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与维克多一家同行》是羽

10、chapter 10 男孩 A

　　李维斯幼时随父母远渡重洋，在奥洛共和国新茨格定居。爷爷奶奶、外公外婆留在国内，由姑叔舅姨照顾，父母每个月支付一笔赡养费。
　　因为还有这么一层关系，他们一家三口每年都会回去过年，如果父母抽不开身，就由他代劳。

　　然而，谁也没想到，三年前那次重大事故，如海啸一般席卷全球，影响不可谓不深远。

　　那一年，李维斯照例代表父母回国，却突遭意外，滞留国内，期间，他考虑到爷爷奶奶、外公外婆年迈，姑叔舅姨上班的上班，带孩子的带孩子，便决定留下来照看老人。
　　作为一名大学生，他可以说是两个家庭里相对比较清闲的成年人，有他在，老人家的生活会轻松不少。

　　不过学业仍需继续，李维斯只好申请网络授课。但一些专业课无法兼顾，无奈之下，他只能等到返程，回来重修这些科目。
　　这相当于延毕一年，家里从上到下，没有一个人满意，哪怕隔着屏幕，都能吵翻天。

　　李维斯原本指望今年毕业，可以早点出来工作，实现经济独立，搬出来一个人住。
　　可是三年前的那次选择，彻底打乱了他的节奏。

　　说后悔肯定谈不上，但是这几年情绪积攒下来，他还不得不面对个人力量在时代洪流面前不堪一击的事实。
　　最意气风发的年纪，抱负得不到施展，举目望去，四周仿佛有一只眼睛，时刻在瞄准他。

　　他将其归结为命运。

　　现在 A 出了这么大的事，他还是从别人口中得知。
　　在家人、朋友、学业的多重打击下，命运终究还是扣动了扳机。

　　.

　　“操！”李维斯用力抹了一把脸，借机抹掉眼角的水渍。

　　两个大男人，没事瞎矫情个什么劲儿，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。
　　还命运终究扣动了扳机，全球八十多亿人，命运祂老人家搭理得过来么。

　　“我没有要瞒着你的意思，只是事情太突然了，我一点准备都没有，就发生了。”A 大概清楚李维斯生气的点，虽然没办法感同身受，但是他不想他难过。
　　“废话！”李维斯心里的那股气还没散去，一切解释在他听来，全部是狡辩，“你个小小的人类，还想意外在来临前，屈尊降贵，亲自打电话给你，一口一个亲，我们要来了哟，请你做好准备哦。”

　　李维斯下巴一扬：“几个菜呀，喝成这样！”

　　A 被恶心到了，但还是好脾气地说：“这不是期末了，作品还被老师退回来。孩子一时半会儿是生不下来，可是补交的作品再不过，我可就要挂科了。你知道的，我一次只能处理一件事儿。”
　　李维斯呛回去：“你手机呢，也在那女人肚子里，就等你俩孩子叼嘴里一起生下来？还有，你嘴呢？现在不是能好好跟我说清楚，我还以为你哑巴了呢。”

　　A 生硬地转移话题：“对了，你对那天晚上还有没有印象。我就知道我在酒吧里喝醉了，被你们谁送去酒店睡了一晚，醒来之后，房间里就我一个人。”
　　李维斯三年后归来，他们共同认识的人就商量着为他庆祝，叫上 A，他没有推辞，跟着一起去了酒吧。

　　他们这个圈层的人，关系也分亲疏远近，A 平时跟他们玩不到一块去，全程缩在角落里，默默喝酒。
　　那天的主角是李维斯，没有人注意到他，等到意识再次清醒，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了。

　　A 喝醉夜宿在外，次数屈指可数，李维斯不在的那三年里，更是没有发生过这种事。
　　因此，在分析艾玛提供的照片证据时，他才会联想到那一晚。

　　一切刚刚好，是他都会怀疑的程度。

　　“你都没有，那我就更不可能有了！”李维斯愤慨道，“那群混蛋，就知道灌我酒。不回来不知道，一回来才发现，我竟然变成万人迷了。要不是我爸妈这几年药品研发有了进展，放以前，谁搭理我呀。”

　　李维斯的父母属于技术移民，前期为了更快融入当地，还会主动结交地头蛇。李维斯自然也没闲着，被派去结交小地头蛇。
　　这个圈子里，无论老的少的，就没有一个好相处的，除了 A。

　　可是由于李维斯一开始交友目的不纯，自从结识以来，他始终对 A 感到一丝亏欠。
　　此刻，眼前这个没心没肺的貌美青年，看起来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，尽管实际上的确如此，但日子过得并没有其他人想象中那么美满。

　　他们认识十年，抛开三年的空窗期，彼此相伴，也经历了不少事情。
　　眼看明年大学毕业，他们终于可以奔赴各自的前程，临了，却出了各种各样的状况。

　　真说不好他们背后是否存在一双命运之手，搅动风云，不得安宁。

　　.

