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重回西夏》拨开云雾看世界

5、黑水城

　　历史书的文字在脑海中翻涌：黑水城，西夏西北军事重镇，位于今内蒙古额济纳旗，是西夏时期“黑水镇燕军司”驻地……
　　如果这里真的是黑水城附近，如果这些真的是党项武士，那么时间只能是……
　　公元11世纪初。李元昊时代。西夏建国前夕。
　　马队在黄昏时分抵达黑水城。
　　李博抬头望去，城墙高约五丈，由夯土筑成，上有马面、角楼，城门上方用西夏文刻着“黑水”二字。城墙上的士兵穿着皮甲，手持长矛，警惕地注视着下方。
　　穿过城门，一个活生生的西夏边城展现在眼前。
　　街道是泥土夯实的，两旁是低矮的土坯房屋，有些屋顶铺着茅草，有些是瓦顶。行人穿着麻布或毛皮衣物，男子多髡发，女子梳着辫子。空气中弥漫着牲畜、炊烟和香料混合的气味。
　　市场还没收摊，小贩在叫卖粮食、布匹、盐巴。李博看见有人用铜钱交易，也有人以物易物。远处传来铁匠铺的打铁声，更远处，军营的号角在暮色中回荡。
　　这一切太真实了。不是影视城，不是历史插图，而是一个活生生的、正在呼吸的古代社会。
　　李博和小女孩被带进一座土石院落。院子不大，正面是一排三间房屋，两侧有马厩和仓库。几个武士在院中练箭，见到刀疤武士，纷纷停下。
　　“去禀报野利将军，就说在黄河边抓到两个可疑之人，携有异常精细的舆图。”刀疤武士对一个年轻武士说。
　　年轻武士领命而去。李博心中一动：野利将军？野利是党项大姓，李元昊的皇后就出自野利氏。难道这里是野利部的势力范围？
　　约莫一刻钟后，院门打开。一个四十多岁、身材魁梧的将领走了进来，身后跟着几名亲兵。他穿着精致的皮甲，腰间佩刀，目光如鹰。
　　“将军！”刀疤武士上前行礼，呈上那本《西夏史纲要》。
　　野利将军接过书，翻看了几页，脸色越来越凝重。他走到李博面前，沉声问：“这些舆图，从何而来？”
　　“是我……游历各地时亲手绘制。”李博硬着头皮说。
　　“亲手绘制？”野利将军冷笑，“年轻人，你知道欺骗我的代价吗？”
　　“不敢欺骗将军。”李博强迫自己镇定，“这些图确实出自我手。我自幼喜欢地理，游历四方，每到一处便会记录山川形势……”
　　“哦？”野利将军翻到河西走廊的地图，“那你告诉我，甘州回鹘有多少兵力？肃州的城墙有多高？凉州的粮仓在何处？”
　　这些问题都是军事机密。李博深吸一口气，他知道自己的回答将决定生死。
　　“甘州回鹘有骑兵约三万，但分散在各部，可汗直接控制的不过万余。肃州城墙高两丈八尺，东南角去年雨水冲刷有所坍塌，尚未修复。凉州粮仓在城西，但存粮不多，大部分粮食存放在城外五个堡寨中。”
　　野利将军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。这些情报与他掌握的基本吻合，有些细节甚至更精确。
　　“你是如何知道这些的？”
　　“我在河西经商三年，与各族商人打交道，这些信息是慢慢积累的。”李博编造着经历，“而且我喜欢登高望远，观察城防工事是我的……兴趣。”
　　这个解释勉强说得通。野利将军盯着他看了很久，突然问：“你对党项人怎么看？”
　　又是一个危险的问题。李博谨慎地说：“党项人勇武善战，精通骑射。但也正因为各部分散，尚未形成统一的力量，常被宋国和契丹压制。”
　　“继续说。”
　　“据我观察，党项诸部中，以拓跋部实力最强，但南山野利部、河套卫慕部、河西折姜部等大姓，也都各据一方，不完全听命。内部不统一，就难以对抗强敌。”
　　野利将军的表情变得复杂。这些话触及了党项内部最敏感的问题——部族矛盾。
　　“依你之见，该如何解决？”他的语气缓和了一些。
　　李博知道机会来了：“统一有两种方式：武力征服，或利益联合。前者见效快但损耗大；后者需要时间但根基稳。我认为应当双管齐下……”
　　他尽量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语言，讲述了现代国家建构的一些理念。野利将军听得很认真，不时点头。
　　当李博说完时，院子里一片寂静。良久，野利将军才缓缓开口：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　　“李博。”
　　“李博……”野利将军沉吟道，“你的见识，不像普通商人。但这些话，不要在外面乱说。尤其是关于各部矛盾的事——黑水城里，有拓跋部的人，也有卫慕部的人，还有我野利部的人。话说错了，会掉脑袋。”
　　“多谢将军提醒。”
　　野利将军将书递还给李博：“这本书，你收好。但我需要你为我绘制更详细的舆图——黑水城周边三百里，每一处水源、每一条小路、每一个适合扎营的地方，我都要知道。”
　　“我会尽力。”
　　“给他安排一间屋子。”野利将军对刀疤武士说，“好好招待，但要看紧了。在确定他的身份之前，不准他离开这个院子。”
　　“是！”
　　李博被带到侧面的一个房间。屋子很小，只有一张土炕、一张木桌，但还算干净。小女孩被安排在隔壁，由一个妇人照看。
　　关上门，李博靠在墙上，长出一口气。他活下来了，暂时。但危机远未解除——野利将军显然没有完全信任他，所谓的“绘制舆图”既是利用，也是考验。
　　更棘手的是，他现在身处党项内部复杂的权力网络中。野利部、拓跋部、卫慕部……这些部族之间的关系错综复杂，一步走错就会万劫不复。
　　夜幕降临，油灯的光在土墙上跳动。李博翻开《西夏史纲要》，找到关于这个时期的记载：
　　“公元1028年左右，党项拓跋部首领李德明（李元昊之父）名义上臣服于宋辽，实则积极扩张。其子李元昊年轻气盛，主张脱离宋辽自立，与父王的谨慎政策产生矛盾。各部族中，野利部支持李元昊的激进路线，卫慕部（李元昊母族）则倾向保守……”
　　历史就在眼前展开。而他，一个来自千年后的失业青年，成了这段历史的亲历者。
　　窗外传来巡逻士兵的脚步声，远处有马嘶声。李博吹灭油灯，躺在炕上，望着黑暗中模糊的屋顶。
　　他想起了北京那个狭小的出租屋，想起了地铁里拥挤的人流，想起了那些拒绝他的招聘信息。那些曾经让他焦虑的痛苦，现在显得那么遥远，那么微不足道。
　　在这里，他要面对的是更直接的生存问题：如何在这个陌生的时代活下去？如何赢得信任？如何不暴露自己穿越者的身份？
　　还有那个小女孩——她也是穿越者吗？还是这个时代的原住民？如果她也是穿越来的，她的家人呢？如果她是原住民，又该如何安置她？
　　无数问题在脑海中翻涌。但奇怪的是，李博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。那个在现代社会迷茫、焦虑的自己，在这个生死一线的环境中，反而找到了 focus（专注）。
　　明天，他要开始绘制地图。那是他展现价值的机会，也是他探索这个时代的机会。
　　在沉入睡眠前，李博最后想：如果历史可以改变，如果那个最终被蒙古铁蹄踏平的西夏可以有不一样的命运……
　　那么他来到这里，也许不只是意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