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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肆 肆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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寅时未到。
林晚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时,外面一片漆黑。
北疆的凌晨冷得刺骨,呼出的气瞬间凝成白雾。
她紧了紧身上单薄的棉衣——这是从流放行李里翻出的最后一件还算完整的衣裳,袖口磨得发亮,根本挡不住寒气。
城西营房门口挂着两盏气死风灯,昏黄的光晕在风中摇曳。灯下站着十一个人影。
陆沉舟站在最前,依旧一身玄甲,只是外面罩了件深灰色的粗布披风,遮掩了甲胄的反光。
他身后是十个士兵,个个精壮,穿着轻便的皮甲,腰挎长刀,背上负着弓弩和箭袋。没有旗帜,没有马匹——这次是潜行。
“晚了三息。”陆沉舟开口,声音在寂静的凌晨格外清晰。
林晚没解释,快步走到队伍末尾站定:“下次不会。”
陆沉舟没再说话,只做了个手势。
十一个影子像融入夜色般,悄无声息地朝北城门移动。
城门早已提前打过招呼,守卫是陆沉舟的亲兵。厚重的木门打开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,队伍鱼贯而出。
刚出城,寒风就像刀子般刮过来。林晚咬牙忍住打颤的冲动,跟上队伍的速度。
百里路,徒步,要在日落前赶到黑风山,并且趁夜勘察。
这几乎是自杀。
但没有人抱怨。十个士兵沉默得像石头,脚步稳健,呼吸均匀。林晚很快发现他们的节奏——不快不慢,正好是她这具身体能承受的极限。
是陆沉舟安排的。
她抬头看向前方那个高大的背影。他走在最前面,披风在风里猎猎作响,像一面移动的旗。
天光微亮时,队伍第一次停下休整。
这是一处背风的土坡后。士兵们散开警戒,两人取出水囊和干粮分发。
陆沉舟靠在一块岩石上,展开一张粗糙的羊皮地图。林晚走过去。
“黑风山在这里。”陆沉舟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潦草的标记处,“山势陡峭,北面是悬崖,南面缓坡,硝石矿在缓坡中段,露天开采。北狄的巡逻队通常从西侧山坳上来,沿着这条线——”他的手指划出一条弧线,“绕矿场一周,然后从东侧下山。三天一趟,每次二三十人,多是轻骑,配弯刀和短弓。”
“巡逻时间?”
“不确定。”陆沉舟抬眼,“所以我们得提前到,找地方藏身观察,摸清规律再动手。”
林晚盯着地图,脑子飞快转动:“矿场有多大?开采需要什么工具?”
“大概半个校场大小。表层硝石用镐头就能刨下来,但深处可能需要爆破。”陆沉舟顿了顿,“你会爆破?”
“会一点。”林晚没说太多,“但要硫磺和木炭。我带的只够做几个小玩意。”
“矿场附近应该有。”陆沉舟收起地图,“北狄人也在采硝石,他们需要这个制火药。工具和原料,抢他们的。”
这话说得轻描淡写。
林晚沉默片刻:“将军,您带这十个人,能对付二三十个骑兵?”
“正面冲杀不行。”陆沉舟喝了口水,“但偷袭、埋伏、逐个击破——他们是草原上长大的狼,我是山林里活下来的虎。谁吃谁,不一定。”
他说这话时眼神很平静,但林晚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来。
那不是吹嘘,是陈述事实。
队伍继续前进。
日头升高,温度却没有上升多少。北疆的太阳苍白无力,像一张贴在灰白天空上的薄纸。地面从黄土变成砂砾,又从砂砾变成碎石。
林晚的脚底很快磨出水泡,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她咬着牙,一声不吭。
中午短暂休息时,一个士兵默默递给她一小块皮子。林晚愣了愣。
“垫鞋里。”士兵低声说,又补充一句,“将军让给的。”
林晚看向陆沉舟。他正站在高处远眺,背影挺拔得像一杆枪。她接过皮子,道了声谢,垫进鞋底。果然舒服多了。
下午的路更难走。开始爬坡,黑风山的轮廓在远处浮现——一座光秃秃的石头山,几乎没有植被,在灰白天色下像一头蹲伏的巨兽。
距离山脚还有五里时,陆沉舟突然抬手。
所有人瞬间停步,俯身,手按兵器。
林晚屏住呼吸。
前方土坡后传来马蹄声,夹杂着模糊的呼喝,是听不懂的语言——北狄语。还有笑声,很粗野。
一支巡逻队。
林晚心跳加速。她慢慢挪到陆沉舟身边,压低声音:“现在?”
