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沉溺》关山恨

37、矛盾 六月初

　　六月初，阳光已经初具盛夏的威力，明晃晃地透过教室窗户洒进来，校园里的树叶也被晒得油亮。

　　因为高考临近，高三生需要统一使用教室作为考场，高一高二年级即将迎来短暂的假期。

　　上午最后一节是语文课。

　　临近放假，课堂气氛有些松弛，风扇在头顶嗡嗡地转着，却吹不散那股闷热。

　　语文老师正在讲解一份模拟卷，翻到了文学类文本阅读部分——一篇关于沉默寡言、以行动表达爱的父亲的散文。

　　“这篇文章的情感内核很质朴，但恰恰是这种质朴，最容易引起共鸣。”

　　老师推了推眼镜，目光扫过台下，问：“有没有同学愿意分享一下，自己读完这篇短文后，对父爱，或者对亲情表达方式的感受？想到什么都可以说，不用拘泥于标准答案。”

　　教室里安静了几秒，有的同学低头看卷子，有的假装记笔记。

　　这种开放性的、需要吐露些个人感受的发言，总是让青春期的学生们有些矜持和羞涩。

　　这时，夏晓月举起了手。

　　她声音清脆：“老师，我觉得文章里的父亲很像我爸，不太会说话，但总用行动关心你。比如我爸，他从来不说‘学习别太累’，但晚上总会默默给我热杯牛奶。”

　　老师赞许地点点头：“夏晓月同学联系了自身实际，很好。还有别的同学吗……”

　　或许是在夏晓月的带领下，有人变得大胆起来，开始举手发言。

　　夏晓月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身旁一直沉默看着窗外梧桐树的应采宁，压低声音，带着点鼓励和怂恿：“宁宁，你也说说嘛？你平时看书那么多，感受肯定更特别。”

　　应采宁的视线从窗外收回，落在摊开的卷子上，那篇关于父亲的文章，字字句句都像细小的针，轻轻扎在她心里那片空茫的荒原上。

　　她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，摇了摇头，声音很低：“我不想说。”

　　“说说嘛，没事的，随便讲讲就好。”夏晓月以为她是害羞，更来了劲，半是玩笑半是坚持地，竟然在课桌下抓住了应采宁的手腕，试图把她的手举起来，一边还小声催促，“快点快点，老师看着呢。”

　　手腕被抓住的瞬间，应采宁身体一僵。那股被强迫、被推着去触碰她最不愿意面对话题的抵触感，混合着旧日阴影带来的冰冷刺痛，猛地冲上心头。

　　她猛地抽回手，力道有些大，转头看向夏晓月，眼底是罕见的冷冽和一丝压抑不住的烦躁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却字字清晰，带着不容错辨的怒意：

　　“我说了我不愿意。”

　　她的声音虽然不大，但在相对安静的课堂上，还是引起了注意。

　　周围的几个同学看了过来，讲台上的老师也停下了讲解，疑惑地望过来：“应采宁，夏晓月，怎么了？有什么事吗？”

　　夏晓月完全没料到应采宁会有这么大的反应，一时间满脸涨得通红，又是尴尬又是无措，连忙摆手，结结巴巴地对老师说：“没、没什么，老师，真的没事。”

　　她不敢看应采宁，低下头，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卷子边缘。

　　应采宁已经转回了头，重新面向黑板的方向，侧脸线条绷得紧紧的，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，周身散发着“生人勿近”的低气压。

　　她没有再看夏晓月一眼，也没有理会老师的询问，只是垂着眼，盯着卷子上那篇关于父亲的文章，眼神空洞又冰冷。

　　老师见两人都不再说话，气氛明显不对，但毕竟是课堂，也不好多问，只得清了清嗓子：“好了，我们继续看下一题……”

　　应采宁正后方的苏清臣，将刚才前排的小小冲突尽收眼底。

　　他的眉头微微蹙起，目光落在她显得格外单薄倔强的背影上，手指无意识地在笔杆上摩挲了一下。

　　李自傲趁着老师转身板书的空隙，用笔帽戳了戳夏晓月的后背，压低声音问：“喂，夏晓月，怎么回事？你俩吵架了？”

