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敬此经年》韦不羡

69、第六十九章 我完了，你沈念，也别想好 由于证据确

　　由于证据确凿，案情清晰，沈翊的案子很快就迎来了开庭审理。
　　这次陪着沈明礼夫妇一起来京市的，除了沈明远，还有他们的长子沈朗。
　　开庭当天，沈念陪着众人，早早便等在了法院门口。寒风卷着细碎的雪粒，像细密的刀子，刮在脸上生疼。
　　法院的大门缓缓开启，沈家一行人沉默着，跟着涌动的人潮往审判庭方向走。长长的走廊里静得可怕，只有沉闷的脚步声，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。
　　审判庭的门被推开，沈念扶着王淑华在旁听席落座，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了不远处的被告席。
　　下一秒，她的视线骤然顿住。
　　沈翊背对着他们，孤零零地坐在那里，身上套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衣，头发被剃成了极短的寸头，露出青森森的头皮。
　　从前眉眼间尽是张扬的人，像是被人抽掉了所有精气神，弓腰塌肩，脑袋也耷拉着，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无力的颓败感。
　　王淑华显然也看见了坐在被告席的儿子。她的目光胶着在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上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，顺着脸颊往下淌。她的嘴唇哆嗦着，嘶哑地叫出他的名字：“沈翊......”
　　被告席上的人闻声猛地回头，脸上写满了惶恐与狼狈。他双手攥着栏杆，声嘶力竭地叫喊：“爸！妈！救我，你们快救我啊！”
　　他的身体剧烈前倾，几乎要扑出被告席，身旁的法警立刻上前，沉着声按住了他的肩膀。
　　沈明礼坐在一旁，双手死死撑在膝盖上，喉头滚动了好几下，却连一声叹息都吐得艰涩。他强忍着没有落泪，目光落在沈翊身上，翻涌着无尽的失望和懊悔。
　　沈念拉着伯母，视线越过人群，看见了坐在旁听席最角落的小文。
　　她还记得之前见面时，女孩看着纤细而脆弱，却带着近乎破碎的执拗说：“我只要他坐牢。”
　　而现在，她安安静静坐在那里，似乎比上次见面时又瘦了许多，一件宽大的黑色毛衣罩在身上，显得空荡荡的，脸色也苍白得可怕。

　　庭审的流程走得很快。
　　公诉人宣读起诉书的时候，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审判庭里，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，敲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。
　　“......被告人沈翊，于本年十一月二十七日晚，在本市‘顶鑫’会所，趁被害人不备，在其饮品中投放含有催眠成分的药物，后将被害人带至楼上事先开好的酒店房间，实施JY......”
　　证据确凿。
　　酒店的监控录像里，沈翊抱着陷入昏迷的小文走在酒店走廊的画面，清晰得无可辩驳；酒店的入住记录，房间里的痕迹鉴定，还有沈翊事后发给小文的聊天记录......桩桩件件，都将他钉死在耻辱柱上。
　　沈家的辩护律师试图做罪轻辩护，说他是酒后失智，说他事后有悔意，可在铁证面前，一切都显得苍白无力。
　　沈念的目光落在沈翊身上。她看见他的肩膀微微发抖，看见他的手指死死抠着被告席的栏杆。直到旁听席上沈明礼压抑不住的一声哽咽传来，沈翊的头才缓缓抬起。
　　他的目光越过法警，轻飘飘地落在父母身上。
　　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初见时的波澜，空洞得像蒙了一层厚厚的灰。没有悔恨、没有哀求，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愧疚都寻不见，仿佛被告席上的自己，和哭得浑身发抖的父母，是毫不相干的陌生人。
　　他就那样平静地看着，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，直到法警上前拽了拽他的胳膊，他才悠悠收回视线，重新低下头，盯着自己的裤脚。
　　然后，审判长敲下法槌，声音肃穆。
　　“本案证据确实充分，指控罪名成立，鉴于被告人沈翊系初犯，且能如实供述犯罪事实，认罪悔罪态度较好......现宣布判决如下：被告人沈翊，犯QJ罪，判处有期徒刑三年零四个月......”
　　“三年零四个月”六个字，像一块巨石，砸进了这满室的沉寂里。
　　王淑华当场就哭出了声，沈明礼摘掉眼镜拭泪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　　沈明远木然点点头，他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。
　　沈朗则垂着眼，面上看不出情绪，只嘴唇轻轻抿了两下，说不上是松了口气，还是隐约激起了心底为数不多的兄弟情。
　　听到判决结果，沈翊的身体明显晃了晃，像是没站稳。他抬起头，看向审判长，声音沙哑：“我不上诉。”
　　他怎么会不知道，这已经是父母尽最大努力，才为他争取来的轻判。
　　法警上前，准备将他带走。冰冷的手铐“咔嚓”一声铐在手腕上，金属碰撞的脆响格外刺耳。
　　沈翊被押着转过身，脚步虚浮地往门外走。就在经过旁听席的时候，他的目光忽然转了过来，直直地对上了沈念的眼睛。
　　那眼神，和方才看向父母时截然不同。
　　里面没有死寂和茫然，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阴鸷。他的嘴角，甚至还微微勾起，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　　沈念看懂了那眼神里的深意。
　　我完了，你沈念，也别想好。

