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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7、第47章 邻郡和 他和元稹尚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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元稹和白居易杭州一别,不觉又是三年过去了。白居易历任杭州、苏州刺史,中间还一度在洛阳任太子左庶子,元稹倒是一直在浙东没有动过。
这几年朝堂上风云变幻,首先是李恒已于长庆四年正月去世,太子李湛即位,改元宝历。
元稹作了一首别具一格的诗,称“年历复年历,卷尽悲且惜。历日何足悲,但悲年运易。年年岂无叹,此叹何唧唧。所叹别此年,永无长庆历”。
世上没了长庆历,没了那位赏识他的天子,他也没了重回朝堂的指望。
长庆年间初见苗头的牛李党争日趋激化,所谓牛党一时势大,李逢吉任相后,引牛僧孺为相,又令李训贿赂太医郑注,结交王守澄,手下党羽皆任要职,人称“八关十六子”,在朝堂上一手遮天。李宗闵经李逢吉、牛僧孺等援引回朝,历任中书舍人、礼部侍郎,宝历元年正拜兵部侍郎。
所谓李党则备受打压,李德裕一直在浙西。李绅被排挤出任端州司马,后转江州刺史。裴度也外任山南西道节度使,直至李湛即位后,经过一番周折,才终于回朝。
不过这些跟元稹、白居易两人关系不大,在地方为官不必面临这么多血雨腥风,比起朝堂还是轻松多了。元稹要走了白居易的全部诗歌,赶在长庆四年冬编完了二人的诗集,分别定名为《白氏长庆集》和《元氏长庆集》。他们地处邻郡,通信方便了许多,有时各讲趣事,有时互吐相思。白居易还发明了个有趣的书信传递方式——诗筒,把书信装进竹筒里请人传送,一时传为佳话。当地人民嗑元白的热情不减,往往白居易这边诗刚做好,还没等找到人去送,已经被群众口口相传到越州去了。
元稹家中还发生了一件喜事。他为掌上明珠保子精挑细选,选定了韦执谊之子、刘禹锡的学生韦绚为婿。韦绚在长安任校书郎,保子婚后随夫在京居住。当初二人在永贞年间一道向韦执谊上书时,元稹从未想过,竟能有朝一日与他结为儿女亲家。
总之,若是与通江时期相比,日子已经好过了不少,只是依然无法相见,用白居易的话说,是“何言四百里,不见如天涯”。
他这三年先后任杭州、苏州刺史,也算实现了年轻时的夙愿,每到一地兴修水利,宽和亲民,官声甚好,但是毕竟上了年纪,早年的眼病越来越厉害,加之宝历元年意外落马,落了后遗症,患上肺病,经常咳嗽,精神头越发不济了。且他宦海多年,对地方上迎来送往、征税催粮等杂务早已厌烦透顶,对公务的热情日日消减,反倒越来越怀念年轻时的时光,只盼着早日与元稹一道辞官隐退。
他一次次向元稹重提白首青山约,什么理由都想出来了,有从同进退角度说的,诸如“紫垣南北厅曾对,沧海东西郡又邻。唯欠结庐嵩洛下,一时归去做闲人”;
有从大事已毕角度说的,“我既无子孙,君仍毕婚娶。久为云雨别,终拟江湖去”;
有从心意相通角度说的,“平生颇同病,老大宜相晓。何当阙下来,同拜陈情表?”
还有哭诉自己孤单寂寞的,“出多无伴侣,归只对妻孥。白首青山约,抽身去得无?”
有时,他也会以退为进,委婉地提醒“老校与君合先退”,“比君校老合先归”。但是,不管他怎么劝,一向对他有诗必和的元稹却狠心地避而不答,仅回过一句“休官期限原同约,除夜情怀□□谙”。
他承认了曾经的约定,也表达了相似的心情,但是到底没有说,是辞还是不辞。
毕竟见不到人,白居易又不能当面逼问他,也只得作罢。
宝历二年五月,白居易正式向朝廷请百日病假,根据惯例,相当于主动提出休官。待到百日假满,他停罢郡务,本想带着妻子、女儿悄悄乘舟离去,未料苏州百姓夹岸相送,纷纷临水而拜,十里随舟而行,判官周元范更是一路送到五十里外的望亭驿。这令白居易又欣慰又惆怅,欣慰的是百姓对自己评价还不错,惆怅的是自觉为百姓做的太少。
既然已经辞了职,行程自然不必着急。他途经扬州,下船游玩,不想正在闲逛,忽听有人叫他的名字,回头一看,却是好久不见的刘禹锡。
一问方知,刘禹锡从和州刺史任上奉诏回长安,恰好也路过扬州。二人这些年虽少有机会见面,但时常通信,此次再次相见,又能同路而行,都是又惊又喜。
他们进了酒楼,饮过几杯酒,各怀身世,感慨万千。