　　夏晓月正在气头上，又觉得委屈，听到李自傲问，赌气般头也不回地甩了一句，声音不大，但带着明显的不满：“我哪知道，莫名其妙就发火！”

　　而在教室另一侧，靠墙的位置，路未明也一直悄悄关注着这边的动静。

　　路未明放在膝盖上的手，不自觉地握紧了。

　　他目光投向那个靠窗的、总是带着一身冷寂气息的背影，眼底深处瞬间翻涌起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阴郁和沉痛。

　　他甚至不敢多看。

　　明明只是匆匆一瞥，他便像被烫到般迅速收回了视线，深深地低下头。浓密的睫毛垂下来，掩住了眼底所有汹涌的、几乎要溢出来的难过与愧疚。

　　他死死地握住手中的笔，指节用力到泛白，仿佛那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、不至于让自己被愧疚溺毙的浮木。

　　小小的插曲似乎过去了，课堂继续，只有窗外的知了声愈发响亮，混合着风扇的嗡嗡声，衬得教室里某种微妙的安静，更加分明。

　　中午下课铃响，教室里瞬间充满了桌椅挪动的嘈杂声。

　　应采宁合上课本，站起身来。

　　整个过程，她没有看旁边的夏晓月一眼，也没有像往常那样等待或询问，收拾妥当后便径直从前门走了出去，身影很快没入走廊喧闹的人流。

　　夏晓月磨磨蹭蹭地收拾着，用眼角余光瞥着应采宁离开的方向，心里堵着一口气，又有点说不出的失落。

　　几乎就在应采宁走出教室后门的同时，坐在她后方的苏清臣也起身，长腿一迈，迅速跟了出去。

　　路未明将这一幕看在眼里，收拾书本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，随即垂下眼帘，浓密的睫毛再次遮住了眼底复杂的情绪。
　　李自傲则是“哎？”了一声，看看空了的后座，又看看门口，有些摸不着头脑：“臣哥怎么走这么快？不等咱们了？”

　　等夏晓月收拾好，和路未明、李自傲一起走出教室时，走廊上早已不见苏清臣和应采宁的踪影。

　　去往食堂的路上，三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的安静。

　　“夏晓月，你和宁宁女神……上午到底咋了？”李自傲憋不住话，还是问了出来。

　　夏晓月踢了一下路上的小石子，语气依旧硬邦邦的，带着点未消的赌气：“没什么，就……意见不合呗，谁知道她反应那么大。”

　　她省略了细节，心里却还是因为应采宁那句冰冷的“不愿意”和后续的彻底无视而感到刺痛和不解。

　　路未明默默地走在旁边，没有参与话题。他的目光掠过校园里葱郁的树木，看向食堂的方向，眉心有着浅浅的折痕。

　　他们这个时常凑在一起吃饭的五人小分队，第一次出现了如此明显的“分裂”。

　　中午的食堂人声鼎沸，窗口前挤满了排队的学生。

　　应采宁打完饭，端着餐盘转身，便看见苏清臣已经等在旁边，他显然是快步跟来的，额前发丝被风吹得微乱。

　　“这边人多，小心点。”他很自然地伸手，想帮她拿过其中一个盛着汤碗的餐盘，动作流畅，带着一种不容分说的熟稔。

　　就在他指尖即将碰到餐盘边缘时，一个声音带着刻意的惊喜，脆生生地插了进来：“苏清臣？好巧啊，你也在这儿。”

　　应采宁抬眼看去，是许晴。

　　她端着餐盘，和几个女生一起，正巧走到近旁。

　　许晴脸上挂着明媚的笑容，目光先落在苏清臣身上，带着毫不掩饰的关注，随即才像是刚注意到旁边的应采宁，笑意在嘴角顿了顿，眼神里掠过一丝极快的审视和某种不易察觉的微妙情绪。

　　她重新扬起笑脸，语气熟稔，仿佛只是偶然遇到的同学间随意寒暄：“没想到能在这儿碰到你们。苏清臣，你什么时候这么……乐于助人了？”

　　她将“乐于助人”几个字说得略慢，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苏清臣伸出的手和应采宁端着的餐盘，笑容里掺杂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探究和隐隐的不以为然。

