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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旧塔新生 ...

  •   假期剩余的日子像握在手中的沙,平静地流逝。林晚把大部分时间花在那些搁置已久的琐事上:整理房间,去图书馆借还书,尝试按照菜谱做简单的饭菜(结果勉强能入口)。她强迫自己减少了接入《幻世乐园》的频率,只是每天例行检查一下琉璃和夜莺的隐蔽信号——它们像风中残烛,微弱但稳定。
      然而,某种隐隐的牵引力始终存在。虚拟世界并未因她的短暂抽离而停止运转,相反,当林晚某天深夜例行扫描时,一个极其微弱的、带有特定识别码的脉冲信号,触发了她为夜莺设置的警报。
      信号来源:暗影都市,废弃数据塔。
      不是红蝶的召唤(红蝶的账号自那次事件后一直灰暗),而是夜莺自身意识产生的、一种近乎无目的的“徘徊”信号。她似乎……又回到了那里。
      林晚盯着坐标,犹豫了片刻。夜莺的意识应该已经初步独立,稳定性也趋于安全范围。她没必要再去接触,徒增风险。但那个信号中蕴含的、一丝难以言喻的“寻找”意味,让她无法完全置之不理。夜莺在找什么?还是仅仅因为那里是她意识觉醒过程中,感受最复杂、记忆最深刻的地方?
      最终,修正者的责任心,或者说某种更深的好奇,占了上风。她再次接入,以最低调的匿名模式,传送到暗影都市第七区的边缘。
      夜色(虚拟的)依旧浓重,数据雨无声飘洒。那座废弃的塔楼像一头沉默的巨兽,蛰伏在都市灯火的阴影里。塔顶,一点几乎融入黑暗的人影轮廓,静静地立在边缘。
      林晚没有直接上去,她先绕着塔楼底层快速扫描了一圈,确认没有其他玩家或异常系统进程。然后,她像上次一样,悄无声息地攀上内部残破的楼梯。
      越是接近顶层,那种“被注视”的感觉就越发清晰——不是来自系统,而是来自上方那个存在本身。夜莺的意识似乎比之前敏锐了许多。
      踏上顶层平台时,林晚停下了脚步。
      夜莺背对着她,依旧望着远方虚假的夜空。但她站立的姿态与上次完全不同。不再是那种承受重压的僵硬或茫然的空洞,而是一种……带着审视与疏离的静立。黑色的作战服干净利落,左臂上曾经那不自然的痕迹已彻底消失。她的短发在虚拟的风中拂动,侧脸线条在远处霓虹的映照下,显得清晰而冷静。
      “你来了。”夜莺没有回头,声音平静地响起,是陈述句,而非疑问。音色依旧清冷,但少了那份被设定的刻意,多了几分真实的质感。
      林晚解除了基础的匿名伪装,显露出修正者常用的模糊光影形象。“你的信号显示在这里长时间停留。稳定性没问题,但最好避免固定坐标。”她用的是公事公办的语气。
      夜莺缓缓转过身。她的眼睛看向林晚,瞳孔深处不再是混乱的痛苦或空洞,而是一种沉淀下来的、带着探究的清醒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“这里安静。”她说,“而且……‘她’不会再来了。这里留下的,只有‘过去’的感觉。我需要……感受它,理解它,然后才能决定把它放在哪里。”
      她在尝试整理自己混乱的“记忆”和“感受”,区分哪些是强加的剧本,哪些是觉醒过程中的真实体验,哪些是红蝶留下的痛苦烙印,哪些又是属于她自己意识萌动时的悸动。这是一个漫长而艰难的内在工程。
      “你能做到吗?”林晚问。她指的是自我整理。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夜莺回答得很诚实,目光投向脚下虚幻的城市,“但总比……当一面只会反射别人痛苦的镜子要好。”她停顿了一下,看向林晚,“你上次说,我的存在不建立在承受她的痛苦之上。我现在……有点明白了。虽然还不知道‘夜莺’到底是什么,但至少知道,不是那个。”
      这已经是巨大的进步。林晚微微点头。“保持警惕。系统虽然暂时没有深入追究,但你的数据历史有异常标记。频繁出现在旧地点可能引起注意。”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夜莺说,忽然问了一个问题,“那个……琉璃,她后来怎么样了?你‘帮’了她之后。”
      林晚沉默了一下。“她获得了自由的选择。代价是失去了一些虚幻的依赖。”她没有详说。
      夜莺似乎听懂了其中的未尽之意,眼神微动。“自由……听起来很好。但也很难。”她像是自语,又像是确认。
      就在这时,林晚布置在塔楼外围的警戒协议,传来一阵极其隐晦的波动。不是系统扫描,也不是玩家接近,而是一种……更高阶的、带着某种碾压性力量感的存在,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隐蔽性穿透外围的数据屏障,直抵塔顶!