白居易想起初次相识时刘禹锡的风采,想起他在永贞革新期间的作为,又想起他长期被贬的磨难,握着他的手,醉醺醺吟道:“为我引杯添酒饮,与君把箸击盘歌。诗称国手徒为尔,命压人头不奈何。举眼风光长寂寞,满朝官职独蹉跎。亦知合被才名折,二十三年折太多。”
刘禹锡自己倒毫不在意,哈哈一笑,举杯击节,高声歌道:“巴山楚水凄凉地,二十三年弃置身。怀旧空吟闻笛赋,到乡翻似烂柯人。沉舟侧畔千帆过,病树前头万木春。今日听君歌一曲,暂凭杯酒长精神。来,干了。”
白居易心神一震,赞道:“梦得果然不愧诗豪,其锋森然,少敢当者。”
刘禹锡豪迈道:“以往种种,追思复有何益?莫如一意前行,走到哪里,便是哪里。”
白居易叹道:“梦得经二十余年蹉跎,而不减雄豪之气。倒与微之有几分相似。”
刘禹锡哈哈大笑道:“你们俩可真是情深意重,你这什么事都能想到他头上。”
白居易几次想劝元稹一同归隐,都未得到回应,又自矜年长七岁,不好意思对他抱怨,如今见到同龄老友,又难得跟自己和元稹皆是旧识,忍不住发牢骚道:“他对我哪里是情深意重?我跟他说了好几次一起辞官,他都跟我装糊涂。”
刘禹锡不解道:“他又不是你儿子,你看他看的这么紧做什么?就是真是你儿子,他比你小了这么些,正是做事的时候,也不能非要他跟你同进退啊。”
“我哪是看着他,我是担心他,”白居易辩解道:“你也知道微之那性子,我总是放心不下。再说他身体也不好,在通州落下了病根,受点寒就容易咳嗽,有时成宿成宿的睡不着觉。”
“你也太小看微之了,”刘禹锡满不在乎道:“他又不是小孩子。他性子是直了点,但其实心里都是有数的。人家好歹也是当过宰相的人,总不至于连自己什么状况都搞不清楚?再说听说他在浙东干得挺好,又是均田平赋,又是兴修水利。前些日子他还伤感朝衣因梅雨受损,我看他肯定还是想作一番事业,你就别拖他后腿了。”
白居易被说得哑口无言,简直都不好意思说自己几年没见到,已经想他想的不行。跟家国大业比起来,自己那点轻飘飘的小情小爱,又算得了什么呢?
刘禹锡又问:“那你这回走,他怎么说?”
白居易叹了口气,露出几分伤感来,道:“就是这点让人头疼。让他一起辞官,他又不肯;待我要走了,他又依依不舍,还说老头抛我欲何之,倒像是我抛下他不管了似的。”
刘禹锡摇头笑道:“感情你这是跟我秀恩爱来了?你一向豁达,却非要拽着他辞官;他素来冷静,却独独这么粘着你,不就是显得你俩在彼此心中与众不同么?”
他声音忽然低沉下来,道:“乐天,我劝你一句,好好珍惜吧。”
白居易望着刘禹锡暗下来的神色和深邃的眼神,忽然想到了柳宗元,那个当年与梦得形影不离的人,没有顶住长年贬谪和病痛,元和十四年就死在了柳州。
刘禹锡先后写了三篇祭文。很难想象,这些年面对贬谪和磨难始终云淡风轻的诗豪,居然也会绝望地“南望桂水,哭我故人”,一厢情愿地“平生密怀,愿君遣吐”。
刘禹锡叹了口气,道:“我当时母亲去世,心情不好,子厚寄来信安慰我,还跟我约好了途中会面,再继续详谈。我扶柩北归,途中听到柳家来人,还以为是他履行约定来找我,没想到,”
他沉默了一瞬,道:“没想到是他的讣告,我当时真是跟疯了一样。”
“我始终不敢相信,”他继续说道:“我从小身体就比较差,他身体好一些,我始终以为我会是先走的那一个,还想着到时候让他帮我写墓志铭。没想到……”
他抬头看着白居易,声音哽咽了:“我真的很羡慕你们。终我此生,都再也见不到他了。他抛下我走了,倒把儿子和诗留给了我,我眼看着周六跟他相似的眉眼动作,一篇篇整理他的诗,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多难过。你们虽然也见不上,至少,他还活着,不是吗?”
白居易一时说不出话来。一直以来,他总以为自己和微之这样的天涯海角、两地相思,已经是够绝望的了,可是刘禹锡独自活在世上,又是以怎样的心情想起柳宗元的呢?
无论隔的多远,只要不死,总还有个能够相见的念想。人生在世,有了那么点念想,就跟没有不一样。像是茫茫夜路中前方亮起的那一点灯火,哪怕再微弱、再遥远,只要有那么一点,就足以支撑着疲惫的旅人走过千山万水。
他和元稹尚是生离,而刘禹锡和柳宗元已是死别。真是各有各的苦,各有各的痛。
这大概是造化的恶趣味,幸福总是一个模样,而人世间的痛苦却总是千奇百怪,花样翻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