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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5、背叛   那天, ...

  •   那天,应辉并没有跑多远。

      血腥的案件很快惊动了警方,根据应采宁提供的线索和现场骇人的证据,警方在几个小时后,在一家地下赌场里将浑身酒气、企图继续赌钱翻本的应辉抓获。

      被抓时,应辉还在满口胡言,试图狡辩,将责任推给陈丽,声称是对方先动手,自己是“正当防卫”。

      然而,当审讯室的警察面无表情地,将从他家中找到的那台DV摄像机连接上设备,按下播放键时,应辉所有的狡辩和侥幸心理,都在清晰的画面和声音面前,土崩瓦解。

      屏幕上,他狰狞的施暴、与陈丽的争吵、失去理智后持刀疯狂捅刺的全过程,以及最后仓皇逃窜的身影,被完整地记录下来。

      铁证如山。

      当意识到这一切都被录了下来,尤其是想到那台机器是谁架设、又一直对准着哪里时,应辉先是一愣,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,脸上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,紧接着爆发出歇斯底里的、充满怨恨和恶毒的咆哮:

      “是那个小贱人,是她,是她害我!那个杂种,她故意的,她肯定早就想害死我了。警察同志,是她,是她陷害我,是她——”

      污言秽语和疯狂的指控在审讯室里回荡。

      走廊里,一名女警陪着两个孩子。

      路未明眼睛红肿,依旧沉浸在巨大的惊吓和丧母之痛中,身体微微发抖。

      而应采宁,安静地坐在长椅上,身上披着一件好心的女警给的外套,遮住了破损的校服和伤口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有一片近乎麻木的平静。

      审讯室里传出的、属于应辉的咆哮和咒骂,隐约透过门缝传出来,清晰可闻。女警担心地看了一眼应采宁,连忙伸出手,温柔地想要捂住她的耳朵:“乖,不怕,不要听这些。”

      应采宁却微微偏头,避开了女警的手。

      她没有哭,没有害怕,也没有任何被父亲如此恶毒咒骂时应有的愤怒或委屈。

      她就那样静静地坐着,听着里面传出的、那个和自己有着血缘关系、被称为“父亲”的男人对她最恶毒的诅咒。

      年幼的应采宁眼神空茫地望着对面雪白的墙壁,仿佛那些刺耳的话语,与她毫无关系。

      那天之后,应采宁和路未明成了孤儿。没有亲戚愿意接手,他们很快被送往了市郊一家条件简陋的福利院。

      福利院的生活,并未带来想象中的安稳。

      他们这两个突然闯入的、身上还隐约带着案件阴影的孩子,在其他早已形成小团体、习惯了福利院生存法则的孩子们眼中,是“异类”,是“麻烦”。

      很快,以大孩子为首的几个孩子开始带头欺负他们。抢他们的食物,撕他们的书,推搡辱骂是家常便饭。

      起初,有零星几个心善的孩子试图帮忙,但立刻被大孩子恶狠狠地威胁:“敢管闲事,连你们一起揍。”

      那几个孩子退缩了,从此只剩下冷漠的旁观。

      与路未明不同,应采宁一开始是会反抗的。

      她咬过推她的人,用指甲抓过撕她书的手,甚至鼓起勇气跑到院长办公室告状。

      但院长是个上了年纪、精力不济的老太太,也只是不痛不痒地训斥了那几个大孩子几句。

      然而,事后换来的,是变本加厉的欺凌。

      他们被关进漆黑的储物间,被倒扣一身冷水,被堵在厕所里……那些孩子的手段更加隐蔽,也更加恶劣。

      某天下午,阳光透过福利院斑驳的玻璃窗,洒在冰冷的走廊上。

      应采宁又被那几个大孩子堵在了拐角,他们抢走了她刚领到的半块馒头,嘻嘻哈哈地扔在地上踩了几脚,其中一个高个子男孩伸手去扯她的头发。

      就在这时,路未明从食堂方向跑过来,手里还小心翼翼捧着用纸包着的、他省下来的几块饼干,想偷偷拿给应采宁。

      他一眼就看到了被围在中间的妹妹。

      应采宁也看到了他,她的眼神平静无波,仿佛正在遭受欺凌的不是自己。

      那个带头的大孩子也注意到了路未明,他眼珠一转,忽然松开应采宁的头发,转向路未明,脸上露出一个恶劣的笑容,故意提高了声音,用一种带着诱惑和威胁的语气说:

      “喂,路未明,你看见了吧?你妹妹又被欺负了。不过你今天很幸运,躲过一劫。这样吧,只要你今天不过来,以后……我就不欺负你了,怎么样?”