　　苏清臣的动作顿了一下，眉宇间掠过一丝被打扰的不耐，但他没理会许晴，手依旧稳稳地接过了应采宁手中的一个餐盘，低声对她说了句：“走吧，找个位置。”

　　见苏清臣完全无视自己，许晴脸色变了变。她咬了下嘴唇，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，脸上刻意堆起的假笑瞬间变得明亮起来，甚至带上了几分甜腻。

　　她往前凑近一步，几乎挡住了苏清臣的去路，声音也放柔了：“苏清臣，我跟你说哦，我和那个谁……分手了！”

　　她眨眨眼，试图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天真又带着点期待：“就是觉得……还是以前好。你看，我现在又是单身了，之前那些误会啊、气话啊，都过去了，对不对？”

　　她顿了顿，目光殷切地看着他，然后开口：“我重新加你微信好不好？我们……还能像以前一样嘛？”

　　“以前一样？”苏清臣终于正眼看了她一下，语气平淡无波，甚至有点漠然，“我们以前什么样？我记得并不熟。”

　　他这话说得毫不留情，直接否定了许晴话里暗示的“过往情分”。

　　许晴脸上的笑容僵住了，但她还不死心，又瞟了一眼安静站在苏清臣身侧、垂着眼仿佛事不关己的应采宁，一股莫名的攀比心涌了上来。

　　她不肯在“情敌”面前落了下风，强撑着笑，声音更娇嗲了些：“哎呀，别这么说嘛。那时候是我太冲动，说了些不该说的。我现在知道错了，也冷静了，我们……”

　　“没必要。”苏清臣打断了她，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清晰和疏离。

　　他抬眼，目光平静地落在许晴因期待而微微睁大的眼睛上，那眼神里没有讥讽，只有一种陈述事实般的淡然。

　　“删了就是删了，不用再加。”他顿了一下，语气里透出一种近乎冷漠的坦诚，“而且我苏清臣从不吃回头草，删掉的人没想过要加回来，也觉得没那个必要。”

　　许晴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，嘴唇动了动，似乎想辩解什么。

　　苏清臣却似乎懒得再纠缠，他目光淡淡扫过她，补充了一句，彻底斩断了她最后一点念想：“况且，你我本来就不熟。”

　　他的声音很平稳，像是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：“当初要不是看在学生会学长的面子上，我连那个好友申请都不会点通过。”

　　这句话像一把精准的冰锥，瞬间刺破了许晴所有精心维持的表情和残留的幻想。

　　她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去了，站在喧闹的食堂里，却仿佛置身冰窖，难堪和羞愤交织，让她几乎无法维持站立。

　　苏清臣却不再看她，仿佛刚才只是随手处理掉一点微不足道的噪音。

　　他侧过头，对应采宁低声说：“走吧，那边有空位。”

　　应采宁全程没有插话，只是安静地旁观。

　　她点了点头，跟在他身侧，两人端着餐盘，步履平稳地走向那个空着的角落餐桌，将身后那片骤然死寂又迅速被食堂喧嚣淹没的小小空间，连同许晴惨白的脸和失魂落魄的身影，一起抛在了脑后。

　　许晴身边的几个女伴面面相觑，有人小声催促：“晴晴，我们先去找位置吃饭吧？”

　　许晴却猛地回过神，脸上残余的难堪迅速被一种冰冷的决心取代。

　　她扯了扯嘴角，对同伴们说：“你们先吃吧，我忽然想起来有点事，不吃了。”

　　说完，不等同伴反应，便转身快步离开了食堂，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口的人流中。

　　午后阳光正烈，校园里大多数学生都聚集在食堂、小卖部或教室里，露天的地方反而显得空旷。

　　许晴绕过长满青藤的廊架，径直走向教学楼后一处相对僻静的小花园。这里平时人就不多，此刻更是安静，只有蝉鸣在树梢聒噪。

　　花坛旁的石凳上，已经坐了一个人。

　　他手里拿着一本书，但目光却不时飘向小径入口，似乎在等人。

　　看到许晴出现，孔明德合上书，站了起来，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精光。

　　许晴走到他面前，站定。

　　她没有寒暄，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，只是微微抬着下巴，看着孔明德，清晰地吐出一句话：

　　“你之前说的事，我同意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