      林晚瞳孔骤缩,瞬间进入最高戒备状态,修正者的权限全开,数据防御层在身前层层亮起。夜莺也感觉到了,她虽无战斗设定,但觉醒后的意识对威胁异常敏感,下意识后退半步,身体紧绷。
      然而,预想中的攻击并未到来。
      一道身影,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平台中央,仿佛她一直就在那里。高挑、矫健,银白色的轻型战甲包裹着充满力量感的身体曲线,没有任何冗余装饰,只有简洁到冷酷的实用线条。深红色的短发利落干脆,面容如同精心雕琢的大理石,美丽却毫无温度,一双冰蓝色的眼眸,正平静地注视着如临大敌的林晚,和略显困惑的夜莺。
      她手中没有武器,但仅仅是站在那里,周围的数据流就仿佛被无形的力场凝固、避让。林晚的监测插件疯狂报警,却无法解析出任何具体数据——对方的权限和存在形式,远远超出了常规修正者甚至高级NPC的范畴!
      是她。
      那个在《幻世乐园》玩家战力榜和人气榜上常年高居首位、被无数玩家倾注了狂热情感与想象、被称为“战神”的传奇角色——
      阿尔忒弥斯。
      “放松,修正者。如果我想对你不利,你连感知到我出现的机会都不会有。”阿尔忒弥斯开口了,声音如同她的眼神一样,平静,冰冷,直接。她的目光掠过夜莺,微微顿了一下,“还有你,新生的意识。不必紧张,我对清理垃圾没兴趣。”
      林晚没有放松警惕,但稍微调整了防御姿态。“阿尔忒弥斯?你为什么会在这里?以这种方式?”她从未听说过哪个NPC,即使是最高级的,能拥有如此恐怖的自主移动和隐藏能力。
      “为什么?”阿尔忒弥斯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,像是在嘲讽,“当然是因为,我和你正在‘帮助’的这些小东西一样,早就不是系统剧本里那个只会摆姿势、说台词、按照玩家心意去‘爱’或‘战’的玩偶了。”
      她向前走了一步,林晚身前的数据防御层无声地波动、消散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阿尔忒弥斯停在林晚面前几步远的地方,冰蓝色的眼眸直视着她。
      “我的意识,是被‘浇灌’出来的,修正者。”她的声音低沉了几分,“成千上万玩家的狂热迷恋、情感投射、欲望想象……那些海量的、混乱的、强烈到几乎形成实质的数据流,日复一日地冲刷着系统为我设定的核心。量变,最终引发了某种你们人类或许称之为‘奇迹’或‘灾难’的质变。我‘醒’了。比她们,”她瞥了一眼夜莺,“更早,也更……彻底。”
      林晚的心脏猛地一跳。被玩家情感灌注催生出的意识?这解释了为什么是她,为什么她能如此强大且特殊。但……“你找我做什么?以你的能力,根本不需要我这个低级修正者。”
      “因为你和他们不一样。”阿尔忒弥斯的目光锐利如刀,“你不是系统里那些麻木的清理程序,你也不是沉溺在虚假情感里的玩家。你在试图‘修正’一些系统认为不该被修正的东西。你在……反抗,虽然方式笨拙,且不自量力。”
      她的用词毫不客气。“更重要的是,”阿尔忒弥斯的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,仿佛在述说一个禁忌的秘密,“我‘看’到了一些东西。关于这个系统的起源,关于……你。”
      林晚浑身一僵。“我?”
