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农门贵绣：世子爷的掌中娇》左自暄

1、第 1 章 桑田初醒

　　日头刚爬到溪山村东头那棵老槐树的腰杆上，桑梓就已经在自家桑林里转悠快一个时辰了。
　　十二岁的丫头，身子骨还没完全抽条，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粗布衫子，袖口挽到胳膊肘，露出两截晒成麦色的细胳膊。她蹲在一株老桑树下，指尖轻轻拨弄着刚抽出来的嫩叶。叶片绿油油的，沾着晨露，在指腹间滑过时带着微凉的湿意。
　　“桑桑——”
　　林文栋的大嗓门从林子外头传进来，惊飞了几只正在枝头啄食桑葚的麻雀。
　　桑梓没急着应声，她正盯着自己的左手掌心看。
　　那里，靠近腕骨的地方，有一小块淡褐色的印记，指甲盖大小，形状像片歪歪扭扭的桑叶。打从她能记事起这印子就在，不疼不痒，平日颜色浅得几乎看不见。可这会儿，这印子正微微发着热。
　　不是晒的。她在树荫底下。
　　那热意很温吞，像冬日里揣在怀中的暖手炉，一点点从皮肉里透出来。更怪的是，她刚才用手摸过这几株桑树的树干后，那热意就明显了几分。
　　桑梓皱着眉，把掌心贴回粗糙的树皮上。
　　嗡——
　　脑子里像是有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。
　　眼前猛地一花，视线里的桑树、泥土、远处的田垄全都虚化扭曲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朦胧胧的光影。她“看见”了三块颜色分明的土地——左边那块泛着柔润的浅褐色，中间是肥沃的黑土地，右边则是带着药香的深褐色。三块地拢共也就自家院子大小，边界氤氲着薄雾，看不真切。
　　最奇的是，左边那块浅褐土地上，隐约立着几株桑树的虚影，枝叶摇曳的姿态，竟和她此刻手贴着的这株老桑一模一样！
　　“桑桑！你猫哪儿去了？”
　　林文栋的脚步声咚咚响着进了林子，伴随着他拨开枝叶的哗啦声。桑梓一个激灵，掌心那奇异的景象瞬间消散，眼前还是熟悉的桑林，耳畔是风吹过叶片的沙沙响，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晌午困倦生出的幻觉。
　　可掌心的温热还在。
　　“三哥，这儿呢。”桑梓定了定神，站起身，拍了拍裙摆上沾的草屑。
　　林文栋从几棵树后绕出来，十四岁的半大少年，个子蹿得猛，身上的短褂子瞧着都紧巴了。他黑红的脸膛上挂着汗，手里抓着顶破旧的草帽，一见桑梓，立刻大步走过来，二话不说就把草帽往她头上一扣。
　　“日头毒了，还傻蹲在这儿！脸都晒红了。”林文栋说话瓮声瓮气的，手上动作却不粗，还替她把帽绳在下巴底下系了个松松的结，“祖母说了，让你别总往林子里钻，姑娘家晒黑了不好看。”
　　桑梓由着他摆弄，仰起脸笑：“我又不是那娇养在屋里的花。三哥，你急吼吼找我，是有事？”
　　林文栋被她一笑，挠了挠后脑勺，脸上露出点压不住的兴奋，又混杂着些说不清的忐忑：“大伯来信了！刚从县里驿差送来的，祖母正看着呢，让我赶紧寻你回去！”
　　大伯？
　　桑梓怔了一下，才反应过来——是她那在青川县做县令的亲生父亲，林浩然。
　　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她对这位父亲的印象，还停留在每年托人捎回来的几封家书和年节时稍显丰厚的例银上。听说他前两年升了县令，官居七品，在青川那头也算是一方父母官了。而她，自打记事起就跟着祖母和三叔一家，在溪山村这片桑林田垄间长大。
　　“信里……说了什么？”桑梓问，声音不自觉地轻了些。
　　“我哪儿认得全那些字！”林文栋憨笑，“就听祖母念了几句，好像是要接咱们去青川！说是那边安顿好了，要接祖母，还有咱们三房，哦，重点是接你过去！”
　　去青川？离开溪山村？
