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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第 3 章 祖母周氏 ...

  •   鸡叫三遍,天刚蒙蒙亮,溪山村便在薄雾和炊烟中醒了过来。
      桑梓比平日醒得早些。她几乎是跳下床,第一件事就是扑到窗台边,捧起那个粗陶碟。
      就着晨光仔细看——碟子里的水清亮如昨,那几株豆芽却有了肉眼可见的不同。不是一夜之间暴长,而是呈现出一种格外水灵饱满的姿态。豆壳已经脱落,两片嫩黄带绿的子叶完全舒展开,胖乎乎的,脉络清晰,透着玉石般润泽的光。最下面的根须雪白整齐,比普通豆芽更粗壮些,牢牢抓着碟底。
      尤其是一股极其清新的、类似雨后青草的鲜活气息,隐隐从豆芽上散发出来,让人闻着便觉精神一振。
      成了!
      桑梓心脏砰砰直跳,小心脏里像揣了只欢快的小雀。她强压下激动,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肥嫩的芽尖,触感脆生生的,充满弹性。
      “桑桑,起了没?洗脸水打好了。”三婶赵秀娥温和的声音在门外响起。
      “哎,起了!”桑梓连忙应声,将陶碟小心放回窗台原位,又扯了块干净的粗布稍稍盖了盖,这才开门出去。
      堂屋里,祖母周氏已经穿戴整齐,正坐在灶台前的小凳上,就着灶膛里未熄的余温烤手。见桑梓出来,老人家脸上露出慈和的笑容:“夜里睡得可踏实?眼底下有点青,是不是琢磨那信的事,没睡好?”
      桑梓摇摇头,走到祖母身边蹲下,接过三婶递来的温毛巾擦脸。温热的水汽敷在脸上,驱散了最后一点睡意。“祖母,您昨夜好像又咳嗽了?”她关切地问。
      周老太太不甚在意地摆摆手:“老毛病,开春天暖了就好,不碍事。”话虽如此,喉间还是压抑地轻嗽了两声。
      桑梓擦脸的动作顿了顿。她看着祖母花白的鬓发和眼角深刻的皱纹,心里有了决定。
      早饭是简单的粟米粥、咸菜疙瘩,还有昨夜的鱼汤炖豆腐又热了热。三叔林浩实埋头喝粥,呼噜呼噜响,三婶在一旁小声说着今日田里的活计。林文栋则兴奋地时不时插嘴,畅想着去了青川要怎么怎么样,被三叔瞪了一眼才消停些。
      桑梓安静地喝着粥,目光却不时瞟向窗台。等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,她放下碗,起身走到窗边,掀开那块粗布,将陶碟端了过来。
      “祖母,三叔三婶,你们看。”她把碟子放在桌子中央,“这是我前几天泡的豆芽,昨晚瞧着好像长得特别好。我闻着这气味挺清新,想着或许……对润润喉咙有点好处?祖母,您要不尝尝这豆芽尖?就尝一点点,看看味道。”
      周老太太有些讶异,低头看向碟中。那几株豆芽确实水灵得不寻常,在清晨的光线下,嫩得仿佛能掐出水来。她活了大半辈子,也没见过长得这么精神饱满的豆芽。三婶也凑过来看,啧啧称奇:“桑桑,你这是怎么泡的?这豆芽长得可真好,看着就喜人。”
      林文栋伸手就想捏一根,被桑梓轻轻拍开:“给祖母尝的,你别捣乱。”
      周老太太看着孙女期待又有些忐忑的眼神,笑了,用筷子尖小心地夹起最小的一株豆芽,去掉根须,只将那段最嫩的芽尖送入口中。
      没有想象中的豆腥气。入口是极致的清甜脆嫩,几乎不用咀嚼,便在舌尖化开一股温润的、带着草木清香的汁液。那汁液顺着喉咙滑下,所过之处,竟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舒润感,仿佛干涸的土地被春雨浸润。
      周老太太愣住了。
      不仅是因为这超乎寻常的美味,更是因为……喉间那一直隐隐的干痒和滞涩感,在那一小口豆芽汁液滑过后,竟明显缓和了许多!呼吸都似乎顺畅了一点点。
      “这……”周老太太看向桑梓,眼神里充满了惊异。
      桑梓的心提到了嗓子眼:“祖母,怎么样?味道……奇怪吗?”
