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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化身离京 伪装顾家旁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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距离太子李承邺离京已过去一个多月,上京的春天终于彻底到来。御花园里百花竞放,蝶舞蜂喧,可整个皇宫却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死寂中。
三天前,八百里加急的噩耗传入宫中:太子使团在归途中,于阴山北麓遭遇暴风雪,随后被不明马队袭击,全军覆没,无一生还。
消息传开那日,皇帝当场吐血昏厥,至今未醒。沈皇后强撑着主持大局,下旨宫中素缟,罢朝三日。
栖梧宫内,李晏宁穿着素白的孝服,未施脂粉,长发简单地用一根白绳束起。脸上没有泪痕,甚至连表情都没有,只有一双眼睛空洞地望着前方。
她想起三天前那个暴雨夜,栖梧宫后角门被叩响,值守的宫女开门后惊叫出声——门外跪着个血人,雨水混着血水在他身下积成暗红色的洼。
是林骁,太子贴身侍卫。他跪在她面前只说了句话:“殿下遇伏……雍州往北……信物……”便昏死过去。
他怀中紧紧攥着的,是一枚羊脂玉佩。
那是母妃惠妃顾氏的遗物。
李晏宁从袖中取出那枚玉佩。玉质温润,雕着简单的云纹,边缘有一道新鲜的裂痕,裂痕里渗着暗红色的血。不是林骁的血,血已经干涸发黑,至少是三四日前沾染的。
兄长的血。
“公主。”青黛的话将她拉回现实,“皇后娘娘传话,请您去凤仪宫一趟。”
李晏宁缓缓起身,将玉佩仔细藏入袖中。
青黛轻轻扶起李晏宁,为她整理了一下素白的衣襟。李晏宁起身时膝下一软,几乎踉跄,青黛连忙搀稳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默默走出栖梧宫,踏入宫道。
长长的宫道两侧,宫人们皆垂首疾走,无人交谈,唯有素缟拂过青石地面的细微声响。往日里莺啼燕语的御花园,此刻也寂然无声,仿佛连春花都敛了颜色。李晏宁一步一步往前走,目光掠过朱红宫墙、琉璃碧瓦。
十六年了,她在这座宫城里长大,熟悉每一处回廊的转折,每一座殿宇的晨昏。这里承载了她所有的记忆。
母妃温柔的怀抱,皇兄牵着她学步的手,父皇偶尔展露的笑颜,还有沈皇后这些年看似无微不至的照拂。可如今,这一切繁华依旧,宫阙巍峨如昔,可那个曾笑着唤她“宁儿”的兄长,再也回不来了。
直到凤仪宫的殿门在望,她才微微回神,深吸一口气,敛衣踏入。
凤仪宫的花厅里燃着檀香。
沈皇后端坐在紫檀木雕凤椅上,一身绛紫色宫装,发髻间只簪一枚九尾凤钗。她年过四十,容颜依旧端庄,只是眼角细纹里藏着经年累月的疲惫。
“宁儿来了。”她放下茶盏,声音温和,“坐。”
李晏宁依言在下首坐下。宫人奉上茶,又悄无声息地退下。花厅里只剩她们二人,以及窗外隐隐约约的鸟鸣。
“你皇兄的事,想必你也听说了。”沈皇后开门见山,“陛下已派兵部魏尚书带人北上搜寻。你是未嫁的公主,这些事本不该扰你心神,只是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只是你与邺儿自幼亲近,母后知道你放心不下。”
李晏宁垂眸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:“儿臣确实担心。”
“担心归担心。”沈皇后的声音沉了半分,“但有些事,不是女儿家该插手的。你皇兄是储君,他的事关乎国本,自有朝臣处置。你如今该想的,是下月靖安侯府的春宴。江世子从扬州回来了,你们青梅竹马,也该多走动走动。”
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。
殿内静了一静。
沈皇后凝视着旁边的少女。李晏宁生得像惠妃,尤其是一双眼睛,清澈明亮,看人时总带着三分温婉笑意。可此刻那眼底没有笑意,只有一片沉静的执拗。
像极了当年那个跪在御书房前,为父兄求情的顾氏女子。
“你母妃过世时,你才六岁,你皇兄才八岁。”沈皇后缓缓开口,“是本宫将你们兄妹养大,视如己出。这些年,本宫可曾亏待过你们?”
“母后恩重如山。”
“那便听母后一句劝。”沈皇后起身,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说“回栖梧宫去,好好准备春宴的衣裳首饰。你皇兄的事,有陛下,有朝臣,有千军万马。你一个公主,能做些什么?”
李晏宁顺着她的力道起身,袖中的玉佩硌得生疼。
她能做什么?
