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与维克多一家同行》是羽

22、chapter 22 他们离开过

　　A 在医院陪艾玛到了晚上。

　　他来得匆忙，留下的也很随便，什么都没带，夜幕降临，一切“相形见绌”。
　　气氛在客观条件下显得十分焦灼，他更是坐立难安，几个呼吸的功夫，屁股底下跟长了钉子似的，从沙发这头挪到那头。

　　“那个……我想，我还是走吧。”他噌的一下站起来，细长条地杵在地上，空旷的病房不由逼仄了几分。
　　念头一起，他开始摆事实、讲道理，伸出手指，细数他留在这里的弊端：“你看，我留下来也不方便，医院又什么都没有，我睡觉习惯还不好，万一吵到你怎么办，是吧。”

　　尤其他们孤男寡女，共处一室，虽然明面上已经有了“肌肤之亲”，证据目前正在女方肚子里揣着。
　　但发生的过程他什么都没感觉到，薛定谔似的亲密，他现在只感觉到浑身不自在，比坐班还难受。

　　提到坐班，他不得不继续摆事实、讲道理：“最重要的是，我明天还要上班。别的不说，昨天我就迟到了，本来实习就没几个钱，这下好了，一整天直接白干。”
　　说着，他觉得亏了，早知道会迟到，应该请假才对！

　　艾玛也没好到哪儿去，毕竟她上午留人是一时情急。

　　孕激素的影响，周围人客气周到，却漠不关心的态度，没礼貌的青少年上蹿下跳，一开口就是阴阳怪气。
　　还有独裁的兄长，压着弟弟前来道歉，表现得像来讨债的，这个家里从上到下，从内到外，就没有几个正常人。

　　但 A 是个好人，一开始她就明确了这点，这会儿又进一步佐证了这点。

　　尽管她不确定他是自个不自在，想走，还是看出了她不自在。可无论如何，他是个好人。
　　“对不起，上午我只顾自己，没有顾及到你。你要是有事的话，你就去忙吧，我一个人没问题的。”

　　闻言，A 又寸步难行，面向大门的脚尖死活抬不起来。

　　“真的，你去吧，男人还是要以事业为重。”艾玛诚挚道，A 却在想，他就一个打暑假工的，算哪门子事业。
　　但话都说到这份上了，走人，他心里过意不去，不走，没有不走的道理。

　　“那你好好休息，有事就给我，或者……”他想提管家的名字，可满脑子都是“纳豆”的中文发音。
　　语言系统一经崩坏，掌握的多国语言瞬间归零，仗着艾玛可能没有听懂中文的风险，他用奇怪的发音补充道：“打给纳豆管家。”
　　重要的事情交代完，他松了口气，脚尖划出半个脚掌的距离，转过头又问：“对了，你有我的电话号码吗？”

　　艾玛还真没有。
　　二十一世纪了，这对准爸爸、准妈妈想要联系彼此，还要通过管家这个中间“纳豆”传话。

　　A 又回到病床边上，和艾玛互换了号码，然后三步一回头，离开了病房。
　　他在病房门口站了一会儿，给管家打了个电话，请他费心照顾一下。

　　回到安德烈的公寓，迎接他的只有黑黢黢一片，以为主人又在加班，A 就在客厅坐着等他，以防他不知道他回来了，第二天睡过头没人叫起床，又白干一天。
　　这一等，就等到了现在。

　　A 困得眼睛都要睁不开了，没注意到安德烈湿漉漉的头发，还有休闲的 T 恤和工装裤。
　　“我先去睡了，明天起来，要是没看见我，一定要记得叫我起床。万一迟到又扣工资，我就叫他们扣你的，晚安。”

　　他揉着眼睛从沙发上爬起来，用左脚绊右脚的姿势，一路踉踉跄跄，有惊无险地扑进卧室。

　　安德烈扎根玄关，一动不动，直到客卧的房门关上。
　　意识不清醒的人，手劲没大没小，寂静的夜里，咚的一声，唤回他的神志。

　　他迫切地望着客卧的方向，房门紧闭，看不见里面的情况。视线回来，悬空的鞋柜下，少了一双拖鞋，多了一双白色帆布鞋。
　　鞋两边印着涂鸦，像是什么作品的联名，一看就不是他的风格。

　　“你又哪里看出他心甘情愿了？”
　　或许丹尼尔说得没错，他是需要重新检测一下眼睛的度数了。

　　.