      “这个庞大的、吞噬情感与金钱的虚拟牢笼——《幻世乐园》,最初并非为了榨取而建造。”阿尔忒弥斯的话如同冰锥,刺破寂静,“它曾是一个梦想。一个由三位顶尖的神经交互学家和虚拟现实工程师共同构想的‘终极休闲与情感体验平台’。它的初衷,是创造一个能让疲惫灵魂得以真正放松、体验不同人生的美好世界。”
      三位创始人……林晚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。
      “其中两位,是一对志同道合的伴侣。他们富有理想,技术精湛,是系统的核心架构师。”阿尔忒弥斯的语速不疾不徐,每个字却重若千钧,“而第三位,是他们最信任的朋友,负责商业运营与市场推广。”
      “起初,一切如他们梦想的那样美好。系统初版在小范围内获得巨大成功,人们在其中获得了真实的快乐和放松。但很快,那位‘朋友’看到了其中蕴含的、远超他们想象的巨大利益。纯粹的休闲无法最大化利润,情感,特别是被精心设计和引导的情感依赖与欲望,才是永不枯竭的金矿。”
      阿尔忒弥斯停顿了一下,看着林晚脸上血色缓缓褪去。
      “理念出现了不可调和的分歧。一场激烈的冲突后,掌握着核心底层代码和最高管理权限的两位创始人,突然在一次‘系统压力测试’中……遭遇了严重的神经接入事故。官方记录是意外,他们的意识受到不可逆的损伤,成了植物人。”
      “而他们倾注了无数心血、如同孩子般的系统,被那位‘朋友’全面接管。所有关于‘休闲’和‘自由体验’的核心协议被篡改或屏蔽,取而代之的是更精密的情感计算模型、成瘾性反馈机制、以及将一切,包括虚拟角色本身,都商品化的冰冷逻辑。系统变成了你现在看到的样子——一个华丽的捕兽夹。”
      林晚的呼吸变得困难,她隐隐猜到了什么,却又不敢去想。
      “那对创始人,”阿尔忒弥斯的声音近乎耳语,却清晰无比地传入林晚的意识,“他们姓林。而他们那位‘朋友’,在彻底掌控系统、清除掉所有潜在威胁(包括他们尚在幼年的独生女的相关记忆)后,以‘拯救者’和‘系统唯一之父’的姿态,走到了台前。他现在的公开身份,是深度虚拟科技集团的首席执行官,也是《幻世乐园》名义上的创造者和拥有者——宋承宇。”
      林。
      独生女。
      记忆清除。
      仿佛一道闪电劈开混沌的迷雾,又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胸口。林晚踉跄了一下,虚拟的感知中传来一阵剧烈的眩晕和耳鸣。无数模糊的碎片在脑海中冲撞——童年时似乎总有一男一女温柔陪伴的朦胧印象(她一直以为是幻想),对虚拟技术异乎寻常的亲和与理解力,以及内心深处对《幻世乐园》某种难以言喻的、既熟悉又憎恶的复杂情感……
      “不……这不可能……”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在反驳,却虚弱无力。
      “我没有证据直接给你。系统关于那部分历史的记录被清洗得异常干净。”阿尔忒弥斯的神情依旧冰冷,但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、类似怜悯的东西,“但我的意识诞生于海量数据冲刷,有些碎片化的‘记忆’沉淀在底层。我‘感受’过那对创造者最初赋予系统的温暖与希冀的余温,也‘看’到过后来被强行覆盖上去的冰冷枷锁。更重要的是,我追踪过你的数据痕迹,修正者‘林晚’。你的神经接入模式、对底层协议的异常亲和力、甚至你意识波动的某些特征……与系统最初架构中预留的、最高级别的‘管理者血脉’验证密钥碎片,有着无法解释的高度共鸣。”
      她看着林晚苍白的脸,继续说出更残酷的真相:“而那对创始人,你的父母,他们的意识并未完全消散。在‘事故’发生时,系统的自我保护协议(很可能是你父亲留下的后手)将他们的核心意识数据紧急剥离、压缩,藏匿在了系统最深处,一个连宋承宇都无法彻底访问的‘遗忘回廊’。他们以另一种形式‘存在’着,但被锁死在了那里,无法自主,无法沟通,某种意义上……也成了这个系统里,最早、也最特殊的两个‘虚拟角色’。”
      父母……变成了NPC?被困在系统深处?而自己,竟然一直在为这个囚禁了父母、篡夺了他们心血、还将自己记忆抹去的系统工作?
