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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第 7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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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观微还是沉默,垂眼看了那些被毁的往生灯,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。
越兰奚实在是被仇恨蒙蔽,以至于看不出此事背后疑点重重。
姬洄想着,这件事恐怕与凌观微没有干系,至少,不是越兰奚以为的那样。
越兰奚道:“我要和你打一场,生死不论,你若是杀了我,我也认了。”
凌观微终于开了口:“我不会和你打的。”
越兰奚气急,只当凌观微是瞧不起自己,他收回了剑,翻手结印,凝成数以千计的碧蓝光箭,一齐发出,直抵凌观微的心肺而去。
越兰奚已是动了杀心,他料定凌观微会还手,是以提起了十二分的精神,眼中都是浓烈的戒备之意。
而越兰奚没想到的是,凌观微竟然当真说到做到,任由那些五行灵箭刺在他身上,不避不让,身上立刻被钉出无数道血窟。
这幅场景太过血淋淋了,凌观微喜穿玄衣,可血色已经浓到能浸湿他的衣衫,透过玄衣溢出来。
越兰奚彻底怔住了。
他方才一招使出了全力,却也没有料到凌观微竟然会一动不动,硬生生扛下来,他错愕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了。
凌观微的确受了很重的伤,他却没有呼痛,只是沉默地忍受了下来。需知凌观微常年蝉联稷央榜首,几乎没有人能让他受伤。
这恐怕是他一生中,受过最重的伤了。
要不是凌观微唇边溢出一滴血,越兰奚都要以为他毫发无伤了。
然而凌观微只是抬手,以手背抹去了那滴血,继续对越兰奚道:“为什么不继续了?”
越兰奚已是忍到了极点,他额头青筋暴起,一手揪住凌观微的衣领:“你到底是为什么?为什么要害死我的家人?为什么现在又来装好人?!”
他哽咽道:“息云……已经什么都不剩了。”
凌观微垂下眼,温声道:“对不住,事情并非你想象的那样……”
越兰奚已经接近崩溃了:“既然这样,那你就把一切都告诉我!”
凌观微摇头:“你不是他们的对手。兰奚,只要你好好活下去,来日方长。”
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声响,有一个身着白衣的秣陵族人提着灯道:“少主,您是遇到什么事了吗?方才您府里似乎有一阵不寻常的动静。”
越兰奚正要说些什么,他就被一个底身符束住了手脚,被凌观微推进了屋子里,只能疯狂眨眼以示抗议,但凌观微视而不见,将门给阖上了。
凌观微来到屋外,对那人道:“无事发生,勿虑。”
白衣人微微一笑:“少主,您有什么心事,也不该瞒着我等。您屋中分明藏了客人,怎么不请他出来一见?”
白衣人是秣陵族的祭司,在秣陵身居高位。
固然凌观微是这一代唯一的凤凰血脉,但他们与凌观微的关系,可谓剑拔弩张。
凌观微虽为秣陵遗脉,却始终和他们不是同一条心,一心要纾解两族仇恨,怀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。
自然,愚蠢的少年只能撞得头破血流,最后明白,他们这些长辈对他的敦敦教导的苦心。
凌观微道:“我请来的客人,与你有什么干系?”
白衣人笑容微敛:“少主,长老们对您的行为已然颇有微词……您不能总是这般任性,耍小孩子脾气。少主年纪尚轻,只怕将来悔之晚矣……”
“我是一定要进去搜查的。”
越兰奚没再说话,他从虚空中抽出一柄剑来,剑气如虹,他虚虚拢着剑,冷然看着白衣人。
修行五行之术的修者平素都不用剑,反而更依靠五行灵力捏出法诀,而只有动了杀心才会拔剑。
白衣人讥讽一笑:“少主,您是要与我动手?我背后的可是秣陵……”
他话音未落,凌观微便已抬手,召出了数道剑峰残影,白衣人被逼得步步后退,也终于恼了,动手格挡。
两道磅礴的灵力相撞,发出巨大的声响,灵光四溅。
姬洄待在越兰奚的身体里,只能听着屋外的状况,他的心高高悬起。
凌观微方才与越兰奚一战……或者说被越兰奚单方面殴打,已是身受重伤,更难以应付这来者不善之人了。
凌观微纵然勉力撑着,却也还是被剑光反噬,当心咳出一口血来,脸色苍白如雪。
白衣人啧啧称奇:“少主……原来你受伤了啊……”
“您何必这样呢,少主。”白衣人的脸上露出一抹温柔而残忍的笑容:“早知道今日结局,当初为什么不听长辈的话呢?我们都是为了您好啊,您怎么就不明白?”