　　“可以打胎吗？”李维斯深吸了口气，情绪太复杂，他都不知道是该生气还是难过，“反正她的目的也是为了钱，我们给她一笔钱好了，让她把孩子打掉。”
　　A 的两性知识近乎空白，没遭遇过这种事情之前，他没想过还有这条路可走。

　　“这样不太好吧。”A 抬手，大拇指伸进嘴里，不自觉地啃咬起指甲。
　　他说不出哪里不好，但就是觉得自己开不了这个口。

　　“说了多少遍了，叫你不要啃指甲，不要啃指甲，都给你纠正多少次了，又不听了是吧！”李维斯一巴掌拍掉他的手，眼冒凶光，恨不得把他手剁了。
　　A 从小就有啃指甲的习惯，小时候没人管，后来还是在李维斯的强迫下，硬生生改掉了这个毛病。

　　当年俩小孩也是想尽了办法，但大多无果，最后还是李维斯灵机一动，跑去华人圈的中药铺，买来黄连磨成粉，把 A 两只手腌入味儿了，才堪堪奏效。
　　之后 A 日常是不啃了，可是一旦陷入焦虑，还是会控制不住，尤其在李维斯面前。

　　“对不起啊。”A 愧疚地低下了头。
　　李维斯叹了口气，回归正题：“你不叫她去打胎，那你就等着做爸爸吧。”

　　“也还好吧，反正人迟早是要做爸爸的。”
　　“……”李维斯一口气差点没抽过去，“别，咱还是好好考虑考虑吧。”

　　考虑某些基因是否有延续下去的必要。

　　A 以为李维斯一心为他着想，甚至有些感动，语气柔和不少：“说到底，孩子在她肚子里，要不要生下来，得由她来决定吧。”
　　李维斯懒得跟他掰扯情理，选择从客观事实出发：“得嘞，我回来快小半年了，如果真是那天晚上怀上的，现在小孩都成型了吧。你们产检做 B 超，医生应该可以告诉你们性别了吧。”

　　“对了。”李维斯问A，“你喜欢男孩，还是女孩？”
　　A 瞥见他嘴角不怀好意的弧度，知道他又在拿他开涮，撇了下嘴，认真回答：“我喜欢哪吒。”

　　“做梦吧你，你以为你是托塔天王啊。”李维斯没当他在开玩笑，因为他是真心喜欢哪吒，喜欢到做精神图腾的地步了，“现在这种情况，你打算怎么办？不去中国读研究生了？”
　　相识十年，李维斯不仅给 A 取中文名字，还在他心里种了一颗向往中国的种子。

　　“那么努力地通过 HSK 五级考试，你舍得就这么放弃了？”
　　当然舍不得，可是命运是玩笑之神，A 不知道接下来还能该怎么办。

　　“孩子一生下来，就是一个人，一个活生生的人。”A喃喃道。
　　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句话的重量，哪怕他事先不知情，全程像个步入案发现场的无辜群众，可也做不到袖手旁观。

　　李维斯喉头一哽，忽然说不下去了。
　　从小一起长大的威力就在这里，A 轻飘飘的一句话，背后却沉淀了他二十来年的人生。

　　而李维斯，参与了其中一半的时光。

　　.

　　众人眼里含着金汤匙出生的 A，还拥有初识时，李维斯自以为酷炫的名字。在中二气质爆表的年纪，他曾一度以为他是什么天选之人。
　　相处下来才知道，这其实就是当地医院的习惯——在小孩还没正式取名字之前，统一用“男孩 A”、“女孩 A”暂时替代。

　　A 出生的当天，正好是那家医院产房里第一个男孩。然而，不久之后，这个男孩的母亲就因为羊水栓塞，抢救无效去世。
　　当护士抱着襁褓中的他，来到他父亲面前，说这个孩子还没取名字的时候，他父亲只是看了眼他脚牌上的信息，近乎淡漠地说了句：“就叫A 吧。”

　　从此以后，父亲忽视他，兄姐厌恶他。他甚至还没来得及记事，收获的第一份恶意，就是来自至亲之人。

　　这些旧事，A 当然不会主动告诉李维斯，但这些不是秘密，热衷于拿别人的伤疤点缀自己生活的人不少，李维斯从不同人那里东拼西凑，总能拼凑出一个完整的真相。
　　不过细细想来，关于 A 的过去和现在，他似乎都是从别人口中听来的。

　　.

　　“别人是人，连还没生下来的孩子都是人，那么你呢？”李维斯既生气，又难过，可是他能为 A 做什么呢，除了说一些不痛不痒的话安慰他。
　　“明年就毕业了，该做的准备，我们也都做了，究竟差在哪儿呢？”他又何尝不是在说自己。

　　到头来，他们不仅在命运面前无能为力，还无法决定自己未来的走向。
　　“不知道哇……”A 抬头，望着湖心亭的屋檐，相较李维斯的急赤白脸，他显得平和不少。

　　和李维斯不一样，A 的脑子不足以支撑他思考太复杂的问题。
　　不可否认，艾玛挺着孕肚出现，确实扰乱了他的计划，他也为此苦恼过。但是情绪记忆也是一种记忆，时间一长，他甚至不太记得那天的感受。

　　或许李维斯说得没错，他不问，他就不会主动提起此事。
　　偏偏他来问了，A 不得不考虑下一步打算了。

　　“该干嘛干嘛呗，剩下的，就走一步看一步了。”A 拍了拍膝盖，豁然开朗。
　　李维斯为他这番废话奉上一对白眼，也不指望他现在就有办法，随后顺着他的视线，望向亭子外逐渐黯淡的天色。

　　“走了，不是说好补考过了请我吃饭。”
　　天大地大，吃饭最大。

　　A 拔腿跟上，在李维斯身后伏小做低：“你不生气了吧，你放心，以后有什么事儿，我一定第一时间告诉你。”
　　李维斯没好气道：“你最好是！”

　　“我保证！” A 竖起四根手指，“我发誓！”
　　李维斯瞥了眼四根顶天立地的手指头，静默了片刻。
　　“算了，不说这个了。”李维斯收回目光，正视前方，“马上暑假了，你有什么安排，保不准这是我们人生中最后一个长假。”

　　A 神情一滞。
　　完了，李维斯人生中还能有最后一个长假，他的好像已经没了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