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凤绕竹【元白历史同人】》haidya

14、第14章 入翰林

　　元和二年秋，白居易刚刚清点完收监罪犯，身心疲惫地摊在椅子上。文吏忽然冲进来道：“白大人，李县令有请。”

　　白居易回过神来，问道：“可说了是什么事？”

　　文吏吞吞吐吐道：“好像是，朝中发来了关于您的旨意。”

　　他心里一抖，瞬间变了脸色。朝廷会给一个小小的县尉发什么旨意？难道是他的乐府诗终于惊动了天听？他对此一直抱有一种复杂的心态，既怕引起皇上雷霆之怒，平白受了牵连，又暗暗怀着一丝侥幸，幻想着能由此得到皇上赏识，一步登天。

　　到底，是福是祸？

　　他满心忐忑地走进李县令房间，恭恭敬敬行了个礼道：“大人，不知叫下官何事？”

　　李县令笑道：“乐天果然大才。陛下亲自下了旨意，调你回京任进士试官。”

　　白居易本是抱着必死的决心而来，骤然碰上这么个好消息，简直像快要冻死的人被迎头浇了一瓢热水，一时不知作何反应，脸上连个表情都没有了。

　　李县令笑道：“乐天莫不是高兴的傻了？陛下的旨意可耽搁不得，赶紧回去收拾行装，明日一早就回去吧。来日乐天高升了，可要多多提携我们这些同僚啊。”

　　白居易这才反应过来，连连谦逊不敢。

　　等出了房门，他又暗暗掐了自己一把，居然不是做梦，自己居然真的得到了皇上的赏识。

　　白居易匆忙赶回长安，赴礼部报到。礼部官员客客气气接待了他，表示陛下有旨，请他拟定三道进士策论试题。他骤然由地方小吏荣升为科考考官，颇感突然，好在当年应试前也曾押题无数，对出题思路还算熟悉，经过一番冥思苦想，终于拟定了个刁钻的题目。

　　策论第一道：《周易》说“乐天知命故不忧”，《论语》说“不知命无以为君子”，又说“君子忧道不忧贫”。如此说来，忧道的君子既然有忧，是不是不知命？乐天不忧者自然也不忧道，难道不是君子？请进行论证。

　　他自己觉得此题很有趣味，甚至颇为促狭地悄悄塞进了出题人的名字，不知考生们日后得知会作何感想。

　　在第二道题目中，他融入了自己与元稹交流过的采诗制度，写道：大凡人有感于事，必定动于情，发于歌，于是作诗。听到《北风》，就知道威虐及人；听到《广袖》《高髻》，就知道风俗奢荡。古代君王派人采诗以辅其政，这样下情就可以上达。请问你如何评价采诗官制度。

　　第三道题目，他想起元稹在制科考试时阐述的“劳动者越来越贫困、无所事事人越来越多”的问题，写道：百姓生产谷物和布帛，近年来数量没有明显增加，价格却日益低廉。有人囤积货币、从中谋利，造成货币日益升值，百姓越来越贫困，谋利者越来越富有，游手好闲的人越来越多。请问该如何解决？

　　题目算是出完了，他并不确定是否符合圣意，毕竟他尚无机会接触皇上。可是，出乎他意料的是，礼部官员很快反馈，他出的题目，皇上全部认可了。

　　这是不是意味着，皇上也认可了他藏在题目背后的想法？是不是意味着，皇上有可能成为赏识他、重用他的圣主？

　　他内心的希望又悄悄燃了起来。

　　白居易草拟完了试题，又跟其他几位考官一道阅罢试卷。到了十一月，忽有宦官宣旨，召他赴银台试起草诏书。他到了银台方知道，自己由考官又变成了考生，需要当场草拟五份诏书，主考官就是皇上本人。

　　白居易并未草拟过诏书，但是基本格式还是知道的。他深吸一口气，认认真真草拟了诏书交上去，忐忑不安地等了一日，次日便有翰林院使梁守谦前来宣旨：宜授翰林学士。

　　这一职务并非实职，因此他名义上还是周至县尉，但是翰林学士历来被称为“内相”，皇帝赐宴翰林先尝，皇帝赏物翰林先领，用的是御厨端出来的御膳，骑的是大内借出的飞龙马，能见到天子冠服、宫人黛妆，乃是真正的天子近臣。他以县尉之身得入翰林，无疑是一种信号。

　　白居易稀里糊涂进入了神秘的翰林院，真是看什么都新鲜。翰林院作为草拟重大旨意的场所，管理极为严格，其他部门人员一律不得擅入。送文书者只能在门口拽铃，由院内小判官取了文书交由院使，再由院使送与学士。院内格外寂静，无人高声谈笑，更不可能像任校书郎时那样与元稹偷偷溜出去玩耍。

