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怀玉》人不吃就会饿

5、第 5 章

　　就连一向偏向他的风祭酒，也拿一种冷漠到刺骨的眼神望着他。

　　风祭酒对此事亦不愿多言，只道：“她的遗书，我们都已看过了，你……好生反省，稷央不能容你。”

　　说罢，他与一众师长便离开了此地，越兰奚仓惶地回头，看见凌观微始终沉默地跽坐着。

　　仿佛被刺痛了一样，越兰奚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眼神，他跌跌撞撞地往楼下走，看见那一抹未干的鲜红血迹，终于浑身泄力，软倒在了血潭之中。

　　越兰奚一向爱洁，然而满目鲜红，腥臭的血味传入鼻中，他却是跪坐其中，一动也不动了。

　　他被赶出了稷央。

　　他被赶出了稷央。

　　满脑子都只有这一句话，越兰奚浑浑噩噩的，不知道发了多久的呆。

　　凌观微跟在他身后下来了，见他失魂落魄的模样，想要扶他起来。

　　越兰奚一把拂开了凌观微的手，他抬起头来，质问凌观微：“为什么？你明明知道，我是无辜的！”

　　凌观微沉默着。

　　姬洄猜想，凌观微身为秣陵族人，不愿对付越兰奚，他的反抗，便已然间接害得越兰奚坠入深渊。

　　倘若他今日替越兰奚辩白，他日的秣陵族人不知会想出什么更刻薄的法子伤害越兰奚，他只能沉默。

　　但越兰奚自然是不知道的，他声音颤抖：“你也不信我？”

　　凌观微注视着他的眼睛，道：“我信你。”

　　越兰奚忽然就有了力气，他拿那只浸满血污的手去拽着凌观微，把自己给拉了起来。

　　他道：“既然如此，你与我一起，去找祭酒，向他证明，我是清白的。”

　　凌观微低下了头：“抱歉。”

　　越兰奚没再揪着凌观微不放，他沉默地收拾了东西，装进芥子袋里。

　　稷央学宫里那些曾经依附于越兰奚的弟子，转头便开始说他的坏话。

　　越兰奚总是笑着的，他这样冷着脸的时刻少之又少，而越兰奚在这段时日里，一直到他回到息云山，都没有露出过一次笑颜。

　　凌观微也没有再来寻他。

　　姬洄对这结局深感无奈，他如果是祭酒，不会就这样将此事盖棺定论，总要查个水落石出。

　　但比起现在的处境，姬洄想，越兰奚回到息云，恐怕经历了更为可怕的事情，才能让他不惜启用易魂禁术，而那丢失的记忆，也多半是出自心神大恸。

　　息云山是一片美丽的山峦，巍峨壮阔，大小山峰连绵不绝，青山长绿，矗立着一座座宫殿。云雾缭绕间，隐于其中的华丽宫观逐渐清晰，亭台轩榭鳞次栉比，华美非常。

　　越兰奚失魂落魄地走进去，他的眉宇间凝着一股郁气，但息云弟子见他归来，一个个都笑逐颜开，纷纷喊他少君，越兰奚没应。

　　他被逐出稷央的消息想来早已传遍息云，但是大家都揣着明白装糊涂，并不让他有一丝一毫的难堪。

　　固然都是出自好意，但这对于越兰奚而言，依旧是莫大的负担，巨石一样压在他的心上。

　　越兰奚一直往里走，见到了阔别多日的父母。

　　越浠，这一代的息云山君，也是越兰奚之父，见到一脸失魂落魄的越兰奚，从高台上走下来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：“宁宁，那桩事你不用放在心上，回来了也好，安心待在息云。”

　　越母亦是温婉女子，并不多言，只沏了一壶茶，递给久别归家的儿子。

　　越兰奚知道，没有人会责怪他，可越是这样，他便越发沮丧，到最后愈发想不开地道：“父亲，我真的是……给你们丢脸了。”

　　越浠屏退了下人，对越兰奚道：“不是你的错。”

　　越兰奚不搭话，约摸在他心里，无论父亲说什么都不过是宽慰他的话而已。

　　越浠继续道：“宁儿啊，我给你讲个故事吧。”

　　“很多年前，有一支强盛的家族栖息在一座山上，族长生性宽和，爱民如子，治下的百姓都十分爱戴这户家族。后来，天灾降临，凤凰神族膺负天命而降世，其中凤凰族的太子便因其性良善，在救民的过程中受了重伤，几乎要魂飞魄散了。”

　　“他化成了原形，落在一座山上，被族长捡到，带回府中养伤。后来太子痊愈，本该当即请辞，却因族长遭逢大难而执意留下照料。”

　　越兰奚一时听得入了迷，哪里还顾得上自己的伤心事：“这不是很好吗？他留下来报恩，为何要急着离开呢？”

