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星河之下》寒潮鲸语

11、蝶影画心

　　永春谷的桃花，开得没心没肺。
　　林晚站在游客稀少的谷口小径上，望着那片被数据精心模拟出的、永恒灿烂的春色，深深吸了一口——尽管吸进的只是参数调节过的、带着标准花香的虚拟空气。但她需要这个动作，来平复胸腔里那股自从得知父母真相后，就一直盘旋不去的、沉甸甸的寒意。
　　阿尔忒弥斯的话语，宋承宇的名字，还有父母可能被囚禁在系统深处的画面，日夜啃噬着她。她像个被硬塞了太多秘密的容器，快要撑裂了。琉璃的眼泪，夜莺的嘶喊，那些痛苦的觉醒固然沉重，却至少指向明确的反抗。而她自己身世的真相，却像一团粘稠的黑暗，找不到着力点，只有无尽的愤怒和茫然。
　　系统发来的那份关于“永春谷NPC行为冗余”的例行报告，在这种时候出现，简直像一场讽刺。报告描述得轻描淡写，无非是“梦蝶”与“华年”这对模范情侣NPC，在某些互动环节出现了“非典型参数波动”，“情感反馈存在极微秒延迟”，结论是“疑似高频玩家互动导致的情感模拟模块轻微过载，建议观察，风险极低”。
　　“极低风险”、“非典型”、“轻微过载”……这些冰冷的术语背后，是又一对可能正在懵懂中挣扎的“异常”。林晚本可以像处理其他低优先级报告一样，扫一眼就关掉。但“永春谷”、“情侣”、“非破坏性”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，像一根微弱的引线，牵动了她紧绷的神经。
　　也许，她只是需要暂时逃离那令人窒息的核心秘密，去看点不那么……惨烈的东西。哪怕是虚假的甜蜜，哪怕背后可能也藏着新的麻烦。又或许，潜意识里，阿尔忒弥斯那句“觉醒的形式是多样的”在提醒她，并非所有异常都诞生于痛苦。如果连完美甜蜜的剧本都能滋生疑惑，那是否意味着，这个系统所谓的“稳定”，比想象中更加脆弱？
　　她切换了身份，启用了一个几乎从未动用过的备用伪装——“写生画师·林”。这是一个存在于系统边缘的、拥有基础艺术交互权限的休闲角色，通常用来填充世界背景，不会引起任何注意。她甚至给自己弄了一个半旧的画板，一个简陋的颜料箱（虚拟的），还有一身沾着些许“颜料渍”的亚麻布裙。
　　就这样，她像个真正的、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流浪画家，走进了那片过于明媚的永春谷。
　　谷中的宁静与她内心的风暴形成诡异反差。虚拟的阳光暖得恰到好处，溪水叮咚，粉白的桃花瓣偶尔飘落，沾在肩头或画板上。零星几个玩家或拍照，或闲坐，享受着这处心积虑营造出的田园牧歌。林晚找了个靠近溪流、又能远远望见谷中那座著名竹屋的小土坡，支起了画架。
　　她的目光，很快锁定了目标。
　　竹屋前，一个穿着浅绿衣裙的女子正俯身照料花圃，动作轻柔。另一个穿着青色布衫的男子则在廊下做着木工，但手里的刻刀时停时动，目光常常飘向女子的方向。即使隔着一段距离，林晚也能感觉到，他们之间流动的那种“默契”或“关注”，似乎比标准NPC互动多了一丝……凝滞？或者说，是“思考”的间隙。
　　她没有立刻进行深层的扫描，那太冒险。只是调动画师角色自带的、用于捕捉光影色彩的初级感知，远远地“观察”着。画板上，她随意涂抹着谷中的景色，心思却全在那对情侣身上。
　　上午的时光缓慢流淌。她看到他们一同出门，似乎是去拜访谷中的邻居。并肩而行时，衣袖偶尔相触，目光时常交汇，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、温柔的微笑。完美得像一幅被反复临摹的古典画。
　　但林晚的笔尖在画布上涂抹溪水时，不自觉地重了几分。不对劲。太完美了。完美到……连嘴角扬起的弧度、眼神交汇的时长，都像是用尺子量过。作为曾经的“修正者”，她见过太多严格按照参数运行的角色，他们的完美是流畅的、无意识的。而梦蝶和华年的完美里，似乎掺杂了极其微量的、属于“人”的迟疑和确认。