　　“Boss，根据行程，本月二十号，您将飞往圣伦利亚，参加此届全球互联网峰会。请问随行人员方面，您有什么指示？”
　　新一周伊始，安德烈一走出电梯，秘书就抱着iPad，跟在后面，熟练地汇报工作情况。

　　“今年峰会的标准，还是跟往年一样？”安德烈脚步不停，推开办公室大门，径直走向办公桌，解开西装纽扣，开机坐下。
　　“由于前几年的不可抗力因素，今年在随行人员的数量方面，没有卡得太死。依据往年两到三人的标准，今年宽限了一到两个名额。”

　　安德烈扯了扯领带，目不斜视地盯着电脑启动。屏幕的光源打在他高耸的眉骨上，阴影投下来，眼窝越发深邃，湛蓝的瞳色发出幽冷的光。
　　“名单照旧。”安德烈右手搭在桌面上，手指轻轻拨弄，有节奏地逐一落下。

　　秘书知道他还有事要吩咐，静候在一旁，等他开口。

　　几个鼻息，他抬起右手，竖起食指：“通知下去，带上 A 一起。”
　　“嗯？”秘书一愣，很快恢复状态，“是。”

　　其实用不上“通知”。
　　元界上下谁不知道设计部空降了个关系户，花瓶一样在工位上摆了大半个月，带不带的，对公司没有任何影响。

　　秘书若有所思地走出办公室。
　　这件事也要插一脚，看来那位把儿子送进来的狼子野心，快要要藏不住了。

　　.

　　“峰会？什么峰会？”A 一进入设计部主管办公室，主管立马通知他好好准备，周四跟公司高层飞往首都开会。

　　“全球互联网峰会，你可以理解为全球连了网的国家都会参加。几个大洲就几个分会场，我们这儿呢，今年定在了圣伦利亚，既是首都，离得又近，就当放假回老家，一来一回还是很方便的。”

　　主管就是圣伦利亚人，大学考到新茨格，毕业后选择留下来工作。
　　不过父母和部分老友还在圣伦利亚，听见设计部有名额，颇为心动。但她清楚，她根本走不开，不是 A，也会是其他员工。

　　何况没有 A，也轮不到设计部。

　　“全球互联网峰会？”A 一字一顿，小声嘟囔。
　　这句话里的每一个字，他都听得懂，组成句子也能够理解，但总感觉和他本人相去甚远。

　　全球互联网峰会，不管是拆开，还是组合，没一个字跟他有关系。
　　从小到大，他世界的范围也就从公馆扩大到新茨格——

　　迄今为止，他不仅没坐过飞机，甚至没走出过新茨格。

　　.

　　“这个峰会，我一定要去参加吗？”周一安德烈照例加班，A 在公寓从天亮等到天黑，总算把他等回来了。
　　玄关处，安德烈一只脚的后跟刚蹭出皮鞋，A 一个闪现，蹦到眼前，追着询问峰会的事儿：“难道是我爸的命令？”

　　说他笨，他又能联想到这一步，说他聪明，又总是用错地方。
　　安德烈不得不提醒他：“一名好的员工，最应该具备的资质，就是服从上级的安排。”

　　简而言之，听话行事，少问多做，最好别问。

　　“好吧。”A 耸了耸肩，得到了答复却不走开，继续挡在安德烈面前，皱着眉望向他，满脸纠结，仿佛什么都写在了脸上，但仔细一看，又像是什么都没写。
　　“你还有什么要问的？”安德烈拿起公文包，隔绝 A 的同时，顺势把他推开，边走边扯掉领带。

　　站在上级的角度，他其实已经没什么耐心应付他了。

　　“我需要准备什么吗？比如说衣服啊、证件啊。这个什么全球互联网峰会，一听就是那种很正式的场合。”

　　闻言，安德烈脚步一顿，这倒是他疏忽了。
　　往年举办时间一出，他只需要把精力重点放在工作的交接上，差点忘了 ，A 是第一回参加。

　　“抱歉。”既是为他通知上的失误，也是为他刚才的态度。
　　“晚点我把需要的东西列一个清单发给你，从明天开始，到出发的前一天晚上，我给你放几天假去准备，有问题随时联系我，或者我的秘书詹姆斯，明白？”

　　天降假期，A 不明白也得明白。
　　只见他眼睛歘一下就亮了，双腿啪地合在一起，立正站好，直挺挺得宛如一棵白杨树，回答铿锵有力：“明白！”

　　喜悦就要如花朵一般在脸上怒放，安德烈却抢先一步辣手摧花。
　　“这次去开会，会遇见很多业界大佬，既然我发给你的资料，你不愿意看，那么你就好好向他们学习。到时候整理行李，记得带上笔和本，做好笔记。”

　　花萎了，白杨树也倒了。

　　.

