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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、朦胧 等待月色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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温韵之坐在大堂的沙发上,盯着那个始终没有打开过的电梯门。
大堂里的灯已经关掉了一半,只剩下几盏还亮着。
外面的街道已经彻底安静下来。偶尔有出租车驶过,车灯扫过玻璃门,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光影,又很快消失。
他掏出手机,看了一眼。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,照出他眼底淡淡的青色。
十一点四十一分。
他把手机放回口袋,靠在沙发背上。皮革沙发有点凉,隔着外套也能感觉到那股凉意。
他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发呆。那盏灯很漂亮,像是假的星星。
再过十九分钟,保安就会来清场。
然后他就要提着这个保温盒,开车回家,把饭菜放进冰箱,明天热一热自己吃掉。
……
电梯门开了。
温韵之没抬头。前几次的失望让他学聪明了,出来的不会是卡特,只会是清洁工,或者别的什么加班结束的人。
他听见脚步声从那边传来,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,一下一下,越来越近。
那脚步声在他面前停住了。
“小温?”
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,温韵之猛地抬头。
卡特站在他面前。
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,袖子卷到手肘,露出小臂流畅的线条。金发有点乱,几缕发丝垂在额前,下巴上冒出一点胡茬。
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卡特问,他看到了那个保温盒。
温韵之站起来。坐得太久,腿已经麻了,他轻轻晃了一下才稳住。
“我给你送饭。”他说。声音比预想的要哑,可能是太久没说话。“发消息你没回,打电话也没接。保安不让上去,我就在这儿等着。”
卡特低头看了眼手机,他划了几下,拇指在屏幕上滑动。那七个未接来电,那几条没有回复的消息,应该都还在。
“七点就开始打了?”他抬起头。
温韵之点点头。
卡特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看着他穿着那件普通的灰色外套,看着他被夜风吹得有点乱的头发,看着他因为犯困而微微泛红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还是很亮。等了四个多小时,还是那么亮。
“走吧,回家说。”卡特转身往外走。
温韵之拎起保温盒,跟上去。
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大堂。夜风扑面而来,比几个小时前更凉了,带着深夜特有的湿意。
停车场里几乎空了,只有几辆车孤零零地停着。卡特的车在不远处,黑色的车身在路灯下泛着冷光。
上了车,卡特发动引擎,打开暖气。温热的空气慢慢涌出来,带着一点淡淡的皮革味。温韵之坐在副驾驶上,抱着那个保温盒,没说话。
卡特也没说话。
车子驶出停车场,汇入深夜空旷的街道。
外面很安静,只有引擎的低鸣声和偶尔驶过的车辆声。温韵之看着窗外。那些灯光从眼前掠过,拉成一条条模糊的线。
“下午手机静音了。”卡特忽然开口。
温韵之转过头。
卡特看着前方,侧脸被路灯照得忽明忽暗,轮廓很清晰,但表情看不清。
“在忙,没注意。后来睡着了。”
“醒来才发现你打了那么多电话。”
温韵之点点头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后只是哦了一声。
卡特这才转头看他。
温韵之坐在副驾驶上,抱着那个保温盒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既不委屈,也不生气,就只是在等一个答案。现在答案有了,他就接受了。
“不问我为什么静音?”卡特问。
温韵之想了想,摇摇头。
“你肯定有你的理由。”他说。
卡特盯着他看了几秒。想是想从那张平静的脸上看出点什么。
但温韵之只是抱着保温盒,安静地坐在那里。卡特便没有说话了。
车窗外,城市的夜色向后倒退。
回到家已经快一点了。
温韵之把保温盒拎进厨房,打开盖子看了一眼。
饭菜早就凉透了,鸡胸肉表面凝了一层白色的油脂,但他还是倒入锅内,重新加热了。
卡特站在厨房门口,倚在门框上,双臂环抱在胸前,没有要走的意思。
“不用热了。”他说,“随便吃点就行。”
“很快的。”温韵之头也不回,“你先去洗澡吧,洗完就能吃了。”
卡特又看了许久,然后才转身上楼。
洗完澡下来的时候,温韵之已经把饭菜摆好了。两菜一汤,还有一碗米饭,热气腾腾地摆在餐桌上。碗筷摆得整整齐齐,筷子尖朝着同一个方向。
卡特在餐桌前坐下,拿起筷子,吃了一口。
温韵之站在旁边,看着他。
“好吃吗?”他问。
卡特点点头。
温韵之笑了笑。那笑容很轻。
“那就好。”他说,“我上去整理点东西。”
他转身上楼时,卡特拉住他:“你不吃?”
