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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撤离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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暗卫退下后,萧绝独坐灯下,铺开江南地图与盐务架构图,眉头紧锁。潘世璋是沈相早年门生,在江南经营多年,根深蒂固。宫中来人,身份莫测。林如海危在旦夕。陈尚书态度暧昧。而他,看似手握钦差之权,实则孤悬异地,步步杀机。
沈清辞让他保林如海,是因为林如海知道核心秘密。但这秘密是什么?与北境有关?与宫中有关?还是两者皆有?
他忽然想起离京前夜,沈清辞窗内的那局残棋,和她那句“行船稳,先看舵”。舵手……是谁?潘世璋?宫中某人?还是……隐藏在更深处的?
一阵极轻的、几乎融入夜雨的叩窗声响起。
不是暗卫的联络信号。
萧绝瞬间警觉,手按上腰间软剑,无声移至窗边,侧耳倾听。
叩击声又响了两下,三长两短,带着特定的节奏。
萧绝眼神微变。这个节奏……是“幽影”内部的一种紧急联络暗号!沈清辞的人?她果然在江南有布局!
他沉吟一瞬,轻轻推开一道窗缝。一枚被雨水打湿的蜡丸滚落进来。他迅速关窗,捡起蜡丸捏开。
里面是一张更小的纸条,字迹与沈清辞截然不同,却带着类似的清峭筋骨:
“潘府夜宴,子时三刻,后园水榭,‘贵客’将至。林危,速救。西角门第三棵柳树下,有径。”
纸条末端,画着一个简易的令牌标记——正是“幽影”信物。
信息明确:潘世璋今夜在府中私宴,有重要人物(很可能是宫中来人)出席。这是接触甚至探查的好机会。同时,林如海处境危急,必须尽快救援。纸条还给出了潜入潘府和可能接近软禁地点的路线。
是陷阱?还是沈清辞所谓的“合作”与“信息共享”?
萧绝看着那令牌标记,脑中闪过沈清辞沉静又莫测的脸。她远在京城,却能精准掌控千里之外潘府的夜宴细节和林如海的危局。这份能耐,令人心惊。
他没有太多时间犹豫。林如海若今夜出事,很多线索真可能就此断绝。潘府的夜宴,也是摸清对手底细的难得机会。
风险与机遇并存。
萧绝将纸条烧掉,换上一身便于夜行的深色劲装,检查了随身武器和暗器。他没有通知任何属下,沈清辞的人能悄无声息将纸条送进来,他独自行动反而更安全。
子时,雨势渐大。扬州城沉浸在水汽与夜色中,白日的繁华喧嚣褪去,只余更鼓声声。萧绝如同鬼魅,避开巡夜兵丁和打更人,按照纸条所示,轻易找到了潘府西角门外第三棵柳树。树下草丛微动,露出一条被巧妙掩饰的、仅供一人通过的排水暗渠入口,湿滑腥臊,却直通府内。
他毫不犹豫,矮身钻入。
暗道不长,出口隐在一座假山石隙中。外面正是潘府后园,花木扶疏,亭台错落。雨声掩盖了大部分声响,但前方不远处临水而建的一座精致水榭,却是灯火通明,丝竹悦耳,人影幢幢。
萧绝屏息凝神,借着夜色和雨幕掩护,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攀上水榭旁一株枝叶繁茂的大树,藏身浓荫,向下望去。
水榭内,宴席正酣。主位上坐着个富态儒雅的中年男子,正是两淮盐运使潘世璋。他身旁作陪的,除了几位本地官员和盐商头面人物,还有两个面白无须、气质阴柔的中年人,穿着华贵常服,但举止神态,与寻常官员迥异,果然带着内侍特有的痕迹。
潘世璋正举杯向那两位“贵客”敬酒,言辞极尽奉承:“……二位公公远道而来,一路辛苦。江南琐事,竟劳动陛下挂心,下官等实在惶恐。些许微末之物,不成敬意,还望公公笑纳,在陛下面前,多多美言。”
旁边立即有仆人捧上两个蒙着红绸的托盘,掀开一角,珠光宝气,耀眼生辉。
一位公公尖细着嗓子笑道:“潘大人客气了。陛下心里记挂着江南盐务,也是盼着早日廓清积弊,充盈国库。只要差事办得漂亮,陛下自然圣心欣慰。”
“是是是,下官必定竭力而为,不负圣恩。”潘世璋连连点头,又压低声音,“只是……林御史那边,始终是个隐患。他手中那些账册信件……”
另一位公公冷哼一声,眼中闪过寒光:“不识抬举的东西!若不是看他还有几分虚名,早就……潘大人放心,他病体沉疴,恐怕熬不了几日了。届时,死无对证,一些胡言乱语,谁还会当真?”
潘世璋面露喜色:“公公明鉴!如此,下官便安心了。只是钦差已到,那位萧王殿下,听闻是个厉害角色,下官担心……”
“萧王?”先开口的公公撇撇嘴,“一个武夫罢了,懂什么钱粮刑名?陈尚书自有安排。他若识趣,捞点功劳回去便罢;若是不识趣……”他没说下去,只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,眼中凶光毕露。
树上,萧绝眼神冰冷如刀。果然是要对林如海下毒手!而且,宫中来人,与潘世璋勾结如此之深,甚至敢对钦差起杀心!