　　“哥，你回来了！”翌日，丹尼尔又一次如炮弹飞扑进 A 的怀里，脸埋进他的胸口，将那块的布料蹭得皱皱巴巴，“你后面是不是不用去上班了？”
　　A 抱着自己的“傻弟弟”，拂开他压在眉骨上的刘海，忍痛告诉他真相：“到这周五之前不用去。”

　　“傻弟弟”立马就精明了：“什么意思？周五你又要抛下我去哪儿？”
　　A 改为单手揽住他的肩膀，推着他往公馆里走：“去圣伦利亚，参加全球互联网峰会。”

　　“你终于想明白了，要召开股东大会，把我哥踹下台，自己当元界老板了？”
　　触及到知识盲区，A 一头雾水，不知道是问原因，还是问具体流程。

　　“谁？我？为什么？我能行？”

　　丹尼尔圈住 A 的腰，树袋熊宝宝挂在妈妈身上似的，整个人挂在 A 的身上。
　　“凭什么不行？哥，你别忘了，你可是元界的股东。按道理，你才是幕后老板，我哥就是给你打工的。”

　　A 近乎怜爱的看着自己的“傻弟弟”：就你口中这个该给我打工的人，不仅强迫我远走他乡，还要我向不认识的人学习。
　　丹尼尔也不懂那位打工人到底怎么想的，何况目前他自身难保，对 A 爱莫能助，只能在口头上宽慰他。

　　“哥，辛苦你再忍个几年，你别担心，我还年轻，但我哥年纪不小了，未来终归是我们年轻人的天下。到时候，我把他赶下台，让你在元界作威作福。”
　　A 并没有被宽慰到，但还是愿意陪弟弟装疯卖傻：“谢谢你哦，不过你的刘海是不是长了，得去修一修了吧。”

　　话题转得十分自然，丹尼尔一点不觉得突兀，还配合哥哥低头，左右晃了下脑袋，方便哥哥检查：“好像是有点长了。”
　　A 认同地点了点头：“是长了，尽快找个时间剪掉吧，免得影响视力。”

　　丹尼尔一头扎进 A 的怀里，下巴垫在他的胸口上，仰起头，要求道：“你陪我去。”
　　“行。” A 痛快答应，“正好这两天放假，周五之前，我们抽个时间去剪吧。”

　　丹尼尔得寸进尺道：“今晚你陪我睡。”
　　A 断然拒绝：“不行。”

　　丹尼尔马上改变策略：“那我陪你睡。 ”

　　“……”A 望向他的眼睛，恍惚间，像是回到了过去，他抱着小小一团，软乎乎的弟弟，躺在花园的草坪上，晒着太阳睡午觉。
　　可是眼下，手里的触感不再柔软，他也无法再将丹尼尔整个抱入怀里。

　　时间总是让人后知后觉，回过头才发现一切悄然流逝。

　　原来他们离开过去这么久了。
　　A 闭上眼睛，摇了摇头，依旧拒绝：“抱歉。”

　　.

　　“你觉得这套怎么样？”房间里，A 对着镜子打量片刻，转身询问丹尼尔的意见。
　　出席正式场合，必定要穿正装，安德烈发过来的清单里，就简单写了一个“西装”，样式、颜色没有要求，A 只好回公馆，自己挑选。

　　正好公馆每年都有晚宴，小时候每隔几年，还会请设计师上门设计礼服。
　　女孩儿是裙子，男孩儿是西装，连维克多这位“假女人”，近几年也得大波浪套西装，不敢造次。

　　A 的衣柜里就备了几套，不过参加宴会和参加峰会，性质还是不太一样。
　　深棕色条纹华丽是华丽，量身定制的版型更是衬得腰是腰、屁股是屁股，本就十分的容貌，此刻还多了几分矜贵成熟的韵味。
　　就是太扎眼了，A 越看越觉得不合时宜。

　　至于丹尼尔，他是哥哥全肯定，反正他看不出哪里不合适：“哥，你穿这套去，肯定能惊艳全场！”
　　A 知道了，这套不怎么样，抬腿就要去换下一身，丹尼尔连忙叫住他：“你等等，哥，要不我们问问我哥好了。”