“下午饿了就先吃了。你快吃吧,吃完早点睡。”
脚步声渐渐远去,然后是二楼开门的声音。
卡特坐在餐桌前,看着那些饭菜。他拿起筷子,又吃了一口。
楼上,温韵之坐在书桌前,打开电脑。
屏幕亮起来的时候,他揉了揉眼睛。眼睛有点酸。
下午拉曼德发了条消息过来,说下周还有课,可以一起。他回复了一个好,又翻出方阳的对话框,看着那个哦字发呆。
这两个人也是难懂。
打开普金斯教授发的资料,继续看论文。
论文里讲的是卷积神经网络的优化算法,密密麻麻的英文,一行一行的公式。他看着那些字,看着那些图,努力让自己集中注意力。
但看着看着,眼睛开始还是不太舒服。字迹在眼前晃动,一行要看很久才能看进去。
四个多小时的等待,加上一整天的折腾,疲惫终于涌了上来。
他揉了揉眼睛,强迫自己再看几页。
门被推开了。
温韵之吓了一跳,转过头。
卡特站在门口。他穿着家居服,深蓝色的棉质上衣,头发比白天柔软,垂在额前。他站在那儿,看着温韵之。
“还不睡?”他问。
“快了。”温韵之说。他打了个哈欠,眼角挤出一点泪花。“把这个整理完就睡。”
卡特没说话。他走过来,在温韵之身后站了一会儿。
温韵之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,但卡特都没说。
最终温韵之熬不住了,关了电脑,去洗漱。
回到卧室的时候,卡特似乎睡着了。他轻手轻脚地爬上床,在另一侧躺下。
床很大,两人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。温韵之看着天花板,想着今天的事。
等了四个多小时,打了七个电话,最后卡特说,睡着了,没看到。
他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感觉。
生气吗?好像也谈不上。卡特确实很忙,确实很累,睡着了没听到也正常。
只是心里还是有一点点的不太理解。
像是一个很小很小的洞,风吹过去的时候,会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他翻了个身,背对着卡特,闭上眼睛。
不知过了多久,迷迷糊糊间,他感觉背后有人贴过来。
一条手臂从后面伸过来,环住他的腰,把他整个人捞进一个温热的怀抱里。
卡特的脸埋在他后颈。呼吸温热而均匀,一下一下,拂过他的皮肤。他身上有沐浴露的味道,淡淡的,混着一点体温的暖意。
温韵之轻轻动了动,想转过去看看他。卡特的手臂又收紧了一点,把他箍得更牢。
他不动了,过了一会儿,他慢慢转过头。
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,落在床上,落在卡特脸上。
他睡着的样子比醒着的时候柔和很多,嘴唇微微抿着,但他皱着眉。即使在睡梦中也皱着眉。眉间那道痕迹很深。
温韵之伸出手。
他的指尖轻轻落在卡特眉心,抚过那道褶皱。
“别皱眉。”他小声说。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月光静静的,落在两人身上。然后他凑过去,在卡特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。
“晚安。”他说。
第二天早上,温韵之醒来的时候,身边已经空了。
他坐起来,发了会儿呆。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,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明亮的线。
看了眼时间,八点半。
还好。离上课还有一个半小时。
下楼后发现卡特坐在客厅沙发上。他换了一身衣服,浅灰色的休闲装,头发也打理过了,看起来比昨晚精神很多。
茶几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,还冒着一点热气。旁边是打开的笔记本电脑。
听到脚步声,他抬起头。
“醒了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温韵之走去玄关处,边走边问。“你今天去公司吗?”
