下洗手间”,便起身离席。

      苏清臣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,眼神跟着那道纤细的背影,直到她消失在走廊拐角。

      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,喉结滚动。

      几秒后,也懒洋洋地站起身:“我也去放个水。”

      走廊尽头的洗手间外有个小小的露天平台,正对着后巷。应采宁出来时,一眼就看见苏清臣倚在栏杆边,指间一点猩红在昏暗中明灭。

      夜风吹散了些许烟气,他侧脸的轮廓在远处霓虹的映照下显得有些模糊。

      听到脚步声,他转过头,看见是她,随手将还剩大半截的烟摁熄在旁边的金属垃圾桶上。

      “出来了?”他问,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带着点回响。

      应采宁点点头,想从他身边过去。

      “应采宁。”他却叫住了她,声音不大,却让她脚步顿住。“我发的信息,你看见了,对吧?”

      她背对着他,沉默。

      “为什么装没看见?”他往前走了半步,拉近了距离,能闻到她发间极淡的、不属于餐馆油烟的气味,“不想回?还是……不敢回?”

      应采宁转过身,抬眼看他。

      走廊顶灯的光线从她身后照来,在她脸上投下浅淡的阴影,让那双眸子显得更加幽深。

      “不是不敢,”她的声音清晰平静,没有闪躲,“只是不想。”

      “不想什么?”苏清臣挑眉。

      “不想和你这种人谈恋爱。”她直白地说出口,语气里没有鄙夷,只是陈述事实。

      苏清臣愣了一下,随即嗤笑出声,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:“我是哪种人?说来听听。”

      “学习不好,”应采宁的目光掠过他,语气依旧平淡,“还打架。”

      她指的是那天看到的那一幕。

      苏清臣被她噎了一下,抬手摸了摸鼻子,脸上闪过一丝少见的、类似窘迫的神色,倒也没反驳,算是默认了这两项“指控”。

      “行,算你说的对。”他扯了扯嘴角,换了话题,眼神却紧盯着她,“那昨天放学,小花园,为什么不来?别说你没看到纸条。”

      “看到了。”应采宁承认得很干脆。

      “那为什么不来?”

      她沉默了片刻,才轻声说:“不知道……该以什么样的状态去见你。”

      这句话让苏清臣气笑了,他短促地笑了一声,眼底却没有多少笑意:“不知道该用什么状态?应采宁,你还是第一个敢这么耍我的人。”他逼近一步,周身的气息带着压迫感,“怎么,耍我玩很有意思?”

      应采宁抿紧嘴唇,没有后退,也没有回答,只是那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。

      见她这副油盐不进又倔强的样子,苏清臣胸口那股郁气翻腾着,却忽然转了方向。

     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目光扫过她洗得发白的袖口,和那双总是安静垂在身侧、显得有些拘谨的手。

      “你很缺钱,对吧?”他忽然问,语气肯定。

      应采宁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,然后,幅度极小地点了下头。

      “你在餐馆打工,一天能赚多少?”

      她报了个数字,声音很低。

      苏清臣哼了一声,似乎在意料之中。

      “帮我补课怎么样?”他抛出提议,语速不快,带着点漫不经心,却又透着认真,“按小时算,或者按你帮我提的分算,保证比你端盘子挣得多,也轻松。”

      应采宁抬起眼,有些意外地看着他。

      “怎么样?”苏清臣迎着她的目光,补充道,“不耽误你学习,时间你定。就当……各取所需。你考虑考虑。”

      他说完,没再等她回应,转身走回了灯光更亮的走廊,留下应采宁独自站在半明半暗的平台上,夜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。

      她看着空荡荡的栏杆,和垃圾桶盖上那截被碾得扭曲的烟蒂,久久没有动。

      夜色渐深,街灯将人影拉得细长。

      餐馆门口,喧闹暂歇。

      李自傲还在意犹未尽地回味着刚才的演出,拍着王烁的肩膀约下次排练时间;夏晓月拉着应采宁的手,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刚才哪道菜最好吃;路未明则已经摸出手机,查看未读信息。

      苏清臣站在几步开外,双手插在裤兜里,夜风将他额前的碎发吹得有些凌乱。他没怎么说话,只是目光偶尔掠过被夏晓月挽着的应采宁。

      “那就这么说定了,周末再练。”李自傲最后总结道,然后看向众人,“各回各家,各找各妈?”

      “走吧走吧,明天还要上课呢。”夏晓月松开应采宁,打了个小小的哈欠。

      王烁朝众人挥挥手,率先走向公交站。路未明收起手机,对苏清臣抬了抬下巴:“走了?”

      “嗯。”苏清臣应了一声。

      李自傲和夏晓月结伴离开,边走边聊。路未明也双手插兜,晃悠着朝另一个方向走去,很快融入夜色。

      转眼间,餐馆门口只剩下苏清臣和应采宁两人。

      应采宁低着头,正准备朝公交站走。

      “喂。”苏清臣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
      她停下脚步,却没有回头。

      “刚才说的,好好考虑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带着夜晚的凉意,却清晰入耳,“我等你回复。”

      应采宁的脊背似乎微微绷紧了一瞬。她没有应声,只是抬起脚,继续走向不远处的公交站台。

      单薄的身影在路灯下一段明一段暗,直到登上那辆锈绿色的老式公交车。

      苏清臣一直站在原地,看着公交车尾灯的红光在拐角处消失,才转身,朝着与那破旧街区截然相反的方向,慢悠悠地走去。

      霓虹灯的光影落在他肩上,明明灭灭。

      那天晚上,应采宁回到家,在狭小的隔间里,对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坐了许久。

     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,暗了又亮,最终,她还是点开了与苏清臣的对话框。上一次对话,依旧停留在他那句石破天惊的“做我女朋友,怎么样?”。