      “不,不奇怪。”周老太太缓缓摇头,又细细感受了一下,喉间果然松快不少,连带着胸口那点闷气都散了。她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,面上只露出欣慰的笑容,“很好吃,很清爽。我们桑桑手巧,连泡个豆芽都比别人强。”
      三叔三婶听祖母说好吃,也好奇地各尝了一点点,顿时都瞪大了眼。
      “哎哟!这豆芽……是放了糖吗?怎么这么甜这么嫩?”三婶不可思议。
      “怪了,豆子不都是咱家自己收的吗?我泡的咋就没这个味儿?”三叔挠头。
      林文栋趁着大人们说话的功夫,眼疾手快地抢了一小段塞进嘴里,顿时眼睛发亮:“好吃!桑桑,还有吗?”
      “没了,就这几株。”桑梓松了口气,看来空间优化后的产物,在口感和一些温和的调理功效上,确实有奇效,而且效果温和自然,不会引人怀疑。她将碟子往祖母面前推了推,“祖母,这几株您都吃了吧,就当零嘴。”
      周老太太深深看了孙女一眼,没有推辞,慢慢地、珍惜地将剩下几株豆芽都吃了。每吃下一口,喉间的舒润感便强上一分,到最后,那恼人的干痒几乎感觉不到了,只有一股温润的暖意停留在胸腔。
      她没再说什么,只是拉着桑梓的手,轻轻拍了拍。那眼神里有探究,有担忧,但更多的,是一种沉淀下来的、无言的信任与了然。活到她这个岁数,经历过战乱、饥荒、家道中落,还有什么看不透的?孙女身上怕是有些说不清的机缘,但孩子心正,知道用这机缘来孝顺她,这就够了。至于其他的,她这把老骨头,还能替孩子挡一挡。
      早饭刚收拾完,院门外就传来了动静。
      是族里的几位长辈,由族长领着,登门了。族长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,穿着半旧的绸面褂子,背着手,脸上带着惯常的、属于一族之长的矜持笑容。他身后跟着的,有族里管祠堂的浩字辈老叔公,也有几个平日里与三房走动尚可的族兄族弟。
      “浩然家的,听说青川那边来信了?这可是咱们林家的大喜事啊!”族长一进门,便朝着周老太太拱手,声音洪亮。
      周老太太早已起身,脸上挂起了客套而疏淡的笑容,将一行人让进堂屋。三叔三婶忙着端凳子倒水,桑梓则安静地退到祖母身侧稍后的位置,垂眸敛目,做出乖巧聆听的模样。
      族长坐下,寒暄了几句天气庄稼,便话锋一转,切入正题:“浩然在青川做了县令,这是光耀门楣的大好事。如今要接老婶子和侄女过去享福,也是他一片孝心。我们族里听了,都替你们高兴。”
      周老太太捧着粗陶茶碗,慢慢吹着水面上的浮叶,不急不缓:“劳族长和各位叔伯兄弟挂心了。浩然是有这个意思,信里提了。不过具体怎么个去法,什么时候动身,还得仔细商议。我这把老骨头了,经不起颠簸,桑丫头也还小,总得准备周全。”
      “那是自然,那是自然。”族长点头,眼珠子转了转,“不过,老婶子,有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      “族长请说。”
      “浩然如今是一县父母官,身份不同往日了。他接你们过去,这溪山村的老宅、还有这几亩桑林田地……你们这一走,怕是往后难得回来了。这些东西,总得有个安排。”族长搓了搓手,脸上笑容更深了些,“我的意思是,到底是林家的祖产,与其荒着或是贱卖了,不如……交给族里统一打理?族里可以按年给你们分红,也算是个长久的进项。浩实他们三房若是愿意留下照看,那更好,都是一家人嘛。”
     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      三叔林浩实的脸色有些不好看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被三婶偷偷扯了下衣角。林文栋年轻气盛,眉毛已经竖起来了,桑梓轻轻拉住了他的胳膊。
      周老太太放下茶碗,碗底磕在木桌上,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“嗒”。
      她抬起头,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和的笑容,眼神却平静无波,缓缓扫过族长和几位族老。
      “族长这话,说得在理。”周老太太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沉稳力量,“这宅子、这田地桑林,确实是林家的祖产,是浩然他爹,还有他祖父,一点一滴攒下来的。”
      族长脸上刚露出一丝得色。
      周老太太话锋却轻轻一转:“不过呢,我记得族谱上写得明白,这些产业,是分家时,清清楚楚分到我们这一支浩然名下的。当年分家,各位叔伯兄弟也是做了见证的。浩然是这一支的顶梁柱,他的产业,自然该由他的血脉至亲来处置。”
      她顿了顿,看向脸色微变的族长,笑容淡了些:“族长说要族里统一打理,自然是好意。可这‘打理’的章程如何?分红又按什么规矩?是照市价租给族里,还是算族里代管?若是租,租金几何?若是代管,这收益如何分配,亏损又如何承担?这些,都不是一句话就能定下的。总得立下字据,请里正和几位德高望重的乡老做个见证,白纸黑字写明白了,大家才都安心,族长说是不是?”