　　他终日坐在房中，闲暇时只能望着窗外一丛紫薇花，暗自在心里打趣“紫薇花对紫薇郎”。翰林学士还要轮流夜值，若是无事，可以在禁苑散散步；若是碰上紧急公务，折腾到天明都有可能。

　　好在翰林院的同僚都不错，裴垍已升中书舍人，是亦师亦友的老熟人；李绛字深之，小裴垍一年，任官勤勉，为人仗义，以匡救劝谏为己任；崔群字敦诗，与白居易同岁，柔儒温文，雅厚端方；钱徽性格温厚；王涯博雅书画。他起草诏书后，均先请同僚帮忙删改，大家一起热心商量讨论；晚上当值无事，便与同值的同僚一道吟诗散步，并床闲聊。

　　在他进入翰林院数日后，得到了天子李纯召见。

　　在他心里，李纯甫一即位就毫不留情地处理了永贞革新一党，继而又杀伐果断地平定了藩镇动乱，还把元稹贬到河南，应该是一位龙威凛然的天子，因此在前往延英殿路上还颇有些忐忑。想不到的是，李纯待他颇为和气，一见面就请他坐下，又亲热地笑道：“朕虽没见过白学士，但是已经看了卿不少乐府诗，也算是神交已久了。”

　　白居易在周至县任职两年多，对上位者的心思已多少有些了解，因此明知皇帝不会治罪，仍表现出一副紧张的模样跪下道：“臣惶恐……”

　　这副模样果然取悦了李纯。他扶起白居易，笑道：“爱卿不必如此紧张，你的乐府诗写得很好。朕若是怪罪你，你今日就不会在这儿了。”

　　白居易做出一副感激的样子，道：“臣任意妄为，以为必死。不期陛下胸怀四海，非特不降罪于臣，反擢臣于近职，臣着实惶恐。”

　　李纯道：“朕忝登大宝，无时无刻不想着开创太平盛世，造福天下黎民，无奈居于深宫，往往无从得知民生疾苦。朕看你的诗，就知道你是个忠心谋国、心思单纯的人物，正适宜在朕身侧，时时给朕讲讲外头的事，提醒朕的过错。那些人都以为朕要治你的罪，朕偏要提拔你。让他们看看，咱们君臣齐心，一起开创个中兴盛世。”

　　这回白居易是真的心服口服了。他看着眼前这位意气风发的皇帝，内心充满庆幸，语带哽咽道：“陛下圣明。臣感激涕零，必以死报陛下。”

　　李纯又笑道：“以县尉身份做翰林学士是有些不合适。这样，卿先好好给朕写诏书，等来年给你封个拾遗，卿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向朕进谏了。”

　　白居易已经初步摸到了李纯的性子，心思急转，愁眉苦脸道：“唉，那可要愁死臣了。”

　　“嗯？”李纯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，问道：“爱卿缘何发愁？”

　　白居易道：“陛下圣慈封臣为谏官，臣自当粉身碎骨以答殊宠。只是陛下圣聪天授，夙夜忧勤，每施一政、举一事，无不合于道、便于时。臣就算想寻粉身之所，只怕无可谏之处啊。”

　　李纯故意道：“既然如此，那就不任你为谏官了吧。”

　　白居易马上道：“那还是请陛下任命臣为谏官吧。万一陛下言动之际、诏令之间，有那么一点点小小的遗漏，臣一片赤诚，必能悄悄报与陛下知道，听由圣心裁断。”

　　李纯放声大笑，半晌方道：“白乐天，白乐天，果然言语有趣。”又温声宽慰道：“你先回去，朕给翰林院赐了一桌宴席，算是贺你入翰林，你也跟同僚亲近亲近。朕还有一事想要托付于你，回头你跟李绛、崔群他们一起，为朕搜集历代成败经验。朕要题写在屏风上，时刻警醒自己。”

　　白居易走出殿门，脑子还有点晕。回想近日经历，由周至县尉到进士试官、翰林学士，如今皇上召见，亲口称赞他的乐府诗，承诺要封他为拾遗，这简直是梦里都没敢想过的好事。

　　他暗暗提醒自己：君之视臣如手足，则臣视君如腹心。陛下如此厚待，你切不可得意忘形、失了本分，更要兢兢业业，以报陛下。

　　他很快与同僚们一道做好了给皇帝的屏风，也逐渐适应了翰林学士的生活。李纯对他的宠爱有目共睹，平日出巡、宴饮，多叫白居易陪同，时时随侍天子身侧。各种赏赐如流水般进了翰林院，虽都是茶果、酒饼、口脂、护肤品、衣服之类的小东西，但足见圣上关心。

　　次年四月，皇上履行承诺，正式任命他为左拾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