      这话清晰地传进应采宁的耳朵里,她依旧没什么表情,只是微微垂下眼睫,遮住了眼底的情绪。

      路未明站在几米开外,手里还捏着那包饼干。他看着应采宁凌乱的头发和苍白的脸,又看了看大孩子那张得意洋洋的脸。

      阳光照在他身上,却驱不散他眼底的挣扎和痛苦。

      福利院里,欺凌是常态。没有人会真的保护他们,因为反抗只会招来更糟的后果,就像之前无数次验证过的那样。

     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。

      然后,在那个和煦的、本该充满暖意的午后,路未明慢慢地、极其缓慢地,转过了身。

      他没有再看应采宁一眼。

      他握紧了手里的纸包,迈开了脚步。

      一步一步,走向了与应采宁所在位置相反的、那条洒满阳光的走廊尽头。

      他的背影,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僵硬,有些佝偻,最终消失在了转角处。

      大孩子们爆发出刺耳的笑声,嘲笑着应采宁“连你哥都不要你了”。

      应采宁站在原地,听着那些笑声,看着路未明消失的方向。

      阳光落在她身上,暖的。可她只觉得从骨头缝里,透出一股冰冷的寒意,比冬天杂货间的夜晚,还要冷。

      她没有哭,没有闹,甚至没有再看那些欺负她的人一眼。

      她只是弯下腰,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,将地上那块被踩脏的馒头捡了起来,拍了拍上面的灰。

      然后,在那些惊诧的目光中,面无表情地将它塞进了嘴里,嚼了几下,咽了下去。

      也是从那一刻起,应采宁知道,在这个世界上,她能依靠的,永远只有自己。

      而路未明给她的那一课,也从单纯的“隐藏情绪”,变成了更加深刻的、关于生存的法则——在绝境面前,自保,是凌驾于一切情感之上的本能。

      那包他最终没有递过来的饼干,和她咽下去的那口沾着灰尘的馒头,像一道清晰的分界线,将两人之间最后那点脆弱的、同病相怜的温情,彻底斩断。

      日子在福利院的灰暗和欺辱中缓慢地爬行,直到有一天,院里来了两个陌生的成年人——一对穿着体面、面容和善的夫妇。

      他们是来考察,有意领养孩子。

      福利院的孩子们像嗅到花蜜的蜜蜂,纷纷涌上前去,竭力表现出最乖巧活泼的一面,希望能被选中,离开这个冰冷的地方。

      一时间,院子里充满了刻意拔高的童音和僵硬的笑容。

      只有应采宁,依旧独自坐在院子角落那棵老槐树下的石墩上,低着头,用树枝在地上胡乱划着。

      她没有像其他孩子那样凑上去,甚至没有抬头多看那对夫妇一眼。

     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,在她身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,她瘦小的身影蜷缩着,与周围的喧闹格格不入,却又有种异样的沉静。

      或许是这份与众不同的安静,吸引了那对夫妇的注意。

      他们停下了与其他孩子的交谈,目光越过攒动的小脑袋,落在了角落里的应采宁身上。

      妇人低声对身边的丈夫说了句什么,两人对视一眼,朝着应采宁走了过来。

      “小朋友,你叫什么名字?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呀?”妇人弯下腰,声音温柔。

      应采宁抬起头,看了他们一眼,没有说话,又低下头去。

      她的反应没有惹恼夫妇,反而让妇人眼中多了几分怜惜。他们询问了院长关于这个安静女孩的情况。

      第二天,院长将应采宁单独叫到了办公室。

      小小的房间里,那对夫妇也在。

      院长脸上难得露出笑容,对应采宁说:“采宁啊,这两位叔叔阿姨很喜欢你,他们愿意带你回家,以后你就是他们的孩子了。你要听话,知道吗?”