　　越浠道：“神族本该隐于世外，他们的归宿，只能是六合大地，岂能折节与凡人相交？神域有神域的规矩，太子触犯禁律，在凡人面前显露真身，已是犯了大戒，又怎能忝居神位？神域帝君发落了凤凰一族，将他们贬下凡尘。自此，世间再无凤凰神族。”

　　越兰奚瞪大了眼睛，对这个故事悲情化的结局深感不满，焉头搭脑道：“父亲，您说这个故事，就是为了气我吗？”

　　越浠笑了：“你怎么会这样想？我只不过想告诉你，神仙也会有缺憾，我们都是凡人，做错的事就更是不可估量了。这件事我知道你是无辜的，稷央不肯容你，你也永远是我息云少君，未来的息云之主。”

　　越兰奚到底年少，掩藏不住心底的情绪，得了越浠安慰，更是尾巴能翘到天上去，一扫颓靡之色，踌躇满志道：“父亲，您说的对。稷央不容我，天下自有容我之处。我还有息云！”

　　越兰奚转悲为喜，越父越母含笑望着他，这一副场景满是温情，但姬洄却乐观不起来。

　　越浠的故事只不过讲了一半，也只能糊弄越兰奚这种初出茅庐的天真少年了。

　　在沧月宗，年岁稍长的修士都知道这个故事的后半段，凤凰神族谪落凡尘，对那位族长心怀恨意，自此两族干戈不断，世代怀仇。

　　那位族长，便是息云山越氏的开山宗师。那凤凰神族后来与凡人通婚，融出了一个新族，名作秣陵。

　　越浠对越兰奚隐瞒此事，也的确情有可原，身为父亲，他不愿将这样悲惨的仇恨剖开，让一个少年面对这样的残酷，只想着不让越兰奚自责罢了。

　　越兰奚能一直如此没心没肺，也是因为他有一位好父亲啊。

　　越兰奚回息云的第三日，山脚下来了一位不速之客。

　　守山的侍卫都将此人视作仇寇，冷眼相待：“你别在这里杵着了，可别给我们息云招惹了晦气。”

　　“是啊，你这个扫把星，我们少君天纵英才，若不是你这等小人横插一脚，又怎么会害得我们少君伤心难过至此？”

　　“就是啊，少君他日日以泪洗面，茶饭不思，都是你这无耻小人害的！”

　　“少君他那样开朗豁达的性子，连被山君拿藤条揍了一夜都能笑得出来，却因你而郁郁寡欢，你还有脸来此？！”

　　越兰奚扒开等身的杂草，一摇折扇风流行出，似喜似嗔道：“多谢你们关心，不过我小时候被父亲揍哭这种事，大可不必拿出来说了。何况，我什么时候以泪洗面了？”

　　侍卫们当即低头行礼，齐声道：“少君。”

　　凌观微见到越兰奚，面上灰败的神色松懈两分，只是默默看着越兰奚。

　　越兰奚道：“你也不用这样看着我，我都已经释然了。凌观微，既然你都到了这里了，那就和我上山喝杯酒吧。”

　　说罢又觉不妥，越兰奚想了想道：“还是喝茶吧。”

　　凌观微低眉敛目地跟在越兰奚身后，姬洄似乎感觉到，他额间的凤凰神纹愈发明亮。

　　神纹显形，天下不宁。

　　但愿只是错觉。

　　凌观微道：“兰奚，你不要难过。这件事说到底，是我之过。”

　　姬洄心道，凌观微这话也不算错，一切皆因秣陵族心中恨意难消而起，他们都不过是被波及的棋子而已。

　　越兰奚摆摆手，不将此事放在心上：“我说了算了就是算了，我也没那么小心眼，你不肯帮我也是情理之中了，毕竟我对你也不是很好。”

　　“毕竟你也不是我息云中人。”

　　凌观微道：“兰奚，你……有没有什么心愿？”

　　凌观微是想要补偿他，但很可惜，越兰奚听不出来。

　　越兰奚玩笑道：“我？我的心愿是做天下第一啊，你能替我办到？”

　　这自然是不能的。

　　而且，姬洄推算了一下时间，此时的天下第一，便是他师兄溪兰岫，师兄虽然低调，却稳居天榜第一，无人匹敌。这么多年来，都没有人能撼动此位。

　　真想不到，越兰奚竟有如此志向……

　　凌观微沉吟半晌：“……抱歉。”

　　越兰奚道：“你这个人，成天不是‘抱歉’就是‘对不住’，再不然就是‘谢谢’，真是无趣。你是不是有很多对不起的人啊？才把这种话挂在嘴边，每天见了人就说。”

　　凌观微道：“也许，是的。”

　　姬洄很想扶额，他也算是发现了，凌观微对于任何指控都只会供认不讳，绝不会有替自己辩白的心思，该不该说他性情温和呢？

　　越兰奚一怔。

　　凌观微再次开了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