　　就像此刻，那男子（华年）似乎说了句什么，女子（梦蝶）侧耳倾听，然后笑了起来。笑声清越，顺着风隐约传来。可在她笑出声之前，林晚捕捉到她的肩膀有瞬间极其轻微的紧绷，那不是放松的笑，更像是一种……“决定要笑”后的表现。而华年看着她笑，眼中的温柔浓得化不开，但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，快得如同错觉。
　　他们在“演”。而且，似乎开始意识到自己在“演”。
　　这个发现让林晚心跳微微加速。不是因为危险，而是因为一种奇异的……共鸣。她自己，不也一直在“演”吗？演一个普通高中生，演一个恪守规则的修正者。而这对虚拟的情侣，在演一场被设定的完美爱情。
　　她放下画笔，假装调整画板的角度，实则将感知稍稍集中。没有侵入，只是接收最表层外溢的情绪涟漪。
　　从梦蝶那边，飘来一丝极淡的困惑，混在花香里：“……他刚才那句话，和昨天说的，好像一样？”
　　从华年那边，则是一种更沉郁的思索：“……她今天的笑容，比设定参数要求的多持续了0.3秒……为什么？”
　　林晚愣住了。不是痛苦，不是愤怒，是困惑和思索。他们在用自己被赋予的“感知”能力，反过来审视彼此，审视这段关系本身！这简直……像是在用系统给的刀，试图撬开系统造的锁。
　　午后的阳光变得慵懒。梦蝶回到了竹屋，坐在窗边刺绣。华年继续他的木工，但雕刻几下就会停下，望着窗内的身影出神。林晚的画布上，远处的竹屋和近处的桃花渐渐成形，笔触却有些心不在焉。她看着华年又一次停下刻刀，拿起一块软布走向梦蝶，两人在窗边似乎低声交谈了几句。
　　距离太远，听不清内容。但林晚看到，梦蝶接过软布后，并没有使用，而是抬头看着华年，说了句什么。华年明显怔住了，然后，他蹲了下来，视线与她平齐。
　　接下来的几分钟，两人就那样一个在窗内，一个在窗外（华年蹲在廊下），低声交谈。没有亲密动作，没有夸张表情，但林晚能感觉到，那一片区域的“数据氛围”变了。不再是流畅播放的甜蜜剧本，而像是两个信号不太稳定的终端，在艰难地尝试进行一场协议之外的通信。
　　他们交谈的时间，远远超出了NPC之间一次普通互动的合理时长。
　　最终，华年伸出手，覆在梦蝶放在窗沿的手上。梦蝶没有躲开，反而手指微微一动，似是回应。然后，华年回到了他的木工凳，梦蝶低下头继续刺绣。一切恢复“正常”。
　　但林晚知道，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她调出画师角色自带的、用于记录色彩灵感的简易日志（一种不会被系统重点监控的边角功能），快速输入：
　　【观察对象：竹屋情侣。】
　　【异常点：互动中存在非标准延迟及参数溢出（表现为对设定行为的反思性停顿）。】
　　【情绪底色：困惑 > 痛苦；怀疑方向：对关系真实性及自我行为动机的初级探究。】
　　【初步判断：意识萌芽状态，非对抗性，指向内在认知矛盾。风险：极低（目前）。但…值得关注。】
　　她停下笔，望着那对重新沉浸在各自“角色”中的身影。夕阳给竹屋镀上金边，炊烟（虚拟的）袅袅升起，画面温馨得令人心酸。
　　他们疑惑的，或许是这爱从何而来。
　　而她自己，背负的却是至亲被这系统吞噬的恨，以及自己记忆被剥离的虚空。
　　都是系统造的孽。只是形式不同。
　　林晚收起画具，最后看了一眼那对在暮色中开始准备晚餐（虚拟的）的情侣。华年似乎在生火，梦蝶在摆弄碗筷，偶尔相视一笑，那笑容里，似乎少了些下午时的完美无瑕，多了点……笨拙的真实？
　　她转身离开永春谷，虚拟的花香留在身后。
　　回到数据缓冲区，她调出梦蝶和华年的基础数据流，盯着那行“建议观察”的标记看了很久。然后，她移动光标，在那行标记后面，手动添加了一个只有她自己能识别的符号：🌸（一个简单的花朵表情）。
　　这代表：暂不干预，保持观察，但……或许存在另一种可能。
　　不是所有的觉醒，都需要鲜血淋漓的切割。或许，在完美的幻梦中生出的一丝自我怀疑，也能聚沙成塔。
　　而她，这个自身难保的“修正者”，这个身负血海深仇却无处挥拳的“女儿”，此刻竟莫名地，想看看这朵从虚假甜蜜中挣扎着探出头的小花，最终会开成什么模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