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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9、第49章 掌鄂州 李宗闵狠了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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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安腊月天黑得早,酉时已是黑黢黢的看不清了,外头寒风发出呜呜咽咽的吼声,吹得光秃秃的树枝上下摇动。尚书省大部分房间都是黑的,只有靠里一间房间仍亮着一点灯光。
尚书左丞元稹持笔写完最后一个字,长出了一口气,又仔细看了一遍,唤来文吏,低声道:“明日一早上报。”
文吏应了声是,恭敬接过表奏,心里暗暗咋舌。这位元稹大人据说生性锋锐,任拾遗、御史时颇有作为,本以为如今年长应是谨慎些了,没想到他丝毫未改,刚一到任就致力于重振纲纪,四处调阅文件、勘查询问,两个月内接连弹劾了七名郎官。只是,如今这朝堂上大家都是有背景有靠山的,他这么一通乱杀,要得罪多少人?
文吏摇了摇头,也不想那么多,拿着表奏走出房门。
天上无星无月,下起了小雪。元稹披着披风,慢慢走回靖安里。
忽然迎面走来个人,在狭窄的街道上碰了个对面。夜色暗淡,元稹抬头看了一眼,下意识叫了一声:“损之。”
对面来的正是李宗闵。二人在上朝时也能见到,但并无交流,像今天这样单独碰上还是头一次。他也住靖安里,偶遇倒也不稀奇。
李宗闵也吃了一惊,随即便冷笑道:“元尚书何必叫得这么亲近?”
元稹从善如流改口道:“李相。”
李宗闵脸色扭曲了一下,冷冷道:“元尚书忙到这么晚,又是要弹劾谁?是不是看我现在还兼着吏部侍郎的职,想再关注关注吏部?想搞倒我就抓点紧,看我这次还会不会给你机会。”
元稹无奈地叹了口气,道:“李相何出此言?我向来秉公办事,从未针对过你。”
“秉公办事,”李宗闵从牙缝里说出这几个字:“你难道不知道,我最恨的就是你秉公办事。凭我跟你多年的交情,难道还不配让你手下留情?你是不徇私情、秉公办事,你有没有想过,你当年一句话对我有多大的影响?你知不知道我被贬剑州过的什么日子?”
元稹闭了闭眼,道:“对不起。”
李宗闵有一瞬间似乎要落泪,又硬是忍了回去,他大声道:“你说对不起有什么用?你以为这样就能弥补我吗?我当初是倒了什么霉认识了你。”
元稹叹息一声,道:“当初是你自己主动来找我的——损之,因为咱们本是一样的人啊。”
李宗闵愤愤地踢了一脚旁边的石头,道:“谁跟你是一样的人?你难道没听说我现在的名声?我当年在剑州主动找了牛僧孺,攀附上李逢吉,才能顺利回朝。这次我又结交了驸马都尉沈立羲,通过他交好女学士宋若宪、知枢密宦官杨承和,让他们在皇上面前替我说好话——我就是这么样个奸邪小人,就是靠着宦官、妇人、外戚,才当上了这个宰相。我已经推荐牛僧孺为相,把李德裕赶出朝廷,接下来凡是李党的人,我一个都不会留下,包括你。我这么厚颜无耻、心狠手辣,你倒是说说,我哪一点跟你一样?”
元稹自嘲地笑了笑道:“我名声也没什么好的,别人不也说我攀附宦官、谋杀裴度?说起来还不如你。”
李宗闵冷笑道:“别人说我什么,我都无所谓,反正都是真的。至于你这些事,他们都是胡说八道,你怎么可能做这种事?你对我都如此不留情面,更何况对其他人?你但凡有这般心机,哪至于混到这步田地?只有裴度那种傻子才会信这种话。”
“所以,”元稹静静道:“你还是帮我说话了是么?”
李宗闵像是被针刺了一下,恼羞成怒道:“少自作多情了,谁帮你说话了?我是本来就与裴度为敌,自然要跟他对着干。”
双方相对无言,雪越下越密。
元稹叹了口气,道:“损之,我知道你原本是个刚直的人,要不然,当年也写不出那样的文章。世事艰难,有很多身不由己,我都明白。走到这一步,并不都是你的错。”
李宗闵不语,只有微微发红的眼眶流露出一点情绪。
元稹又道:“只是你这样,也太危险了啊。你得势时这样赶尽杀绝,安知他日形势逆转,对方不会报复回来呢?”