“下午去。”卡特说。
那里放着一个快递盒,是他前天在网上买的。
他拆开,从里面拿出一个手掌大小的灯塔模型,仿的是雷耶斯角灯塔的样子。
白色的塔身,红色的屋顶,底座是一块深色的木头。做工很精致,几乎和纪念品店里那个非卖品一模一样。
他拿着灯塔走回客厅,在卡特对面站定。
“这个给你。”
卡特接过来,看了看。他的手指修长,握着那个小小的灯塔,指腹摩挲过木头的纹理。
“这是什么?”他问。
“你打开看看。”温韵之说,指了指底座上的开关。
卡特按了一下。
灯塔顶部的灯光亮起来。
那光芒一明一暗,像真的灯塔一样闪烁,节奏缓慢而温柔。光线透过玻璃窗,投出一片一片的光影,像是把那天傍晚的夕阳带回来了一点。
“好看吗?”温韵之问。他双手垂在身侧,眼睛里带着一点期待,还有一点不确定。
卡特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我在网上找了很久才找到的。”温韵之说。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解释什么。“虽然不是纪念品店里那个,但差不多。你看,这个光一闪一闪的,像真的灯塔一样。”
“那天没买到那个灯,我有点遗憾。”他说,“回来就一直在网上找,终于找到这个。”
卡特没说话,只是看着那盏灯,看着那一闪一闪的橙黄色光芒。
光芒落在他的脸上,落在他的眼睛里。
“我知道你最近很忙,想送你个礼物。”温韵之继续说。“不知道怎么让你开心,但我想,看到这个灯,你可能会好一点。”
他伸出手,轻轻点了点那盏灯。
“你看它一直亮着。”他说,“不管晚上多黑,它都亮着。”
客厅里很安静。只有那盏灯一闪一闪的微弱声音,像是心跳。
卡特看着那盏灯,又看着温韵之。
这个人昨天等了四个多小时。今天一早又拿出这个礼物,依然希望他开心。
“你什么时候买的?”他问。
“前几天。”温韵之说,“昨天刚到,今早才拆开。”
卡特低下头,又看了看那盏灯。橙黄色的光芒一闪一闪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温韵之笑了笑:“你喜欢就好。”
他看了看时间,九点了,该准备出门了。
“我去换衣服。”他说,“一会儿去学校。”
卡特点点头。
温韵之上楼后,卡特坐在沙发上,盯着那盏灯看了一会儿。灯光还在亮着,在白天不那么明显,但还是很温暖。
他想起昨晚的事。下午他确实看到温韵之的消息了,也看到了那通电话。但他不想回。
昨天下午他爸打电话来,说拉曼德家要解除婚约的事,两家闹得很不愉快。
电话里吵了一个多小时,说的全是生意、利益、家族脸面,没人问他怎么想,也没人在乎他难不难受。
挂掉电话后,他坐在办公室里,什么都不想做。
手机亮了,是温韵之的消息。他看了一眼,没回。
又亮了,还是温韵之。他还是没回。
后来手机响了,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,按了静音。他不想说话。
不想对任何人说话。
后来累了,在沙发上睡着了。
醒来的时候,看到七个未接来电,全是温韵之的。
那一瞬间,他确实有点愧疚。但也只是一点。
现在看着这盏灯,看着温韵之期待的眼神,那种愧疚好像又冒出来了。
在卡特心里,哪怕他和拉曼德没有可能。但也不可能是温韵之。
温韵之于他而言只是漫漫人生里的一点小波折,过去了便过去了,没什么值得放在心上。
他把灯塔放在茶几上,靠在沙发上,盯着那一闪一闪的光芒。
过去一个月了,还有两个月,这场游戏就该结束了。
温韵之换好衣服下楼,看到卡特还坐在沙发上,看着那盏灯发呆。
“那我出门了。”他说。
卡特回过神,点点头:“嗯。”
温韵之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卡特还是那个姿势,靠在沙发上,看着那盏灯。
他笑了笑,推门出去。
茶几上,那盏灯塔还在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