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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伍 伍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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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刚蒙蒙亮,林晚就醒了。
身上盖着的披风已经不见,陆沉舟站在洞口,正和两个士兵低声说着什么。见她起身,他招手示意。
“来试试你的‘小玩意’。”
一行人来到洞穴外一处开阔的乱石滩。这里三面环石,声音不易传远。
陆沉舟让人搬来几个破木箱和石头,堆成简易的靶子。
林晚取出一个陶罐爆弹。引信长度她昨晚计算过,大约能燃烧五息。她看向陆沉舟:“谁去点?”
“我来。”陆沉舟接过陶罐,掏出火折子,“怎么做?”
“点燃引信,扔向靶子,立刻后退至少二十步。”林晚比划着,“引信燃烧到罐口大约五息,罐子落地后,内部的火药被引燃,陶罐破裂,火焰和冲击波会扩散。”
陆沉舟点头,示意众人退后。
他点燃引信,手臂一扬,陶罐划出一道弧线,精准地落在木箱堆中央。
所有人屏住呼吸。
一息,两息,三息——
“轰!”
沉闷的爆炸声并不震耳,但威力远超预期。陶罐炸裂的瞬间,一团橘红色的火球膨胀开来,紧接着是浓烟和气浪。木箱被炸得四分五裂,碎石飞溅,最近的几块石头被掀翻。
火焰持续燃烧了几息才渐渐熄灭,留下焦黑的痕迹和刺鼻的硫磺味。
一片死寂。
士兵们瞪大眼睛,看着那片狼藉。有人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皮甲,脸色发白——这要是落在人堆里……
陆沉舟走到爆炸点附近,蹲下查看。地面有一个浅坑,周围的石头表面有灼烧和冲击的痕迹。
他捡起一块炸裂的陶片,边缘锋利。
“威力不错。”他站起身,看向林晚,“但声音太大,烟也太大。偷袭的话会暴露。”
“可以减少木炭比例,增加硝石,让燃烧更快,爆炸更猛,但燃烧时间短,烟会少一些。”林晚快速回答,“或者……我们可以不用火。”
陆沉舟挑眉:“不用火怎么引爆?”
“用撞击。”林晚从怀里又掏出一个小布包,这次里面不是粉末,而是几颗黄豆大小的硬质颗粒,“这是昨晚我用剩下的原料做的‘发火石’,主要成分是硫磺和某种矿石粉末,剧烈撞击或摩擦就会起火。如果把它和火药一起封在罐子里,罐子落地摔碎时,发火石受到撞击点燃,就能引爆炸药。”
她顿了顿:“这样没有引信燃烧的时间,敌人来不及反应。而且不会有引信燃烧时的火光和烟,更隐蔽。”
陆沉舟盯着她手里的颗粒,眼神深邃:“你脑子里到底还有多少东西?”
“多着呢,将军。”林晚冲他挑了挑眉。
林晚把颗粒收好,“今天我们做两种:一种用引信,用来制造混乱和放火;一种用发火石,用来直接杀伤。将军,我们需要分工。”
接下来的半天,洞穴变成了临时作坊。
十个士兵被分成三组:一组继续警戒;一组按照林晚给的配比,研磨硫磺、木炭,混合硝石;最后一组帮忙分装,制作陶罐爆弹。
林晚负责调配比例和制作发火石。这是个精细活,原料比例稍有偏差就会失效。
她全神贯注,手指被粗糙的原料磨破了皮也浑然不觉。
陆沉舟则带人再次摸近矿场,详细勘察地形和北狄人可能的布防点。中午回来时,他带回一张画在羊皮上的草图。
“矿场有四个窝棚,应该是工人住的和存放物资的。巡逻队来时,通常会在这几个位置停留。”他指着草图上的标记,“他们的马拴在西边那片矮树林里。如果要动手,得先控制马匹,防止他们骑马逃跑或报信。”
林晚凑过去看:“我们有多少人能用?”
“十二个。”陆沉舟顿了顿,“包括你。”
“我需要一个高处,能看到整个矿场,方便指挥投弹。”林晚指着草图上一处突起,“这里如何?”