李宗闵抬起头,道:“微之不必多说,一切都来不及了。现在朝中两党已经不死不休。事已至此,我决不能中途退出,否则只会死得更快。不光是我,李绅、李德裕、牛僧孺他们也都是一样。我们既然上了这辆战车,就已经下不来了。”
他努力笑了一下,道:“反正我也成功过,也算当过宰相的人了。今后不管结局如何,我都没什么可遗憾的。”
“只是,”他沉默片刻,狠了狠心道:“只是我不可能留你在朝堂。你应该还是不肯跟着我结党,又是当过宰相的人,我绝不会给自己留下任何隐患。你有个心理准备,正月过后,我就要让你去武昌了。你,你好自为之。”
他转身就走,脚步有些踉跄,似乎还抬手抹了一把眼泪,很快消失在风雪中。
他少年时曾经多崇拜那个人啊。他表现的特别开朗大方,特别喜欢交友,在开元观一次次主动去拜访。其实正是因为喜欢他,才不管对方那么冷淡,还坚持不懈地去找他啊。
他还记得自己在无数个夜里默默背诵他的文章,努力效仿他的文风,为别人评价与他相似而暗暗欢喜,发誓今后要像他一样指病危言、不顾成败。
如今自己已经面目全非,好在他居然还单纯刚直一如往昔。
就这样吧,微之。我们不要再见面,不要再为敌,不要再彼此伤害。
就让当年的回忆,永远停留在那一刻吧。
大和四年正月,刚刚任职两个月的元稹,就被宰相李宗闵以素无操行、人心不服这么个莫名其妙的理由,外放为武昌军节度使、鄂州刺史,再次匆匆离开了京城。
以元稹这样的声名狼藉,跟李宗闵比起来,居然都成了受人同情的一方。不少人指责李宗闵这个理由找得也太过牵强,甚至为元稹打抱不平。
风暴中心的元稹倒是非常平静地接受了任命。
在这个混乱的年代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。他尊重其他人的路,但是他也在很早以前就作出了自己的选择,“达则济亿兆,穷亦济毫厘”,他是一定要坚持到最后一刻的。因此,令其他人惊诧的是,再次外放的元稹依然积极进取,一到了鄂州就四处走访,且迅速发现了问题。
他指着当地百姓房屋问道:“此处民宅都是以山竹为架、茅草为顶,黄泥涂墙,屋檐低矮,街道狭窄,如果起了火,可怎么办呢?”
旁边长史暗自佩服,答道:“节帅果然目光如炬,一下子就找到了问题。当初韦丹刺史在任上也曾治理过这个问题,后来他去世了,也就搁置了。”
元稹回到府衙调阅当初档案,又召集幕僚集议。他道:“当初韦大人发现了这个问题,想法是好的,但还存在几点不足,一来当时先建亭台、楼榭、庙观,这并非急务,还是应以民居优先。二来当时督工太急,增加百姓负担,引起民夫抱怨。三来韦大人病死,工程半途而废。”
元稹带着幕僚们经过一番讨论,拟定出了具体方案,优先改造民居,明确以青砖黑瓦代替茅顶泥墙,取材有价,征用民夫付钱。他又特别明确写上,工期应安排在农闲期间,不得耽误农时。民居改造工程轰轰烈烈开展起来。
转眼到了春季农忙时期,民居改造工程告一段落,元稹要求各地组织农户抓紧插秧、割麦,自己也常四处巡视。
这日,长史来报,说地方举行赛船活动,邀请节度使大人参加。长史笑道:“这也算是传统活动了,还挺有地方特色的,是个与民同乐的好机会。以往历任节度使如有时间,都会去看看。”
元稹沉吟道:“赛船活动具体怎么搞?持续多长时间?”
长史估摸着答道:“得持续个数十天吧,规模也不小,各地都搞,还挺热闹的。”
元稹果断道:“我不参加,叫各州刺史也不要参加。现在正是农忙时节,花费这么多人力、物力组织赛船,岂不是要耽误农时?”
长史脸色一僵,察言观色道:“那我这就去传令,今后严禁赛船活动。”
“那倒也不必,”元稹想了想道:“既是传统,也不好突然废除。这样,叫各地方先自行选出赛船,只赛一次,一日完结。”
长史举一反三道:“那秋季的赛神活动也照此办理?”
元稹细问之后,点头道:“也照此办理。我和各州刺史都不参加,以一日为限,不得影响百姓收割稻子。”
随后,元稹利用在同州、越州经验,在当地均田平赋、兴修水利,一时鄂州地区欣欣向荣。
大和五年,鄂州、岳州忽发大水,白浪滔天,淹没无数庄稼、房屋,百姓无家可归、露宿荒野。
元稹经历过多次天灾,已经完全不指望所谓天命,立即上奏朝廷开仓救济百姓,请求减免当年夏税,自己日日冒雨奔波于大水之上。
这日,他早上起来就有些胸闷,也并未往心里去,支撑着来到府衙。
长史见他脸色不好,劝道:“节帅前几日都去过了,今日不妨在家将养。”
“没事,”元稹低声道:“我这是老毛病了,不妨事。已经说了要去,若是没去,百姓又要失望。”
长史也知道自家这位大人性情,便不再劝。
鄂州夏日闷热潮湿,宛如蒸笼一般。元稹带人走了几处,强忍着不适,每到一处便耐心与百姓交流,仔细询问百姓住处、伙食、饮水安排,又嘱咐要做好防疫。
刚走出门,他忽然感到心口一紧,向前倒去。
在生命的最后一瞬,眼前似乎飘过乐天的笑脸。他伸出手去,却什么都没有碰到。
乐天,对不起,白首青山,我终究是要失约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