      应采宁盯着那行字,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悬停。

      窗外是城市模糊的霓虹光影。

      几分钟后,她回复:

      【补课可以,但有个前提。】

      【下次月考,你的总名次至少要进步两名。】

      信息发出去后,那边沉寂了片刻,她几乎能想象出他挑眉的样子。紧接着那头很快回了信息:

      【两名?】

      应采宁打字回复他:

      【嗯。做不到,就算了。】

      那头回消息很快,快的像是怕错过她的信息一样:

      【行啊。】

      【成交。】

      自那之后,两人之间似乎达成了某种暂时的、心照不宣的休战。苏清臣没再发那些让人不知如何回复的信息,连路未明课间都很少能逮到他。

      应采宁的生活按部就班,只是偶尔,在习题的间隙或餐馆嘈杂的片刻,那句“成交”会毫无预兆地掠过脑海。

      第一次月考在紧张的氛围中结束。

      周一放学前,成绩榜如期张贴在教学楼下的公告栏上。拥挤的人群,混杂着兴奋、失落和嗡嗡的议论。

      应采宁站在人群稍外围,目光习惯性地先确认自己的位置——第一名,依然稳定。

      然后,她的视线几乎是下意识地,快速向榜单末尾滑去。

      心跳,在那一刻,似乎漏跳了半拍。

      她的目光停住了。

      苏清臣的名字,没有停留在它往常几乎固定的那几个位置。

      它向上移动了。

      她仔细地、一个一个名字地数过去。

      一、二。

      正好,进步了两个名次。

      不多不少,恰好卡在她当初提出的那个条件线上。

      就在她目光凝滞在那行名字上时,公告栏侧后方的香樟树下,一道熟悉的身影不紧不慢地踱了出来。

      苏清臣单手插在裤兜里,另一只手拎着件校服外套搭在肩上,慢悠悠地穿过稀疏下来的人群。

      几天不见,他看起来似乎没什么变化,只是眼睑下有一层淡淡的阴影,下颌线绷得有些紧,不知是没睡好还是别的什么。

      夕阳的余晖穿过树叶缝隙,在他脸上跳跃。

      “喏,”他开口,声音里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,只是将手中一直捏着的、叠成小块的成绩单递到她面前,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、像是完成某种证明的弧度,“两个名次,正好。”

      “所以……应老师,现在可以履行合约了吗?”

      公告栏前的人潮逐渐散去,风卷起地上掉落的树叶。

      应采宁看着那张递到眼前的成绩单,又抬眼看向苏清臣。

      他眼里没有了之前的戏谑或压迫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坦然的、近乎认真的等待。

      空气里漂浮着粉笔灰和尘埃的味道,还有少年身上干净的、混合着阳光的气息。

      暮色渐浓,将公告栏的铁质边框染上一层温暖的橘红。晚风毫无预兆地穿过走廊,卷起地上细小的尘埃,也撩动了应采宁额前柔软的碎发,和她洗得微微发白的校服衣摆。

      同一阵风,也拂动了苏清臣松松挂在臂弯的外套下摆,和他额前几缕不驯的黑发。

      他的指尖还夹着那张对折的成绩单,悬在两人之间微妙的空气里。

      没有催促,只是安静地等着。

      应采宁的目光从他指间的成绩单,缓缓移到他脸上。

      夕阳的光线在他侧脸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,让他原本有些锐利的轮廓柔和了些许。

      那双总是盛着漫不经心的眼睛,此刻映着天光和她小小的影子,竟显得异常清晰和平静。

      两个名次,一分不多,一分不少。

      这个精准的、卡在条件线上的结果,像是一个精心计算过的答案,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“刚刚好”。

      这绝不是一个真正自暴自弃、对成绩毫不在乎的吊车尾学生能轻易做到的。它需要计算,需要控制,甚至需要对自己在年级中确切位置的清醒认知。

      他明明可以做得更好,或者干脆纹丝不动。但他偏偏选了最“省力”又最“履约”的方式。

      风再次吹过,带着秋日傍晚特有的凉意。应采宁感到自己的发丝掠过脸颊,校服的布料轻轻贴着小腿。

      她看见苏清臣的睫毛在风里颤动了一下,目光依旧稳稳地落在她身上,没有闪躲,也没有额外的得意,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道证明题后,等待老师的批阅。

      那一刻,她心底某个坚固的、先入为主的认知,像是被这阵风撬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。

      这个众人眼中不学无术、玩世不恭的纨绔子弟,似乎并不像他表面上看起来那么……简单,或者说,那么“纯粹”。

      好奇,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颗细小石子,漾开了一圈连她自己都未曾立刻察觉的涟漪。

      她终于伸出手,接过了那张还带着他指尖微温的成绩单。纸张在风中发出轻微的脆响。她垂下眼看了看,又抬起,目光与他再次相接。

      晚风穿过他们之间狭小的空隙,吹动彼此的衣衫,也吹散了公告栏前最后一点嘈杂。

      在逐渐沉静的暮色和盘旋的尘埃里,一个清晰的疑问,在她心底无声地浮现,盘旋,最终定格——

      苏清臣,你到底是个怎样的人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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