　　丹尼尔也不想事事依赖那个哥哥，可这事上，他的确给不出中肯的建议。
　　A 想不想参加那个峰会另说，但他肯定不想表现得不得体，给安德烈添麻烦。

　　“这个点儿，他应该在忙吧。”A 拿出手机，看了眼时间。
　　他出发比较早，到公馆才刚过 10 点，和丹尼尔玩闹一阵儿，现在也没到午休时间。

　　“拍照发给他呗，你每一套都换上，等他有空看完，确定哪几套合适，咱就带哪几套呗。”

　　发照片给安德烈，请他帮忙挑选出席峰会的服装？
　　A 总觉得哪里怪怪的，但又说不出个所以然，琢磨几遍，实在找不出错处，只好点头答应：“行吧。”

　　“就拿我的手机拍吧。”丹尼尔兴奋道，话还没说完，摄像头已经打开。
　　咔嚓咔嚓，几张差不多的照片迅速拍好，A 甚至没有反应过来，茫然的表情就被逐帧保存下来。

　　.

　　“据上一季财报显示……”

　　会议室里，安德烈一边听着下属汇报工作，一边翻看资料上的数据，思考下一步计划。
　　忽然，桌子上的手机发出震动，打断了他的思路，也中断了会议。

　　安德烈瞥了一眼，看清楚丹尼尔的名字后，示意下属继续，之后接二连三的震动，他直接置之不理。

　　“他怎么说？”照片发过去有一会儿了，A 看丹尼尔一直抱着手机，好奇道。
　　丹尼尔遗憾地叹了口气：“这世上，到底谁可以让他秒回消息啊？”

　　“应该还在忙。”A 合上衣柜，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，“正好，现在还早，午饭我们出去吃，吃完去把头发剪了。”
　　A 上了几天班，别的没学会，做事的效率倒是上来了。

　　“好啊。”丹尼尔抱着他的手臂站起来，开心道，“我都好久没跟哥一起吃饭了！”
　　仔细算一算，确实有一段时间了。A 刚要问弟弟想吃什么，一出房间，又碰上了同样要出门的艾玛。

　　气氛僵住，在场三人脸上的笑容好似灌了水泥，灰白沉重得像是挂到墙上才合适。

　　“我听他们说你回来了，这不是要到饭点了，就想着叫你吃饭。”艾玛一对上丹尼尔防备的目光，就跟吃了苍蝇一样恶心。
　　但这位是正儿八经的地头蛇，跟他硬碰硬实属自取灭亡，所以从医院回来，她就尽量避着他走。

　　好在这个家还有人治得了他，每天让他忙到脚不沾地，两眼一睁就是上课，根本没机会碰上。
　　只是没想到今天他也在，看来作业还是太少了。

　　“不用了，你去吃吧，我和丹尼尔有事要出去一趟。”一看见艾玛，A 就感觉到手臂一紧，哪儿还敢放这俩人待在一块，连忙往前一步，挡住丹尼尔的视线，趁机找借口开溜。

　　“对了，你身体怎么样了，最近还好吗？”走出去几步，想起这俩人因何结怨，A 又停下来，回头关心道。
　　丹尼尔清楚，这是他自己惹出的祸端，就乖乖地待在一旁，不再有任何表现。

　　艾玛一怔，这几天冷静下来，她发现 A 所谓的“好”，似乎有些泛滥。
　　他的关心不假，但没有任何实际行动。如果见上面，就嘘寒问暖几句，反正上下嘴皮子一碰，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。

　　没见上面，就全当没这个人，也不会想到打电话来问候一声。
　　明明之前在医院里，是他主动问走了她的电话号码。

　　在这座庞然的建筑里，其他人或许是冷漠，他却几近伪善。
　　可是艾玛不得不配合他们，一遇到这种场合，嘴角就要扬起精心设置好的弧度，显得整个人单纯无害、善解人意。

　　“谢谢你呀，不过我已经没事了，你们快去吧，别耽误了吃饭。”
　　她忍住翻涌而上的反胃，看似体贴，实际是催促他们赶紧离开，避免露出端倪。

　　A 眨了眨眼睛，目光在她脸上流转，有那么一刻，他似乎察觉到了一抹异样。
　　可周遭的事物又在表明，一切如常，异样只可能是他的错觉。

　　“没事儿就好。”A 冲艾玛微微颔首，推着丹尼尔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