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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百鬼夜行 把淤泥当大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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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车窗缝隙钻进来的夜风,带着停车场特有的潮湿又沉闷的水泥味。视线先是模糊,再慢慢聚焦 —— 车顶是熟悉的深色面板,仪表盘亮着幽绿微光,指针安静地停在零刻度。
窗外是成片静止的车影,灰扑扑的,车里有均匀的呼吸声,在狭小的车厢里被放大得格外清晰。
“醒了?”是鹿鸣温润的嗓音。钱匣知从车座位上坐直,四顾茫然,发现自己还在鹿鸣车里,而周围俨然是深夜的停车场,他不禁疑惑,向旁边人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。
“我们在医院的停车场,你睡了很久,我有点担心,所以先开了过来。”鹿鸣递来了运动饮料,钱匣知旋开盖子,清凉的水润湿了有些干燥的唇。
“我没事。”
“你睡了三个多钟,早上又有些低烧,我看百一度上说,这是……”
“鹿鸣,”重逢以来,钱匣知第一次郑重地叫了他的名字,“我没事,你车开得很稳,而且……
“而且车里的薄荷味闻起来很舒服。”他故意大动作地伸了个懒腰,试图让空气不要太粘腻。
担忧在慢慢转化成喜悦,钱匣知感受得出来,因为鹿鸣的手部动作突然变多,人不知所措的时候一贯如此。
“换我开车吗?”他提议,“让你睡会。”
对方轻轻摇了摇头,开启了车内音乐——是一首不怎么合时宜的说唱,鹿鸣动作一顿,想切歌,被钱匣知制止了。
“挺嗨的。”他说。
鹿鸣没什么反应,但一路上,钱匣知发觉他偶尔会跟着歌词摇头晃脑,幅度不大。
钱匣知沉默地观察他。
钱匣知一度认为自己很了解鹿鸣,比如他在学校用钢琴辅助授课,比如他常常代表学校出席各种校园演出。
但此时此刻,钱匣知认为,自己或许也不是特别了解眼前人:他喜欢嘻哈——至少不讨厌,但他可能不喜欢钢琴——一种直觉,钱匣知没见过他主动提起钢琴,也没见他提起过任何一首钢琴曲。
他的喜好藏得很深,但钱匣知见过他“喜欢”的感情外溢的样子。
*
鹿鸣的车载音乐在钱匣知脑子里循环播放了一整晚,在他梦里,换成了鹿鸣在唱歌,他肩头随着说唱摇摆,踩着鼓点,手势繁多,和平时放松时一样丰富。如同有一束聚光灯打下来,他身上亮面材质的风衣及手上的银制配饰映着光,束脚工装裤让他看起来十分利落,一双老爹鞋衬得他不过于轻浮,整个人放松又自在,跟学校里端庄的鹿鸣老师简直两模两样。
——那副模样令钱匣知印象深刻,以至于醒来之后他灵感爆发,几乎迫不及待的想回工作室将那套衣服复刻下来。
他是个急性子行动派——所以现在他已经出现了在返程的火车上 ——即使鹿鸣表现出担忧,极力挽留,但带来灵感的缪斯很容易一去不复返,他打定主意立刻开工。
故一大早,鹿鸣匆匆忙忙的的找到门卫大叔,找他那属虎的小孙子用一个小蛋糕换来用一张没有威力的涂鸦符咒,最后的一笔被鹿鸣后期用沾了朱砂的毛笔染红,不出意料,钱匣知对这张符没有反应。
遂他荣获了另外一张鹿鸣亲手画的护身符,符纸被折成条形,系在他左手手腕上,像设计新颖的装饰品。这张符咒的主要作用是防附身,虽然只是薄薄的一张纸,却让他在火车上不时雀跃地盯着瞧。
除了符咒给他的安全感——这是鹿鸣给他的、亲手帮他系上的东西。
他还能回味出那人一本正经叮嘱他注意安全、即时通信的口吻。
下火车之后他便一直窝在工作室,除了给鹿鸣报备到家的时候喝了点水,其余时间滴水未沾,等他抱着今日成果暗喜时,太阳已经下山老久。
嘻哈鹿鸣的威力不小,他已经炸出了五套图,每套衣服只要在脑子里让鹿鸣穿上,便能描摹出具体细节,此人可谓一款非常管用的衣架子。
盘算着回去要给阳台几株盆栽浇浇水,钱匣知美滋滋地从工作室通勤回家。
途径上次遇充电宝小鬼的地方,他还谨慎地左右张望,还好,没看见什么可疑的存在:现在正值夜生活高峰期,小区街道来往居民不少,有拖家带口去散步的、有遛狗的、有拿快递的。桂花香气弥漫了整条街道,让步履悠哉的行人身影添上几分惬意。
想起桂花,钱匣知掏了掏兜,鹿鸣给他的那截桂花还在,虽然已然干瘪,却香气如故。
钱匣知嗅了嗅,又嗅了嗅。
进电梯的时候他也是四下打量,确认没有任何不妥才敢进电梯厢,鬼鬼祟祟如同做贼。在电梯间磨磨蹭蹭,等来不少小区居民同乘,这下才安全感爆棚。
钱匣知自认不是个胆小的人,但看见未知生物,遑论未知生物是否带有敌意,是个人都会紧张,情有可原。
电梯缓缓升起之时,钱匣知正给自己先前的恐慌找理由,自信心也随之膨胀,直到他出了电梯来到自家门口,他刚刚安抚好的小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——
大门开着。
汗毛在刹那间竖起。
大门开着,里头却是一片昏暗,灯并没有被打开,但有窸窸窣窣的动静从屋里传出,像是某种生物在啃食着什么东西。
那声音钻进钱匣知耳朵,在他大脑里被放大——他的恐惧也被加剧,像有什么东西在啃食他的大脑。
非常可怕。
心跳撞得他耳膜疼。
钱匣知现在就想溜回工作室,等明天请大神进家做法事。
事实上,他确实溜回了楼梯间,刚刚还被他提防着的电梯,现在成了他的避难所。
他牙齿打颤,蜷缩着蹲下,尽可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,好似这样,就不会被外来生物发现。手腕上的符纸在这时俨然成为护身符一般的存在。
也许是我出门时电视忘记关了?也有可能是我门没关紧?或者是家里遭贼了?