“不是这支。”陆沉舟盯着土坡方向,眼神锐利,“人数太多,超过四十骑。应该是换防的队伍。”
果然,马蹄声没有靠近,而是沿着平行的方向渐渐远去。
队伍又等了一刻钟,陆沉舟才起身:“走。天黑前必须到埋伏点。”
最后的五里几乎是爬行。林晚的体力已经耗尽,全凭一口气撑着。当她终于跟着队伍钻进一处隐蔽的山岩裂缝时,双腿一软,差点跪倒。
一只手及时抓住了她的胳膊。
陆沉舟的手很有力,几乎把她整个人提起来。他低头看她,眉头微皱:“还能撑?”
“能。”林晚站稳,抽回手。
裂缝很窄,仅容两人并行,但很深,往里走十几步后豁然开朗,是一处天然洞穴。洞壁干燥,地上有烧过的灰烬和兽骨——这里显然被当作过临时营地。
“在这里等。”陆沉舟吩咐,“两人一组,轮流警戒。林晚,你跟我去高处看看。”
他带着她爬出裂缝,绕到一片乱石堆后。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黑风山南坡。
硝石矿场就在下方大约三百步处。那是一片灰白色的裸露岩层,像山的伤疤。能看见几个简陋的窝棚,一些散落的工具,还有几辆破旧的木车。此刻矿场上没有人,只有风卷起沙尘。
“巡逻队昨天刚来过。”陆沉舟判断,“下一次是后天。我们有一天时间准备。”
“怎么准备?”
陆沉舟指了指矿场边缘:“那里,看见了吗?有个小棚子,应该是存放工具和原料的。今晚我去摸清楚。你——”他转头看她,“在这里做你那些‘小玩意’。需要什么?”
林晚飞快计算:“硫磺和木炭越多越好。硝石也要,但可以先用我自己带的。还需要一些容器,最好是陶罐,大小要均匀。还要细麻绳、油脂。”
“晚上给你带来。”陆沉舟顿了顿,“你要做多少?”
“至少二十个。”林晚说,“如果原料够,三十个更好。”
陆沉舟深深看她一眼:“你知道三十个能炸药的威力有多大吗?”
“知道。”林晚平静地回答,“所以才要这么多。”
陆沉舟没再说话。
天黑得很快。北疆的夜晚来得猝不及防,前一秒还能看见天边的暗红,下一秒就陷入了浓稠的墨黑。
没有月亮,只有几颗稀疏的星。
洞穴里生了一小堆火,用石头围住,光不外泄。士兵们沉默地啃着干粮,检查武器。
陆沉舟和另一个身形最灵巧的士兵在准备夜行装备——深色衣物,脸上涂泥灰,刀鞘用布裹住。
林晚找了个角落,摊开随身带的布包。里面是她小心保存的硝石粉、硫磺块和木炭粉。分量不多,但她算过,够做五个掌心雷大小的爆弹。
她开始工作。
先研磨硫磺。没有研钵,就用两块平整的石头对碾。
硫磺块很脆,碾碎后是淡黄色的粉末。
木炭粉是现成的,但不够细,需要再过一遍。
硝石粉最麻烦,不能受潮,她小心地避开水汽。
三种粉末按比例混合——她凭记忆中的最佳配比,但原料不纯,只能不断调整。指尖沾一点,凑近火边小心点燃,观察燃烧速度和火焰颜色。
太慢,加硝石;太快,减硝石。反复试验。
士兵们起初还好奇地看,后来见她一脸专注,便各自休息去了。
只有陆沉舟,在准备完装备后,靠在洞壁上,静静看着她。
火光在她脸上跳跃。她抿着唇,眉头微蹙,手指沾满黑灰,动作却稳得出奇。
那种专注,那种冷静,那种近乎偏执的精确,不像一个十七岁的深闺女子,倒像在军中干了十几年的老工匠。
不,老工匠也没有这种眼神——那是知道自己在创造什么、并且渴望看到成果的眼神。
疯狂又理智。
陆沉舟看得有些入神,直到林晚突然抬头:“将军。”
他不动声色:“嗯?”
