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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太子离宫 上元节温情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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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昌二十三年的上元夜,上京的灯火亮如白昼。
从皇城正门的朱雀大街到横跨沣水的永宁桥,千盏明灯蜿蜒如龙,映得夜空透亮,连星光都黯然失色。丝竹声、笑语声、商贩吆喝声混杂在甜糯的元宵香气里,整座城池沉浸在上元佳节的酣醉中。
栖梧宫的露台上,李晏宁裹着狐裘,凭栏望着宫墙外那片璀璨的光海。夜风很凉,带着初春特有的料峭,吹起她鬓边未簪牢的碎发,发间那支赤金海棠步摇的流苏轻轻碰撞,发出细碎如私语的声响。她已在这儿站了半个时辰,指尖冻得微微发红,却不肯挪步。
“公主,外头风大,还是回殿里吧。”青黛捧着暖手炉过来,小声劝道。
李晏宁摇摇头,目光仍望着远方:“再待一会儿。皇兄说,亥时会放最后一场烟花。”
话音刚落,远处钟楼传来沉厚的钟鸣。亥时正。
几乎是同时,宫墙东南角的夜空骤然绽开一片金红。烟花炸开的声响闷闷地传来,先是一朵巨大的牡丹,继而化作漫天流星,拖着绚烂的尾焰坠向人间。紧接着,第二朵、第三朵……赤橙黄绿,将整片天空染成流动的锦绣。
宫墙下隐约传来百姓的欢呼声,潮水般涌起,又渐渐散去。那是属于宫外的、鲜活热闹的人间烟火气。
李晏宁静静看着,直到最后一簇光焰湮灭在夜色里,夜空重归沉寂,只余满城灯火依旧。她忽然轻轻开口:“青黛,你说宫墙外头的元宵,是什么滋味?”
青黛一愣,旋即笑道:“公主想吃元宵?奴婢这就让御膳房做去。要芝麻馅的还是花生馅的?或者玫瑰馅的?听说尚食局新来了个江南的厨娘,最会做酒酿圆子——”
“不是御膳房做的。”李晏宁打断她,唇角弯起一点很淡的弧度,“是街边小摊上的,用竹签串着,滚烫的,沾着花生粉和桂花蜜。母妃在世时说过,她未出阁前,每年上元都会溜出府,和兄长们去西市买那种元宵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融在夜风里,几乎听不真切。
青黛不知该如何接话,只默默将暖炉又递近了些。
这时,露台下的宫道上传来脚步声,沉稳有力。李晏宁循声望去,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穿过月洞门,朝这边走来。
玄色暗纹锦袍,玉冠束发,肩头披着墨狐大氅,大氅边缘绣着金色的螭纹。
正是太子李承邺。他身后只跟着一个贴身内侍,提着一盏素纱宫灯,昏黄的光晕随着步伐轻轻摇晃。
“宁儿果然在这儿。”李承邺踏上露台,眉眼间带着温润的笑意,却在看到她身上单薄的狐裘和冻得发红的鼻尖时皱了皱眉,“穿这么少,也不怕着凉。青黛是怎么伺候的?”
青黛慌忙要跪,被李晏宁抬手止住:“不关她的事,是我想看烟花。”
李承邺笑着摇了摇头,没再多说,只解下自己的大氅,不由分说地披在她肩上。大氅还带着他的体温,裹挟着清冽的松墨气息和淡淡的龙涎香,瞬间驱散了周身的寒意,沉甸甸地压在她肩头。
“我不冷。”李晏宁小声抗议,却没推开。
“手都是冰的,还说不冷。”李承邺握住她的手,果然触感冰凉,便拢在掌心里暖着。他的手掌宽厚温暖,指腹有常年握笔磨出的薄茧,摩挲着她的手背,带来细微的痒意。
兄妹二人并肩站在栏杆前,一时谁都没说话。远处街市的喧嚣隐隐传来,衬得栖梧宫越发寂静。远处街市的喧嚣隐隐约约传来,丝竹声、笑语声、更夫的梆子声,混在一起,衬得栖梧宫这方露台越发寂静,静得能听见彼此清浅的呼吸声。
夜风吹动李承邺未束起的几缕鬓发,他的目光落在宫墙外那片渐渐稀疏的灯火上,半晌,才低声道:“后日,我便要离京了。”
“这么急?”李晏宁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,“可是……”李晏宁抬起头,眼中满是担忧,“那边局势不稳定,皇兄此时前去,岂不危险?况且草原苦寒,如今二月,阴山以北怕是还在风雪中。
“危险自然是有。”李承邺笑了笑,那笑意在宫灯下显得有些模糊,“但此事关乎北境数州百姓生计,也关乎边境未来数年安宁。我是储君,有些责任,推脱不得。”他语气放软了些,揉了揉她的发顶,像小时候那样,“放心,皇兄会带着三百精锐轻骑,还有宋老将军安排的边军接应。顺利的话,月余便回。等开春了,冰雪消融,我带你去江南走走,你不是一直想去看看西湖的烟雨,尝尝地道的龙井虾仁么?”