“那是瞭望石,视野最好,但也是最容易被发现的位置。”
陆沉舟沉默,算是无声拒绝。
“我会小心。”林晚坚持,“从那里我可以看清战局,决定什么时候用什么弹。”
陆沉舟盯着她看了几秒,最终点头:“好。但你身边必须留两个人保护。”
计划敲定:今夜子时行动。那时是人最困乏的时候,北狄巡逻队刚走两天,矿场守卫最松懈。
下午,林晚开始准备两种爆弹。
引信爆弹做了十五个,每个都用湿泥仔细封口,引信长度统一。发火石爆弹做了十个,这种更危险,罐子外层裹了干草和碎布,防止提前撞击。
她还特意做了三个“大号”的,用了双倍火药,准备用来炸窝棚。
日落时分,一切准备就绪。
士兵们默默检查武器,给弓弩上弦,给刀上油。气氛凝重,但没有人露出惧色。
这些都是陆沉舟从边军里挑出来的老卒,见过血,杀过人。
林晚坐在角落,最后一次清点爆弹。她的手很稳,心跳却很快。
这不是实验室,不是模拟。今晚会死人,可能会是自己人。
“怕了?”陆沉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林晚没回头:“有点。”
“怕就对了。”陆沉舟在她身边坐下,递给她一块肉干,“不怕死的人死得最快。”
林晚接过肉干,慢慢嚼着。肉很硬,很咸。
“将军,”她忽然问,“您第一次杀人时,怕吗?”
陆沉舟沉默了一会儿:“怕。怕得手抖,刀都握不稳。但当你看见敌人冲过来,看见你身后的同袍,看见你要守的城池——就不怕了。”
他转头看她:“今晚你不用杀人。你只需要扔你的罐子,炸该炸的地方。其他的,交给我们。”
林晚握紧肉干:“如果我炸错了呢?如果伤了自己人呢?”
“那就认。”陆沉舟声音平静,“战场上没有万无一失。我们能做的,就是尽最大努力,然后承担后果。”
这话很冷酷,但奇异地让林晚的心静了下来。
是啊,尽最大努力,然后承担后果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把最后一口肉干咽下。
子时将近。
队伍集结。每个人都用深色布巾蒙住脸,只露眼睛。武器绑紧,爆弹用布兜装好,分给臂力最强的几个士兵。
林晚背着一个特制的小背篓,里面分层放着不同种类的爆弹,用软布隔开,防止碰撞。
陆沉舟最后检查一遍,低声下令:“出发。”
十二道黑影潜入夜色。
黑风山在月光下像一头沉睡的巨兽。没有风,万籁俱寂,只有脚步声踩在碎石上的细微沙沙声。
接近矿场边缘时,陆沉舟抬手。队伍停下,隐蔽在岩石后。
矿场里有火光。两个窝棚门口挂着气死风灯,能看见人影晃动,隐约传来交谈声和笑声。
守卫不多,大约七八个,分散在矿场四周。大部分工人应该在睡觉。
陆沉舟打出手势。十个士兵分成四组,悄无声息地散开,朝各自的目标摸去。他们要解决外围的守卫,控制窝棚和物资棚,以及西边的马匹。
林晚和两个留下的士兵留在原地。他们的任务是等信号——三声夜枭叫,然后林晚上瞭望石,准备投弹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林晚紧紧盯着矿场,手心出汗。她看见一个黑影摸到一个守卫身后,捂嘴,割喉,轻轻放倒。动作干净利落。另一个守卫在打盹,被同样解决。
陆沉舟亲自带人摸向西边的矮树林。马匹被惊动,发出不安的响鼻,但很快安静下来——应该是被控制住了。
一切顺利得不可思议。
然后,意外发生了。
一个原本应该空着的窝棚里,突然走出一个人。那人揉着眼睛,像是起夜,迷迷糊糊朝林晚他们这个方向走来。
距离越来越近。
林晚身边的一个士兵手指按在刀柄上,准备扑出去。但那人突然停住,侧耳倾听——他听见了马匹那边不自然的动静。
“谁?!”他大喝一声,用的是北狄语。
完了。
几乎同时,陆沉舟那边传来三声急促的夜枭叫——不是计划中的信号,是紧急情况!
矿场瞬间炸开。
窝棚里冲出更多的人,有人点亮火把,有人拿起武器。呼喊声、警报声响成一片。
“上石头!”保护林晚的士兵低吼,一把将她推向瞭望石的方向。
林晚咬牙,背着背篓就往石头上爬。石头不高,但陡峭。她手脚并用,指甲抠进石缝,掌心被磨得生疼。两个士兵一左一右护着她,用身体挡住可能飞来的箭矢。
终于爬到顶端。视野豁然开朗。
整个矿场尽收眼底。火光中,人影混乱。陆沉舟的人已经和北狄守卫杀在一起,刀光闪烁,惨叫连连。但北狄人更多,从窝棚里源源不断冲出来,至少有三十人。
“林姑娘!”一个士兵急喊,“快扔!”