      族长被这一番话噎住了。他本想着周氏一个寡妇带着小辈,儿子又不在跟前,唬一唬,晓以“家族大义”,说不定就能用低价甚至不出钱的方式,把这几亩好田和宅子弄到族里公中,或者至少由他这一房来“代为管理”,其中油水自然不少。没想到这老太太看着温和,话里却绵里藏针,一句句都点在要害上。
      什么立字据、请见证、白纸黑字……真按这个来,他还怎么从中渔利?
      旁边的老叔公咳嗽一声,打圆场道:“周氏说得也有道理,毕竟是浩然的私产。这事……从长计议,从长计议。”
      族长脸色有些挂不住,干笑两声:“老婶子考虑得周全。我也是为族里、为你们着想。既然这样,那你们先商量着,有什么需要族里出面的,尽管开口。”说着,便想起身告辞。
      “族长留步。”周老太太叫住他,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小的、粗布缝制的口袋,递给族长,“这些年,我们孤儿寡母在村里,承蒙族里照应。浩然如今有了出息,也不能忘了根本。这里是一些心意,给族里祠堂添点香油,或是资助族学里几个贫寒子弟买纸笔,也算是浩然对家族的一点回馈。”
      那口袋沉甸甸的,显然是铜钱,数量怕是不菲。族长接过,掂了掂,脸上的尴尬顿时消散大半,重新堆起笑容:“浩然有心了,老婶子更是个明白人!那我们就先不打扰了,你们商量,你们慢慢商量。”
      送走了族长一行人,院门关上,三叔才长出一口气,愤愤道:“说得比唱得好听!还不是看着大哥当了官,想占便宜!”
      周老太太摆摆手,示意他稍安勿躁:“人情世故,历来如此。给些钱财,买个清净,也免得他们日后在迁户籍、卖田产这些事上作梗。值得。”
      她转身,看向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桑梓,眼神柔和下来:“吓着了没?”
      桑梓摇摇头,走到祖母身边,挽住她的胳膊,仰起脸,眼睛亮晶晶的:“祖母真厉害。”
      周老太太笑了,伸手摸了摸她的头,花白的发丝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柔软:“傻丫头,这算什么厉害。不过是见得多了,知道这些人想要什么,怕什么。”她看着孙女清澈的眼睛,声音低了些,带着感慨,“桑桑啊,祖母老了。有些事,能替你挡一时,挡不了一世。青川那边……你爹是亲爹,你娘是亲娘,可那宅门里头,弯弯绕绕只会比村里更多。你得自己立起来,心里要有主意,眼里要看得清。”
      桑梓将头靠在祖母肩上,闻着老人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      她知道祖母的意思。父亲的家书再恳切,母亲的话语再期盼,那都是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。官家后院,规矩森严,人际关系复杂,还有那位素未谋面但据说颇有手段的柳姨娘,以及年纪相仿却未必心思单纯的庶出弟妹……
      但她不怕。
      掌心那处印记,此刻安安稳稳,仿佛只是皮肤上一块普通的胎记。可她知道,那里藏着一片小小的、与她血脉相连的桑田。那是她最大的秘密,也是她未来安身立命、或许还能保护想保护之人的依仗。
      “祖母,”她轻声说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,“我会好好的。不管去哪儿,我都记着您的话,记着溪山村的水是怎么流的,桑树是怎么长的。”
      周老太太揽紧了她,眼眶有些发热:“好孩子。祖母知道,我们桑桑,长大了。”
      阳光彻底驱散了晨雾,金灿灿地洒满小院。远处桑林在风中泛起绿涛,溪水潺潺,不知疲倦地奔向未知的远方。
      命运的齿轮,在收到那封青川来信时,便已悄然转动。离开已成定局,而前方等待着桑梓的,将是一段截然不同、波澜壮阔的锦绣旅程。
      只是此刻,祖孙二人依偎在春日暖阳下,享受这暴风雨来临前,最后的宁静与温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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