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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第 4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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透明的魂魄愈发变浅,这是魂体虚弱的征兆,越兰奚蹲在角落里,眉关紧锁,仿佛忍耐着莫大的痛苦。
姬洄得以暂时抽身,他连忙上前去:“越少君,你还好吗?”
越兰奚自从进入蜃境,就一直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撕扯着,头疼欲裂,但是面对姬洄,他还是勉强扯了一个笑出来:“怀玉仙君,见笑了。”
姬洄对这一幕实在笑不出来。他记起来,越兰奚脖子上有一枚千年寒玉,正好可以暂时收容越兰奚的魂魄。
姬洄道:“越少君,你现在魂魄离体,恐怕撑不了多久了,不如就先待在灵玉里,温养魂魄?”
越兰奚实在太疼了,面目扭曲,闻言只是无力地点点头,姬洄念了一道咒术,将越兰奚的魂魄引入了灵玉之内。
蜃境中的时间过得很快,它只会挑选宿主一生中最为难忘的时刻进行回溯。
再一晃眼,姬洄便已走到了一间花楼前,雕梁画栋拔地而起,二楼的屋檐下悬着数盏莲花灯,其光明灭,称的上是诗情画意。
当然,无论这装帧何等雅致,也不能改变这是一座花楼的事实。
越兰奚一手拉着凌观微,一手打扇,笑得眉眼弯弯:“凌观微,走嘛走嘛,你不是说要和我赔理道歉,我都接受你的道歉了,你还扭捏什么?”
原来上次闹得不欢而散之后,越兰奚也并未真的和凌观微分道扬镳,至少现在还没有,甚至强行拉着凌观微逛花楼。
姬洄想,这可以说是十分强人所难了,他虽然觉得越少君爱逛花楼的性子也没什么,但是己所欲,也未必要施于人吧。
凌观微虽然面无表情,但却是乖顺地任越兰奚拉着他,强行迈进了花楼里。
越兰奚显然对此地轻车熟路,甫一进门,便有穿金戴银的老鸨笑脸迎上来:“多日不见,少君风采依旧啊!”
这话的确说得人心情舒展,越兰奚很是受用,转头吩咐她给自己安排一间包厢。
相比之下,凌观微的动作神情都十分局促,他在竭力忍耐着此地的馥郁香气,还有过分聒噪的欢声笑语,这一切都令他无所适从。
诚然姬洄也是第一次进这种地方,他修道千年,虽然不是行的不是无情道,却也对男欢女爱一事不大提的起兴趣,是以这种地方他也从未来过。
乍然走进来,姬洄也是不大适应,见到凌观微的反应时,顿时如释重负,毕竟有这位兄台相伴,便也没有那般难熬了。
实在忍受不了时,就看一眼凌观微。
这的确是有点罪过了,姬洄略感歉疚。
有彩衣女侍上前为凌观微引路,带他进了包厢里。
而越兰奚则是移步,去和老鸨挤眉弄眼道:“你瞧见了吧?我带来的那位。”
老鸨自然是闭着眼一通乱夸:“少君的好友果然与少君一般,风流倜傥,少年英才。”
越兰奚不屑道:“切,这话你可就别在我面前说了,去和风祭酒说,他肯定爱听。”
老鸨一怔,想不到这两人的关系倒不似自己以为的那般。
越兰奚显然与这老鸨是故交,讲起话来也不避讳,直言不讳道:“你是不知道,他上次得罪了我,居然还大言不惭道‘你是个好人,我想和你做朋友’,谁乐意睬他,不过,要是能见他出糗,我倒是很乐意。”
老鸨也是风月场上混迹的人精,顿时心领神会,不管这二人是什么过节,反正越兰奚是铁板钉钉的息云少君,她自然知道谁才是她该讨好的对象,便笑道:“少君想要如何?”