      那对夫妇也笑着点头,妇人甚至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应采宁枯黄的头发:“跟我们回家吧,孩子。我们会好好照顾你的。”

      人在感受到爱时,是恍惚的,所以那个时候的应采宁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。

      妇人看出了她的担忧,温柔地说:“好孩子,那我们明天再来一趟,办完手续,就接你走,你准备一下。”

      那一整天,应采宁破天荒地主动把自己的东西整理了一下。

      然而,命运似乎总喜欢在她看到一丝光亮时,再狠狠将她推入更深的黑暗。

      第二天,那对夫妇如期而至。应采宁被叫到院长办公室时,心跳得飞快,几乎要跳出喉咙。

      但一进门,她就察觉到了不对劲。

      办公室里,那对夫妇依然在,但他们身边,却站着一脸忐忑、眼神躲闪的路未明。

      夫妇中的男人,正亲切地揽着路未明的肩膀,而妇人看向应采宁的目光,却不再是昨日的温柔怜惜,而是混合着审视、犹豫,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、近乎厌恶的疏离。

      院长脸上带着尴尬和无奈,对应采宁说:“采宁啊,叔叔阿姨他们……经过慎重考虑,觉得……可能还是路未明更适合他们家庭一些。所以……”

      后面的话,应采宁已经听不清了。

      她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,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而不真实。

     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路未明。

      路未明避开了她的目光,头垂得更低,手指紧张地绞在一起。

      那对夫妇中的男人干咳一声,开口道:“小姑娘,你别难过。你和未明都是好孩子,只是……我们家庭情况特殊,觉得男孩子可能更合适。未明他……很懂事,也跟我们说了很多他的想法。希望你能理解。”

      他说着,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应采宁,那里面再没有昨日的喜欢。

      应采宁像一尊石雕,僵硬地站在原地。她不明白,一天之间,天壤之别。

      院长和那对夫妇去办手续,走廊里,她看向路未明,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:“……为什么?”

      路未明身体一震,过了几秒,他的嘴唇动了动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、近乎冷漠的声音,说了一句:

      “每个人都有追求幸福的权利。”

      然后那天,他便跟着那对名义上的“新父母”,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办公室,消失在福利院的大门之外。

      应采宁站在原地,看着他消失的方向,只觉得浑身冰冷。

      她不知道路未明用了什么方法,说了什么话,让那对夫妇改变了主意。

      她只知道,她再一次,被抛弃了。

      被她曾经短暂依赖过的“哥哥”,用一种近乎背叛的方式。

      走廊里的阳光依旧明亮,却照不进她眼底那片骤然重归死寂的黑暗。

      又过了一段时间,福利院再次迎来了访客。

      这次来的,是一个面色蜡黄、身形干瘦、穿着洗得发白旧衣服的中年妇女,眉宇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愁苦和隐约的戾气。

      她就是曾玲,应采宁素未谋面的姨母。

      她似乎对福利院的孩子没什么兴趣,只是直接找到院长,点名要带走应采宁。

      院长显然很意外,询问原因。曾玲说,是她那死了的姐姐唯一的孩子,不能一直流落在外,家里再困难也得接回去。

      应采宁又被叫到了办公室。

      她看着眼前这个陌生、憔悴的女人,心中没有任何波澜。

      经历了太多次的失望和抛弃,她已经很难再对“亲人”或“家”抱有任何期待。

      曾玲上下打量了她几眼,眉头皱了皱,似乎在嫌弃她过于瘦小和沉默。但最终,她还是朝应采宁伸出了手。

      那只手粗糙,布满老茧,指甲缝里还带着没洗净的污渍。

      “我是你姨母,”曾玲的声音有些沙哑,没什么温度,“跟我回家吧。”

      那天阳光很好,从办公室的窗户斜射进来,正好落在曾玲伸出的那只手上,也落在应采宁仰起的、没什么表情的小脸上。

      应采宁看了一眼那只并不温暖、甚至有些脏污的手,又缓缓转过头,看了一眼身后窗外——那栋破旧压抑、充满了欺凌和冰冷回忆的福利院楼房,那片她无数次被推搡、被辱骂、被孤立的院子。

      地狱般的福利院。

      然后,她几乎没有犹豫,甚至没有任何思考,伸出手,握住了曾玲递过来的那只手。

      “嗯。”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35章 背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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