“能帮我找些细沙吗?要干燥的。”
陆沉舟示意一个士兵去洞口附近找。很快,一小捧细沙递过来。
林晚谢过,将沙子和混合好的粉末再次搅拌,然后开始分装。
她用准备好的小陶罐——那是士兵们喝水用的,临时贡献出来。每个罐子装七分满,插入一根浸过油脂的麻绳做引信,然后用湿泥封口,只留引信在外面。湿泥很快会在干燥的洞穴里变硬,正好固定引信。
做完五个,她呼出一口气,额头上全是细汗。
“试试?”陆沉舟问。
林晚摇头:“这里空间太小,会惊动可能在山里的人。明天找个开阔地试。”
陆沉舟点头,站起身:“我该出发了。”
“小心。”
他脚步顿了顿,侧头看她一眼,没说什么,和那个士兵一起消失在洞口黑暗中。
洞穴里安静下来。林晚靠着洞壁,看着那五个不起眼的小陶罐。
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
在这个冷兵器为主的时代,火药是降维打击。哪怕是最粗糙的□□,只要用得好,就能改变一场小规模战斗的结局。
而她需要这场胜利。
需要向陆沉舟证明她的价值,需要在这片荒凉之地站稳脚跟,需要——
活下去。
不知过了多久,洞口传来轻微响动。陆沉舟回来了,肩上扛着一个麻袋。
“砰”地一声,麻袋落地。
里面是硫磺块、木炭、一捆细麻绳、几罐油脂,甚至还有几把镐头和铲子。
“棚子里东西不少。”陆沉舟抹了把脸上的泥灰,“北狄人存货很多,看来打算长期开采。我还发现了一样东西——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黑乎乎的石头,递给林晚。
石头入手沉重,表面有蜂窝状的空洞,在火光下泛着金属光泽。
“这是……铁矿石?”林晚辨认出来,“纯度很高。”
“矿场往深处挖,不仅有硝石,还有这个。”陆沉舟眼神发亮,“北狄人还没发现,或者发现了但不懂提炼。林晚,如果有了铁……”
如果有了铁,就能做更多工具,甚至武器。
就能真正武装起来。
林晚握紧那块石头,感到一股热流从心底涌上来。
“明天,”她抬头,眼睛在火光下亮得惊人,“我们不仅要抢硝石,还要标记这个铁矿的位置。”
陆沉舟笑了:“贪心。”
“彼此彼此。”
夜深了。林晚蜷缩在角落,抱着膝盖。陆沉舟坐在不远处,擦拭他的长刀。刀身在火光下映出冰冷的光。
“睡吧。”他说,“明天会很累。”
“您不睡?”
“我守上半夜。”
林晚没再坚持,闭上眼睛。但她没睡着,脑子里全是配比、容器、引信长度、爆炸范围……
迷迷糊糊间,她听见陆沉舟低声和换岗的士兵说话。
“……看好她。她要是掉一根头发,你们自己割脑袋谢罪。”
“是,将军。”
然后有脚步声靠近。一件带着体温的披风轻轻盖在她身上。
林晚睫毛颤了颤,没睁眼。
她闻到了披风上淡淡的味道——尘土、铁锈、还有一丝极淡的血腥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