白衣人站起身,抬手拂去了并不存在的灰尘,漠然地越过已经只剩一口气的凌观微,往屋里走。
凌观微浑身浸透了血,抬眼冷寒地盯着白衣人:“不要动他。”
白衣人没应,他走到越兰奚面前,好心地替越兰奚解开了禁制。
越兰奚一夕重获自由,早忍不住想往外冲去看凌观微,却被白衣人拦下。
白衣人挑眉:“息云少主,越兰奚?你还活着啊。”
越兰奚没听出这话里的杀气四溢,对白衣人道:“让开!你不是秣陵族人吗?为什么要对凌观微下手?你们秣陵族人都是这样首鼠两端的货色?”
白衣人黑了脸:“你可真是不怕死啊。”
白衣人是真的动了杀心,铺天盖地的冰棱当空刺下,然而还没能落到越兰奚身上,便被一道金光弹开。
这是姬洄此生第一次看见凤凰真身。
一只火红的凤凰,张开翅膀,额前刻着神纹,翅膀上都泛着金色光芒,引吭高歌,竟是与白衣人缠斗在了一起。
这是凌观微的……真身?
越兰奚显然也意识到这一点,他趁着白衣人分身无瑕,连忙几步跨下台阶,走到旁边扶起了奄奄一息的凌观微。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越兰奚结结巴巴半晌,最后自暴自弃道:“算了,我带你去找医师吧。”
凌观微摇摇头,拉住了越兰奚的手:“没用的,我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。”
越兰奚脸色难看,干巴巴地道:“不可能!你不是凤凰后裔吗?你不是很厉害的神族吗?你怎么可能就这样……”
凌观微温声道:“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。”
越兰奚并不想听,但凌观微还是强行地讲了下去。
越兰奚这才知晓,原来当初父亲口中的那位族长,竟是息云开山老祖,而这一切都归结于秣陵族人贼心不死,始终怀恨在心,图谋复仇。
凌观微是这一代唯一的凤凰神裔,但也逃不过沦为棋子的宿命。
秣陵族人将他送入稷央,就是为了和越兰奚针锋相对,看准了越兰奚的心性弱点,要打压他的锐气而已。
秣陵与息云两族仇怨,都在凌观微寥寥几句话里了。
越兰奚还是错愕着,他似懂非懂,秣陵是因为仇恨息云越氏才对他下手的,而凌观微一直知晓内情。
像是在一瞬间想明白了其中脉络,越兰奚道:“你一直不肯告诉我,是为了保护我?”
秣陵恨息云越氏,而凌观微却始终心存善念,不肯下手,以至于招致今日祸患。
凌观微没应,他又控制不住地咳出了一捧鲜血,想也知道,这幅画面实在难看。
越兰奚的脸色越来越苍白,他不顾凌观微的意愿,想要把他抱起来,强行送他去医馆。
但凌观微扼住了他的手:“兰奚,我的确……做错了,我以为可以说服长老们,那时回息云也是真心同你道歉,并非别有用心……”
越兰奚红了眼眶:“你知道自己欠我就行,你必须给我活着,然后把你亏欠我的东西都补上!”
凌观微很轻地笑了一下:“对不住,我还是做不到了……”
越兰奚忽然一拳砸在地上,瓷白的手指上窜红一片,他眼中闪过一抹怒意:“凌观微,谁准你就这么死了?!我还没有打败过你……”
越兰奚没能说完这句话,因为他忍不住哭了。
豆大的泪珠滑落脸颊,一滴滴落在凌观微的手背上。
凌观微垂下了头,再次低声说了一句:“对不起。”
他掌心凝出一道金光,低声诵念咒术,眼睫低垂,神情虔诚,天地间灵气向他手中云集,逐渐凝成一道符文。
越兰奚看呆了:“你在做什么?”
姬洄曾在书中看过记载,神族临死之前,倘若执念尚存,可以以心头血凝成一道符咒,护佑自己的亲人,不为敌族所害。
凌观微轻轻托起越兰奚的右手,将灵力渡了进去,那道符文也一齐消失了。
而正在此时,凤凰被白衣人斩落,庞然大物怦然落地,被一剑捅穿了内丹,往越兰奚的方向看了一眼,最后筋疲力竭地湮灭流散。
那是凌观微的伴生灵兽,凤凰身死,凌观微也同样撑不了多久了。
白衣人虽然险胜,却也被凤凰折腾得不轻,脸上身上都是伤痕,他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凌观微面前,呵笑一声:“少主,你还不肯认错吗?”
凌观微没有几分力气了,他只是源源不断地咳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