越兰奚眼眸一亮:“果然上道,我没有别的意思,就是请凌波姑娘一见,让他开开眼界。”
老鸨合计一下,答应了。
姬洄心中不详的预感愈演愈烈,但他只能亦步亦趋地走下去。
越兰奚回到包厢,燃着沉水香的房间风流蕴藉,隔着一道帷幕,凌波姑娘弹了一曲《高山流水》。
琴案上摆着几只玉壶,还有两只靛青色酒盏,越兰奚十热情地在凌观微身侧落座。
比起凌观微坐如松竹的气韵,他则是怎么舒服怎么来,歪斜着身子,将那两杯酒盏都给灌满了。
凌观微道:“我不会喝酒。”
越兰奚睨他一眼:“我知道,本来也不是给你喝的。你这个老古板,早知你不会喝了。”
越兰奚本是穿着木屐的,这会子脱了鞋,只穿着罗袜便从蒲团上下来,在屋内踱了几步,而后走到窗台边,对着那一轮明月,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。
在这样静谧的夜,月色清晖洒落窗台,他这番举止,倒是真有几分落拓不羁的少年意气了。
凌观微见此情形,亦不能不为之动容,只不过他的一切情绪变化都是不动声色的,越兰奚自然也瞧不出来。
越兰奚其实酒量并不是很好,他这样一杯杯酒灌下去,已经是醉得不大清醒了。
越兰奚喝完,又一鼓作气,坐回凌观微身边,盯了凌观微半晌道: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姬洄也等了半天,没见越兰奚“你”出个下文来,然后就听见他道:“你长得还挺俊的。”
姬洄一时默然。
凌观微道:“你喝醉了。”
越兰奚举起手,比了个手势:“只有一点点,我酒量很好的。”
凌观微不再说话了,大概是明白和一个醉鬼争执没有什么意义。
姬洄却想,越兰奚一开始的计划,应该是把凌观微灌醉,然后请那位花魁姑娘进来的吧,然而现在,却是完全忘了自己最初的目的。
姬洄都有几分同情他了。
凌观微见越兰奚还要喝下去,从他手里把酒盏轻轻取走了,越兰奚不依,但他定定地望了凌观微三息,便一头栽倒在琴案上了。
姬洄虽然与越兰奚共感,失去了视觉,却还能听得见屋子里的声音。
那一抹琴声戛然而止。
一道轻柔的女声响起:“凌公子,别来无恙。”
姬洄心中一凛,原来凌观微认得这位花魁?
凌观微没有言语。
女子接着道:“您近来的行为,长老席们都很不满意,您还在犹豫什么?息云越氏,罪孽滔天,您还是动不了手吗?”
姬洄一颗心如坠冰窟,原来凌观微与越氏有旧怨?
他是秣陵遗族,若是有怨,那只怕也是两族之间的仇恨,难道他一直都是蓄意接近越兰奚,图谋不轨吗?
凌观微依旧沉默着。
终于,那女子轻轻一笑,姬洄无端觉得悚然,就听她道:“若是公子下不了手,我们自然不能强迫您。您是秣陵王族,我们最后的希望,谁也不会为难您的。”
这话里的讽刺意味实在太浓。
“但是,越兰奚必须死。”
女子的声音并不尖锐,甚至因为压低了声音显得愈发柔美,但却又杀意四溢。
凌观微终于道:“你想做什么?”
女子不答,接着,姬洄听见一道巨大的坠落声响,原本歌舞升平的花楼顿时响起一声惊呼,一阵兵荒马乱过后,喧嚣渐停。
姬洄的心却沉入了谷底,那名女子……死了。
翌日,越兰奚睡了一个香甜的觉,扑簌睁开眼睫,仍觉得浑身酸痛无力,他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睡到了床上,掀开帘子起身。
凌观微竟然仍坐在蒲团上,仿佛一直在等这一刻。
越兰奚大为惊奇:“你居然还没走,凌观微,你该不会是进了一次花楼食髓知味,转性了吧?”
他的眼眸莹亮:“怎么样,这里是不是人间仙境啊?”
凌观微一反常态地沉默,越兰奚这才发现,雅室里不止凌观微一人,学宫的数位执事师长也都来了。
风祭酒凝眉望向他,神色是前所未有的沉重。
越兰奚这会总算后知后觉地察觉异样了,他扭头去问凌观微:“怎么了?到底发生什么事了?”
风祭酒以一种漠然的眼神望着他,寒声道:“云烟阁的凌波姑娘,她死了。”
越兰奚彻底怔住了:“啊?”
他是真的弄不清楚状况,而长老们则是被他云淡风轻的态度激化了怒意。
“够了!你究竟还有没有良知?你难道还不清楚,她是怎么死的吗?”
“我稷央学宫竟然有你这样的学子?!”
一人对风祭酒道:“祭酒,这等小人不配留在我们稷央,必须立刻将他逐出学宫,至于息云那边,想必也该为此事汗颜!”
姬洄知道,这一切都是围绕越兰奚设计的一个圈套罢了,那位姑娘是一早潜伏在花楼的秣陵细作,对息云越氏恨之入骨,不惜性命要毁掉越兰奚的前途。
可越兰奚的确是弄不清楚状况,在这般境地,他只讷讷地道:“你们在说什么?她死了?可这与我有什么关系?”
风祭酒叹息一声:“兰奚,事已至此,你好自为之吧。即日起收拾行李,回息云去。”
风祭酒的眼神里是不加掩饰的失望与痛惜,越兰奚却还没有弄清楚,他百口莫辩,不明白为什么一夜之间所有人都开始指责他,将一桩莫须有的罪名安在他的头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