他正欲继续听下去,忽觉侧后方有极轻微的破空声!不是冲他,而是冲着水榭方向!
萧绝骤然转头,只见雨幕中,数点寒星分射水榭内那两位公公和潘世璋!是弩箭!
“有刺客!保护大人!”水榭内外顿时大乱,护卫们惊呼拔刀。
那两位公公反应极快,竟也有功夫在身,闪身避开了要害,但其中一人肩膀已被弩箭擦伤,鲜血渗出。潘世璋吓得钻到了桌子底下。
刺客不止一人!黑暗中,数道黑影从不同方向扑向水榭,出手狠辣,目标明确,就是那两位宫中来人和潘世璋!
是杀人灭口?还是……另有人想搅浑水?
萧绝心念电转。林如海!此刻府中守卫注意力被刺客吸引,正是救人的最佳时机!
他不再犹豫,如同大鸟般从树梢掠下,却不是加入战团,而是凭借纸条上提示的方位和来时观察的府内布局,朝着软禁林如海的小院方向疾奔。
一路果然遇到几拨被刺客惊动、匆忙赶往后园的护卫,都被他轻易避开或无声放倒。
小院位置偏僻,但此刻守卫并未减少,反而因为府中警报而更加警惕。萧绝伏在墙头阴影中,观察片刻,发现院中除了明哨,暗处至少还有三道气息,修为不弱。
不能强攻,只能智取,而且要快。
他目光落在小院侧后方一棵靠近围墙的大树上。心思一动,从怀中取出一个沈清辞所赠避瘴药丸的瓷瓶,倒出几颗,指尖运力弹出,击向院中几个不同角落的灌木丛。
轻微的“噗噗”声被雨声和远处隐隐传来的喊杀声掩盖。但那几颗药丸落地后,迅速散发出一种无色无味的气体——这是沈清辞配药时,他暗中让懂药理的幕僚查验过,知其有极强的安神助眠之效,对普通人无害,但若吸入稍多,便会昏沉睡去。他当时留了心,随身带了一些,没想到此时派上用场。
不过片刻,院中明暗哨的呼吸声逐渐变得绵长沉重,最终悄无声息。
萧绝悄无声息地翻墙而入,直奔亮着灯的正房。房门从外锁着,他运力震断门栓,闪身进去。
屋内药气浓重,一个形销骨立、面色灰败的中年文官卧在床上,双目紧闭,气息微弱,正是林如海。床边站着个神色惊慌、正要给林如海灌药的小厮。
见萧绝闯入,小厮吓得手一抖,药碗落地。“你……你是谁?!”
萧绝不答,一步上前,扣住小厮手腕,稍一用力便使其昏厥。他迅速检查林如海,脉象虚浮紊乱,确似重病,但口唇指甲颜色有异,分明是中毒之兆!而且毒性已深!
“林御史!”萧绝低喝,同时从怀中取出另一枚沈清辞所赠、据说可解百毒的清心丹,塞入林如海口中,以内力助其化开药力。
林如海身体剧烈抽搐一下,猛地睁开眼睛,眼神先是涣散,随即凝聚,看到萧绝陌生的脸,惊惧交加:“你……你是……”
“钦差副使,萧绝。”萧绝言简意赅,“有人要杀你灭口。想活命,说出你知道的。”
林如海瞳孔骤缩,挣扎着要坐起,却无力。“萧……萧王?”他喘着气,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,有希望,更有深深的恐惧,“他们……他们果然下手了……盐税亏空……只是幌子……他们用盐税的钱……填补……填补……”
他呼吸急促,毒性加上激动,话不成句。
“填补什么?”萧绝逼问,心知已到关键。
“北……北境……”林如海猛地抓住萧绝衣袖,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,用尽力气吐出几个字,“当年的军饷……还有……宫里……修筑……‘玉宸宫’的……”
话未说完,他忽然身体一僵,双眼暴突,死死盯住房梁某处,喉中发出“嗬嗬”怪响。
萧绝顺他目光望去,只见房梁阴影中,不知何时多了一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瘦小身影,正对着林如海,手指微弹。
一根细若牛毛的蓝汪汪毒针,已没入林如海眉心!
“鼠辈敢尔!”萧绝暴怒,身形暴起,一道剑光直劈梁上身影!
那身影如同鬼魅般飘开,竟不与他交手,反手又是数点寒星射向萧绝,同时借力向窗外遁去。
萧绝挥剑格开暗器,正要追击,床上的林如海已气绝身亡,双目圆睁,满是惊恐与不甘。
窗外,远远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哨,随即是更杂乱的喊杀声和“走水了”的惊呼!潘府多处同时起火,火借风势,迅速蔓延!
混乱达到了顶点。
萧绝知道,此刻再追那刺客已无意义,反而可能陷入重围。林如海虽死,但临终之言,已指明方向——北境军饷,宫中玉宸宫!
他最后看了一眼林如海的尸体,咬牙,从怀中取出那枚“幽影”令牌的复刻品(沈清辞所赠),塞入林如海紧握的手中,然后毫不留恋地转身,趁着火势与混乱,循原路飞速撤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