林晚强迫自己冷静。她快速扫视战场,判断局势。
陆沉舟的人被分割成了三处,各自为战。人数劣势,但仗着偷袭先手和精良的装备,暂时不落下风。但拖下去必败。
她需要制造混乱,分割敌人,给陆沉舟他们创造逐个击破的机会。
先从人最多的地方开始。
林晚掏出一个引信爆弹。点燃引信,估测距离和角度,用力掷出。
陶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落在一群北狄人中间。
“什么东西——”
“轰!”
火光炸开,气浪掀翻了三四人。惨叫声起,有人身上着火,在地上打滚。北狄人的阵型瞬间乱了。
好机会!陆沉舟那边立刻抓住破绽,带人冲杀,将那一小股敌人分割歼灭。
林晚不停手。她又掏出两个引信爆弹,这次扔向另外两处人群密集处。爆炸声接连响起,火光四溅,浓烟弥漫。
北狄人惊恐地躲避,不知道这是什么武器。
“是妖术!”
“快跑!”
恐慌开始蔓延。
林晚趁机换发火石爆弹。
这种更危险,她必须扔得更精准。第一个,瞄准一个正要拉弓的北狄射手。罐子砸在他脚边,撞击引爆,“砰”的一声,那人被炸飞出去,弓断成两截。
第二个,扔向一个窝棚门口,阻止里面的人冲出来。
第三个,第四个……
她像一台精密的投掷机器,冷静、准确、无情。每一个罐子落下,都伴随着爆炸和惨叫。火光映亮她蒙着布巾的脸,只露出一双眼睛,冰冷得像寒冬的湖水。
下方的战斗逐渐倾斜。
陆沉舟带着人越战越勇,北狄人则节节败退。
他们从未见过这种会爆炸的罐子,以为遭遇了雷神天罚,士气彻底崩溃。
“撤!快撤!”有人用北狄语大喊。
幸存者开始朝西边逃窜,但跑到矮树林才发现马匹不见了。绝望中,他们只能徒步往山里跑。
陆沉舟没有深追。他带人迅速清理战场,补刀未死的敌人,收缴武器,然后冲向物资棚。
林晚从瞭望石上爬下来,腿有些软。两个士兵扶住她,眼神里充满了敬畏——刚才那一幕太震撼了。
“林姑娘,您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林晚摇摇头,看向战场。
火光中,陆沉舟从物资棚里出来,手里拿着几卷羊皮和一个小箱子。看见林晚,他快步走过来。
“受伤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林晚看着他。
他脸上溅了血,不知道是谁的,玄甲上也有几道刀痕,但整个人像出鞘的利剑,杀气未散,眼神却亮得惊人。
“干得漂亮。”他说,声音有些沙哑,“那些罐子……比我想象的还有用。”
林晚松了口气:“我们的人呢?”
“轻伤三个,无人阵亡。”陆沉舟顿了顿,“你救了他们的命。”
如果不是爆弹制造混乱、击溃敌人士气,今晚绝不会这么顺利。
林晚看向那些正在包扎伤口的士兵,点了点头。
“现在怎么办?”她问。
“搬东西。”陆沉舟转身下令,“能带走的全带走:工具、原料、粮食、还有这个——”他举起那个小箱子,“北狄人的地图和文书。”
士兵们立刻行动。硝石、硫磺、木炭、铁矿石,甚至还有几袋粗盐和肉干,全部打包。陆沉舟带人把尸体拖到矿坑深处,简单掩埋,然后放火烧了窝棚——制造被山匪洗劫的假象。
火光冲天而起,照亮了半个山坡。
林晚站在一旁,看着这一切。浓烟呛人,血腥味和焦糊味混合,令人作呕。
但她没有移开目光。
这是她选择的路。
血与火的路。
“走了。”陆沉舟走到她身边,“天亮前我们必须离开黑风山地界。”
队伍重新集结,背着沉重的收获,迅速撤撤离。
走出很远后,林晚回头看了一眼。
黑风山在晨曦微光中沉默矗立,山顶冒着黑烟,像一道伤疤。
而她的手中,多了一枚染血的北狄铜牌——那是陆沉舟在清理战场时捡到,随手扔给她的。
“战利品品。”他说。
铜牌冰凉,边缘沾着暗红色的血渍。
林晚握紧它,感受着那坚硬而真实的触感。
第一战,赢了。
但这只是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