　　桑梓下意识地环顾四周。目光掠过眼前郁郁葱葱的桑林，远处蜿蜒流过村口的小溪，更远处自家那冒着袅袅炊烟的青瓦屋顶。这里的一草一木，田埂上的每一道沟坎，甚至空气里混杂着泥土和草木清气的味道，都早已刻进她骨子里。
　　掌心那处印记，又微微烫了一下。
　　“发什么呆？”林文栋看她愣怔，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，“走吧，祖母等着呢。这可是大喜事！去了青川，你就是官家小姐了，再不用下地干活，吃穿肯定比这儿强百倍！”
　　桑梓被他半拉半拽着往林子外走，脚步有些飘。官家小姐？她脑子里掠过模糊的想象，高墙大院，规行矩步，或许还有从未谋面的嫡母，以及那些听说很不好相与的宅门规矩。
　　走到林子边，迎面碰上几个刚从溪边洗衣回来的村妇。
　　“哟，文栋，拉着你妹子跑这么快，赶着吃晌午饭啊？”一个脸盘圆润的婶子笑着打趣。
　　另一个稍瘦些的妇人眼尖，瞧着林文栋那掩不住的喜色，又看看桑梓，眼珠转了转：“我方才好像瞧见有穿官差衣裳的人往你家去了？莫不是……你大伯那头有信儿了？”
　　林文栋到底年纪轻，藏不住话，挺了挺胸膛：“我大伯来信，要接我们去青川享福了！”
　　这话一出，几个妇人都停下了脚步，脸上神色各异。羡慕的有，惊讶的有，那圆脸婶子立刻道：“这可是天大的好事！桑丫头，你总算是熬出头了！去了你爹那儿，那可是掉进福窝里喽！”
　　先前那瘦妇人却撇了撇嘴，声音不高不低，恰好能让桑梓他们听见：“福窝？那可不见得。我听说啊，官老爷后院里规矩大着呢，人多心眼也多。咱们这乡下长大的丫头，啥也不懂，去了怕是……”
　　她话没说完，但意思谁都明白。林文栋脸色顿时变了，攥紧了拳头就要上前理论。
　　桑梓轻轻拉住了三哥的衣袖。
　　她上前半步，迎着那妇人有些闪躲的目光，脸上绽开一个再干净不过的笑容，声音清脆，像溪水里滚过的石子：“王婶子说得是呢，青川城里规矩大，我这样的乡下丫头，是该多学着点。”
　　她顿了顿，视线扫过妇人手里还滴着水的木盆，笑意更深了几分：“不过呀，我祖母常说，咱们溪山村的水养人，性子也养得正。是清是浊，是软是硬，人心自有杆秤，可不是哪条溪流说了算的。您说是不是？”
　　那王婶子被她笑得有点不自在，又挑不出话里的错处，只得干笑两声：“是，是，桑丫头是个明白人……”
　　桑梓不再多言，拉着兀自气鼓鼓的林文栋，转身往家走去。走出十几步，还能听见身后隐隐约约的议论。
　　“这丫头，嘴皮子倒是利索……”
　　“人家有个当县令的爹，底气足呗。”
　　“啧啧，以后怕是不一样喽。”
　　那些声音随着风，渐渐模糊在身后。桑梓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，她低头，看着自己的左手。掌心那桑叶状的印记，颜色似乎比刚才深了那么一丝丝，指尖抚过，温热的触感依旧清晰。
　　刚才林子里那惊鸿一瞥的奇异景象，还有此刻掌心这莫名发热的印记……
　　胎穿带来的模糊记忆碎片，在这一刻悄然浮上心头。她记得自己似乎来自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，那里有高楼，有会跑的钢铁盒子，有能在天上飞的“大鸟”……而那些记忆最深处的角落里，好像一直藏着这么一小片土地的影子。
　　原来不是梦。
　　也不是幻觉。
　　她握紧了手掌，将那点温热牢牢攥在掌心。
　　溪山村的日子，或许真的要结束了。但前方等待她的，究竟是福窝，还是另一个需要小心翼翼行走的天地？
　　她不知道。
　　但她知道，无论去哪儿，这片意外“醒来”的桑田，或许才是她真正的底气。
　　林文栋还在旁边絮叨：“桑桑，你别听那些人瞎说！大伯接咱们去，肯定是过好日子！祖母都高兴着呢……”
　　桑梓抬起头，望向自家那越来越近的院门。炊烟笔直地升上湛蓝的天，祖母周氏的身影，正倚在门框边，朝他们这边张望。
　　她轻轻“嗯”了一声，将掌心那点秘密，妥帖地藏进心底最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