她能看清那血迹的形状不是混战中溅上的,是有人握着玉佩时,血从指缝渗入裂痕。兄长在遇刺时,紧紧攥着母亲的遗物,他是拼命也要将着玉佩送出来!
她能想起三个月前,皇兄来寝宫看她时,随口提起的一句话:“兖州今年春旱,粮仓却报满仓。顾家老宅那边,宁儿你有空也回去看看。”
兖州。顾家老宅。母妃的娘家。
“儿臣明白了。”李晏宁低下头,温顺地应道,“儿臣这就回宫。”
沈皇后这才露出笑意,拍了拍她的手:“好孩子。去吧。”
......
栖梧宫的寝殿里,海棠枝影斜斜映在窗纱上。
李晏宁屏退所有宫人,只留青黛一人。寝殿的门窗紧闭,她从妆奁底层取出一只褪色的锦囊,上面绣的海棠花纹样模糊不清,那是母妃生前亲手绣的。
她将锦囊里的东西倒在妆台上,几封泛黄的信笺,一枚小小的银锁,还有半块虎符。
虎符是母妃留下的。惠妃顾氏出身兖州顾氏,祖父顾勉曾任兖州太守,父亲也曾戍守边关。这半块虎符对应的,是顾家旧部一支不足百人的私兵,散在兖州,如今早已无人调用,只剩几个老人还守着顾家老宅。
“公主真要……”青黛声音发颤。
“皇兄攥着母妃的玉佩遇刺。”李晏宁展开信笺,那是母妃生前的手书,字迹清秀,“他在查兖州粮仓的事,查顾家旧事。这枚玉佩,是他留给我的线索。”
“可皇后娘娘明令禁止——”
“所以我们要悄悄走。”李晏宁抬眼,眸光坚定,“青黛,你去准备两套寻常衣裙,不要宫装。再让陈伯备一辆不起眼的马车,明日一早,我们从西侧宫门出。”
“公主!这太冒险了!若是被皇后发现——”
“若我不去,皇兄可能真的回不来了。”李晏宁打断她,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青黛,我六岁失去母妃,是皇兄牵着我的手走过那些日子。如今他有难,我岂能坐在宫中,等别人告诉我他是生是死?”
青黛看着公主的眼睛,那里面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。不是平日温婉娴静的模样,而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。
她咬了咬牙,跪下:“奴婢誓死跟随公主。”
李晏宁扶起她:“去准备吧。”她轻声说,“记住,一切从简,但干粮、水囊、伤药、银钱,这些务必备足。此去前路未知,我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。”
青黛领命退下。殿内重归寂静。
三时后,暮色四合,宫灯次第亮起。马车驶出上京城西侧门时,天刚蒙蒙亮。
守门的侍卫验过路引,上面写着“顾七小姐,兖州顾氏旁支,返家省亲”,便挥手放行。青黛扮作丫鬟,李晏宁则一身浅青色襦裙,发髻简单,只簪一枚素银簪子,任谁看都只是个寻常官家小姐。
马车是陈伯找来的,青帷小轿,拉车的是匹温顺的老马。陈伯自己驾车,他是顾家老仆,年过五旬,脊背微驼,话不多,只在上车前对李晏宁说了一句:“小姐放心,老奴拼死也会护您到兖州。”
车轮碾过官道的青石板,上京的轮廓渐渐消失在晨雾中。
李晏宁掀开车帘一角,回望那座她生活了十六年的皇城。宫阙重重,飞檐斗拱在晨曦中显出沉默的轮廓。她知道,此刻凤仪宫应该已经发现她不见了。
沈皇后会震怒,会派人追,但不会大张旗鼓。毕竟公主私自离宫是丑闻,尤其在这个太子遇难的敏感时刻。她必须赶在皇后的人抓她回去之前走得更远。
“小姐,前面是十里亭,要歇脚吗?”陈伯在外问道。
“不停,继续走。”李晏宁放下车帘,“午时前赶到三十里铺,换马。”
“是。”
马车加速,颠簸起来。青黛脸色有些发白,紧紧抓着车壁。李晏宁握住她的手:“怕吗?”
“怕。”青黛老实点头,“但跟着小姐,就不那么怕了。”
李晏宁笑了笑,从袖中取出一小包蜜饯递给她:“含一颗,会好些。”
她自己也含了一颗,甜味在舌尖化开,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安。这是她第一次离开上京,第一次没有仪仗、没有护卫,独自走向未知的险境。
怀中的玉佩贴着心口,微微发烫。
皇兄,你一定要等我。
怀中的玉佩似乎感应到她的信念一般,那抹暖意持续传来,让她冰凉的手指找回了一丝力气。她闭上眼,强迫自己不去想最坏的可能,只听着车轮滚滚,将京城的喧嚣与压抑远远抛在身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