李晏宁抬起头,眼睛亮了一下,随即又黯下去:“父皇和母后不会准的。”
“我会去求。”李承邺揉了揉她的发顶,像小时候那样,“我们宁儿十六岁了,总不能一辈子困在这四方宫墙里。外头的天地很大,该去看看。”
他的目光越过宫墙,投向更远的北方,声音里多了些别的东西。那是一种混合了沉重决心与深沉忧虑的复杂情绪,像投入深潭的石子,在他素来温润平和的语调下,漾开不易察觉的涟漪。
“况且……” 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几近耳语,夜风几乎要将它吹散,“有些事,埋得太久,也该翻出来晒晒太阳了。不仅是为母妃,为顾家,也是为这天下,该清的浊流,总要有人去清。”
李晏宁心头一跳,攥着他大氅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:“皇兄……”
李承邺却不再深言,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,转回了目光,那眼底深处的波澜已被惯常的温和笑意掩盖:“好了,不说这些。夜确实深了,你也该回了。记住皇兄的话,在宫里,谨言慎行,但也不必处处忍让。你是大梧的公主,我李承邺的妹妹。”
他亲自提起那盏素纱宫灯,为她照亮露台通往殿内的石阶。灯火昏黄,将他挺拔的身影拉长,投在冰冷的地面上,像一道沉默的守护。
回到栖梧宫寝殿,炭火正旺,暖意扑面而来,却驱不散李晏宁心头的微寒。青黛伺候她卸了钗环,换上寝衣,欲言又止地看了她好几次。
“想说什么便说吧。”李晏宁坐在镜前,看着镜中自己略显苍白的脸。
“公主,”青黛小声说,“奴婢觉得……太子殿下今夜的话,还有那神色,总叫人心里不踏实。”
李晏宁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拿起妆台上那个紫檀锦盒,指尖摩挲着上面精致的缠枝莲纹。
“不太平的,或许不只是北边。”她轻声道。
想起母妃临终前未说完的话,想起宫中这些年看似平静水面下的暗流。忽然感到一阵疲惫,不是身体的,而是从心底深处漫上来的。这重重宫阙,锦绣堆叠,却更像一个精美而窒息的牢笼。兄长想带她去看外面的天地,可他自己,又何尝不是即将踏入一个危机四伏、更庞大的牢笼?
“将这锦盒收好,放在我枕边。”她将锦盒递给青黛,“你也去歇着吧,今夜不用守夜了。”
青黛应了,仔细放好锦盒,又检查了一遍殿内的窗棂与炭火,才悄声退下。
殿内重归寂静。李晏宁躺在柔软的锦衾中,却毫无睡意。她睁着眼,望着帐顶绣的百子千孙图,那些嬉笑的孩童图案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扭曲。外间更漏一声声滴答,时间缓慢流逝。
不知过了多久,她终于有了一丝朦胧的睡意。恍惚间,仿佛又回到了母妃的寝宫,药味浓郁,母妃枯瘦的手紧紧攥着她的,气息微弱:“宁儿……”
“母妃!”她惊喘一声,猛地从浅梦中惊醒,额上沁出一层薄汗。
殿内依旧寂静,炭火发出轻微的“噼啪”声。窗外,天色依旧是浓稠的墨黑,距离黎明似乎还很遥远。
她就那样靠在床头,睁着眼睛,看着窗外的黑暗一点点变淡,看着天际慢慢泛起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鱼肚白。
直到——
次日清晨,天还未亮透,李晏宁便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扰。
“公主,公主!”青黛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慌乱,“太子殿下……殿下他……”
李晏宁猛地起身:“皇兄怎么了?”
“殿下刚才来过,说行程有变,今日辰时便要动身!”青黛急急道,“此刻已在东宫点校随行人员,说是……说是草原那边传来急讯,需即刻启程!”
李晏宁心下一沉,匆匆披衣:“替我梳洗,我去送送皇兄。”
梳洗罢,她挑了一件茜色宫装。母妃曾说,送行要穿鲜亮颜色,图个吉利。青黛为她绾了简单的随云髻,簪上那支海棠步摇,正要再添珠花,被她拦住:“不必了,就这样吧。”
赶到东宫时,殿前广场上已列着整装待发的队伍。三百轻骑,玄甲红缨,肃然而立,马匹偶尔打着响鼻,在晨雾中喷出白气。李承邺一身戎装,正与几名将领低声交代着什么,侧脸线条紧绷,眉宇间凝着沉肃。
见李晏宁来,他挥手屏退左右,大步走过来:“怎么起这么早?”
“皇兄要走,我怎能不送。”李晏宁仰头看他。戎装加身的兄长,少了几分平日的温雅,多了几分沙场砺出的锋锐,恍然间竟有些陌生。
李承邺笑了笑,抬手替她扶正发间的步摇:“回去再睡会儿,眼圈都是青的。”
“皇兄……”李晏宁抿了抿唇,千言万语堵在喉间,最后只化作一句,“万事小心。”
“知道。”李承邺温柔笑着摸着她的头,“好了,回去吧,风大。”
他说罢转身,玄色披风在晨风中猎猎扬起。身后将领牵来战马,他翻身而上,动作干脆利落。勒马回望时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,嘴唇微动,无声地说了两个字。
李晏宁看懂了。
他说的是:保重。
“启程——!”
号令声中,队伍缓缓开拔。马蹄踏过青石板路,发出整齐的轰鸣,震得人心头发颤。李晏宁站在原地,看着那玄色的身影渐渐远去,消失在宫门外的晨雾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