　　庭审结束。
　　人群渐渐散去，哭声、议论声、脚步声，混杂在一起，显得格外嘈杂。
　　沈念安顿好情绪崩溃的伯父伯母，把车子交给沈朗，让他先送他们回酒店。转身时，却看见小文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下，正看着她。
　　雪又下大了，纷纷扬扬的，落在女孩的头发上、肩上，像一层薄薄的糖霜。
　　她确实比第一次见时，清瘦了不少，下巴更尖了，那张脸，却依旧漂亮得惊人。
　　“沈小姐。”她先开了口，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。
　　沈念走下台阶，站定在她面前，心里的愧疚压得她抬不起头。
　　“文小姐，”她垂着头，斟酌着词句，“对不起，这件事......”
　　“不关你的事。”小文打断她，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，“你没必要道歉。”
　　她的目光落在沈念脸上，认真看了好一会儿，才缓缓开口：“我以前是个网红，你知道的吧？”
　　沈念点头。沈翊出事后，她特意去看过小文的账号，镜头里的女孩柳眉星眼，每天元气满满，分享着美妆和穿搭，已经积累了很多粉丝。
　　“其实我原来......有一个女朋友。”她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，目光飘向远方，“我们大学的时候就在一起了，快四年了。”
　　沈念没说话，只是安静地倾听着。
　　“你不觉得奇怪吗？”她忽然转过头，目光灼灼地望向沈念，带着一丝试探。
　　眼前人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，眼底是全然的真诚与坦然。
　　小文了然，继续道：“这件事发生之后，她接受不了，她说......”说到这里，她的声音染上哽咽，又努力压下那一丝颤抖，“她说看见我就觉得难受，觉得恶心。”
　　她的眼泪还是掉了下来，又很快擦掉，深吸一口气，她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，“我们现在已经分手了。”
　　沈念的心猛地一揪。
　　她这才意识到，这件事的发生，对眼前的女孩来说，到底意味着什么。
　　不仅仅是身体的创伤，和舆论的压力，还有爱人的离开......这些打击，足以压垮任何一个人。
　　“我要出国了。”她忽然抬起头，看向沈念，眼神里带着一种释然的平静，“过完年就走。”
　　“去哪里？”沈念终于开口。
　　“新西兰，有亲戚在那边。”
　　“去做什么？”
　　“先工作，再找学校读书。”
　　“挺好......那，还做网红吗？”沈念又问。
　　“不做了。”小文笑了，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，“我现在只想找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，重新开始。”
　　她抬头看着面前高挑的女人，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：“沈小姐，如果我没猜错，你和我是一样的人......对吗？”
　　沈念抿抿唇，没有否认。
　　她看着小文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，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　　女孩的目光，落在她的手上，落在她习惯性的站姿上，落在她看向她时，那份带着全然理解和心疼的眼神里。
　　有些东西，是藏不住的。
　　就像她看向同性时，那份不自觉的柔软；就像她面对感情时，那份小心翼翼的克制。
　　沈念沉默了几秒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，递到小文面前。黑色卡片上烫金的字体，只有她的名字和一串电话号码。
　　“不管什么时候，不管你在哪个国家，遇到什么事，需要帮助的话，都可以随时联系我。”
　　小文有些意外，怔愣两秒才伸手接过，拿在手上看了看，将名片小心翼翼地放进包里。
　　“谢谢。”她抬起头，笑了。这一次的笑容，比之前真切了许多。
　　“不用谢。”
　　“那......再见。”她挥了挥手，转身走进风雪里。穿着黑色毛衣的背影，很快就被大雪模糊了轮廓。
　　沈念站在原地，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马路尽头。
　　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，是沈明远发来的消息，说他们已经到酒店了。沈念回复，让他们好好休息。收起手机，目光又落在了法院的方向。
　　沈翊被带走时的那个笑，又一次浮现在她的眼前。
　　她的眼神沉了沉。
　　她知道，沈翊可能猜到了她跟苏羡的关系。
　　却不知道，沈翊对她的恨意，早已像一颗埋在土里的种子，在凛冬里蛰伏着，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