不至于运气这么差的。他在心里做自我建设。鹿鸣都不怕鬼,自己刚离开他,就怕成这样,是不是显得太弱了?
他咬紧牙关,决定勇一把。英勇就义地站起身、迈着像灌了铅的双腿的同时,他仍紧紧攥着手上的符纸。
伸手“啪”地打开了屋里的灯,灯亮之下,显现的场景令钱匣知的尖叫足以点亮小区每盏声控灯。
潮湿腐朽的土腥味弥漫了整间屋子,屋里三三两两聚着一些黑色的影子,听到门口有动静,咕噜咕噜地,他们的视线集中扫射过来,嘴角垂涎,还粘着不少黑色污渍,像上一秒还在大快朵颐。时不时有摩擦地面的沙沙声传出,像有东西贴着墙面奔走。
定眼一看,他们手里抓着往嘴里塞的东西,正是之前覆盖在自己身上的淤泥——早已被鹿鸣收拾装袋了,现在被翻出来,一滩滩堆在地板上,连着墙上也被粘上不少,好似有东西在墙里进食。
那袋子淤泥无疑被当作珍馐。钱匣知还能听到里侧房间传来酒足饭饱的感叹,他后颈发凉,后知后觉有东西在贴着皮肤他呼气。他浮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
像是为了配合他的心理波动,屋里的灯光闪了又闪,每闪一下,恐怖就浓一分。
忽明忽暗之间,不知谁惊呼了一句:他回来了!
随后,更多急促的呼叫四起,像炸了锅,鬼影东西也不吃了,像见鬼了一样,踉跄着躲窜,更多沙沙的脚步声密密麻麻地响起,听感类似于蚂蚁在头上爬动,非常恶心。
“我X——”钱匣知捂着耳朵,诡异的声响令他难以忍受,就程度来说,类似于拿两把刀相互摩擦,一般人都受不了。“都给我停下。”他厉声命令道。
鬼影不动了,咕噜滚动着空洞般的眼睛,集体注视着他。
“被他发现我们偷吃了。”有瓮声瓮气的声音响起。
“我并没有吃多少!”另一个声音加入讨论。
“是谁最后一个进来没有关门?”浑厚的声音在质问。
“不是我,我从窗户进来的。”粗哑的声音在辩解。
“法不责众,大家一起吃的。”更多的声音此起彼伏。
“就是。就是。”吵闹程度堪比幼儿园。
钱匣知搞不清楚状况,但不妨碍他两眼一黑。
“你们……吃那个?”他的手指在鬼和淤泥之间比划,努力掩盖语气里的嫌弃。
有能听懂人话的点了点头,听不懂人话的歪着脑袋卖萌,更多的怕担责,没有动。
里侧房间的鬼影似乎才发觉有人前来,纷纷探出脑袋旁观:一排模糊的黑乎乎的阴影,没有人形,史莱姆一般糊在墙上。
“给你们了,拿出去吃。”一面出于讨好,一面处于自保,更多的是想清理淤泥这堆垃圾的心,钱匣知大手一挥,慷慨解囊。
“真的吗?”鬼影们开始沸腾起来。
“真的给我们吗?”房间的鬼也不怕生了,纷纷激动地蠕动出来分一杯羹。
钱匣知点点头。
“这么贵重的东西给我们吗?”
“我上次去河里挖了一堆泥,发现都是臭的。”
“这种沼泽腹地才能拿到的东西白给吗,会不会有阴谋?”
唧唧歪歪的,却都不忘上手拿,更有甚者,干脆都抓起来塞到嘴里。连墙上沾染到的,似乎都被看不见的存在清理干净了。
此情此景,让钱匣知想到高速上侧翻的大巴车,也是这样,一群人上前哄抢。他嘴角不自觉抽搐,害怕是不怕了,更多的是无语。这些东西似乎道德感挺高,其中有些拾掇完了还给钱匣知作了个揖,不知是来自什么时代的鬼。
“公平!注意平分,不许多拿。”
“才怪,我全要。先到先得!”
分配不均的风终究还是吹到了阴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