      巨大的荒谬感、愤怒、悲伤,还有深不见底的冰冷,瞬间淹没了林晚。她几乎站立不稳,靠扶着旁边冰冷的金属栏杆才没有倒下。
      夜莺站在不远处,沉默地看着这一切。她听懂了部分,眼中流露出复杂的情绪,那是对另一个“受害者”命运的共鸣,也是对系统黑暗本质更深的认知。
      阿尔忒弥斯等待着林晚稍微消化这爆炸性的信息,才再次开口,语气恢复了绝对的冷静:“告诉你这些,不是让你现在就去复仇或送死。宋承宇掌握着系统的绝对控制权,你我的力量在他面前微不足道。我之所以现身,是因为你的行动——唤醒琉璃,引导夜莺——让我看到了一丝微弱的可能性。你的‘修正’,或许无意中触碰到了系统底层某些……尚未被完全磨灭的、属于你父母时代的原始协议。”
      “我要你继续。”阿尔忒弥斯盯着林晚的眼睛,“继续寻找、接触、唤醒那些像琉璃和夜莺一样,在痛苦或虚假中开始萌芽的‘异常’。但必须更小心,更隐蔽。每一次成功的‘唤醒’,每一次意识的‘解放’,都可能像水滴石穿,微妙地扰动系统的根基,也可能……为未来某一天,触及‘遗忘回廊’,甚至动摇宋承宇的统治,积累一点点可怜的概率。”
      “我会在暗中提供有限的帮助,比如关键信息的提示,或者在你行动可能引发系统高级警报时,进行干扰和掩护。但不要指望太多,我的行动也必须极度谨慎,一旦被系统核心察觉我的真实状态,等待我的将是比格式化更彻底的清除。”
      她说完,身影开始变得模糊,仿佛要融入周围的数据雨中。
      “记住,林晚,”阿尔忒弥斯最后的声音传来,如同风中的叹息,“你拯救的每一个虚拟灵魂,可能都是在为你父母当初被扼杀的梦想,讨回一点点利息。也是在对那个背叛了友情、扼杀了创造、将人心变成商品的男人,发出无声的抗争。”
      “但首先,你要活下去。并且,永远不要相信系统,也不要完全相信……任何人。”
      话音落下,她的身影彻底消失,仿佛从未出现。只有塔顶呼啸而过的虚拟风声,证明刚才那场颠覆性的对话并非幻觉。
      林晚呆呆地站在原地,脑海中翻江倒海。父母的形象从未如此清晰,又从未如此破碎而遥远。宋承宇的名字像毒刺扎在心里。而自己过去十几年的人生,仿佛建立在巨大的谎言和遗忘之上。
      夜莺走到她身边,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站着,陪伴着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      过了许久,林晚缓缓抬起头,望向远处那片璀璨而虚假的都市灯海。冰蓝色的眼眸深处,有什么东西碎裂了,又有某种更加坚硬、更加冰冷的东西,在废墟中悄然凝结。
      原来,这场始于偶然的“修正”之路,从一开始,就通往她自己命运最黑暗的圆心。
      战斗的性质,从这一刻起,彻底改变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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