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臣服她裙下》夏熙儿儿

62、白首同心

　　承平十年，春。
　　长安城的春天，总是来得格外喧闹。柳絮如烟，桃花灼灼，护城河的水碧汪汪的，倒映着两岸亭台楼阁，和熙熙攘攘的人流。朱雀大街上，车马粼粼，行人摩肩接踵，商贩的叫卖声、孩童的嬉笑声、远处隐约传来的丝竹声，交织成一曲繁华富庶的盛世长歌。
　　这是新帝萧璟登基的第十个年头。年号“承平”，名副其实。经过摄政王萧绝二十余年的励精图治，加之萧璟本人勤政爱民，知人善任，大郢朝如今国泰民安，仓廪丰实，四海宾服，文治武功，皆达鼎盛。史官下笔，不吝“承平之治”的赞誉。
　　今日更是长安城格外热闹的一日。无他，摄政王与王妃唯一的爱子，当今天子萧璟，要在城郊皇家猎场“上林苑”，举办盛大的春狩大典，与民同乐，并邀各国使臣、藩王世子、以及京中三品以上官员及家眷一同参与。这不仅是彰显国威、联络邦谊的盛事，更是年轻天子展现英武、亲近臣民的机会。
　　上林苑内，早已旌旗招展，彩棚林立。禁军盔明甲亮，肃立于道旁。猎场中央搭起了高大的观礼台，帝后的御座设在最中央，稍侧下方，是摄政王与王妃的席位。此刻，御座尚空，帝后未至。摄政王与王妃的席位上，也只见内侍宫女垂手侍立。
　　离观礼台不远，一处相对僻静、但视野极佳的看台上，沈清辞正凭栏而立。她今日穿着一身石青色织金凤穿牡丹纹的宫装，外罩同色云锦披风，发髻高挽，簪着九尾衔珠凤钗并数支点翠簪环，雍容华贵，气度沉静。岁月格外厚待她，年过五旬，眉眼间的风华非但未减，反而因着时光的沉淀，更添了一种历经世事后的从容与温润，如同上好的古玉，光华内蕴。
　　她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喧闹的人群，掠过那些锦衣华服、翘首以盼的勋贵子弟和女眷，最终落在远处猎场入口。那里，年轻的皇帝萧璟，正一身明黄骑射服，身姿挺拔如松，在韩征之子韩烈（现任禁军统领）、张横之子张骁（御前侍卫副统领）等年轻将领的簇拥下，与几位藩王世子、外国使臣谈笑风生，意气风发。阳光落在他俊朗的眉宇间，自信从容，举手投足间，既有帝王的威严，又不失年轻人的锐气与活力。
　　那是她的儿子。她与萧绝生命的延续，也是这承平盛世当之无愧的君主。
　　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丝温柔的笑意。心中的骄傲与欣慰，如同这春日的暖阳，融融地包裹着她。
　　“看什么呢，这么出神？”低沉含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，一双温暖有力的大手，轻轻落在她肩头。
　　沈清辞没有回头，只是微微向后靠了靠，倚进那熟悉而可靠的胸膛。萧绝今日也是一身亲王常服，玄色为底，绣着四爪行龙，虽已年近花甲，两鬓霜色更重，但身姿依旧挺拔，眉宇间的威仪经岁月淬炼，愈发深重，唯有在看向她时，那眸光才会化为深潭般的柔和。
　　“看我们的儿子。”沈清辞轻声道，抬手覆上他搭在自己肩头的手，“瞧他，多精神。像你年轻时。”
　　萧绝低笑，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背脊传来：“也像你。那份沉静通透，是随了你。”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，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赞许与骄傲，“这些年，他做得很好。比我想象的还要好。朝政清明，知人善任，心怀仁德，又不乏果决。这江山交到他手里，我放心。”
　　是啊，放心。当年那个在忘忧谷中懵懂询问外祖家旧事的孩童，如今已成长为一个合格的、甚至堪称英明的帝王。他继承了父亲的杀伐决断与政治手腕，也继承了母亲的外柔内刚与悲悯之心，更难得的是，他生长于承平年代，自幼接受最好的教育，眼界开阔，胸襟广博，对这个世界有着与他们那一代人不同的理解与抱负。
　　“你呀，就是嘴硬。这些年，你明里暗里，替他挡了多少风雨，扫清了多少障碍，真当我不知道？”沈清辞嗔怪地看了他一眼，眼中却是了然与心疼。萧绝虽在萧璟亲政后便逐渐放权，退居幕后，但朝中盘根错节的势力，边境蠢蠢欲动的隐患，哪一桩不需要他这棵“定海神针”暗中坐镇，巧妙斡旋？这十年，他看似闲云野鹤，实则心思从未有一刻真正离开过朝堂，离开过他的儿子。
　　“我是他父亲，更是臣子。为君分忧，为父护航，都是本分。”萧绝淡淡道，仿佛那些惊心动魄的朝堂博弈、边疆暗战都不值一提。他紧了紧揽着她的手，“如今大局已定，国泰民安，我也该……真正享享清福，多陪陪你了。”
　　沈清辞心中微暖，回头望他，正对上他温柔专注的目光。几十年的风风雨雨，他们携手走过，从相互戒备到生死相托，从颠沛流离到位极人臣，如今，儿孙绕膝（萧璟已有一子一女），天下承平，似乎真的到了可以卸下重担，只问风月的年纪了。
　　“听说，江南的桃花，开得正好。”她忽然道。
　　萧绝眸光微动，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，笑意更深：“想去看看？”
　　“嗯。想回瘦西湖看看，想尝尝地道的龙井，想……看看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，现在是什么样子了。”沈清辞眼中漾起一丝怀念与向往。自从“靖难”之后，她随萧绝入主京城，便再未踏足过江南。不是不想，而是前些年萧绝政务繁忙，她身体也需调养，后来又是萧璟登基，百事待兴，总也抽不出身。如今，似乎时机正好。
　　“好。”萧绝毫不犹豫地应下，“等春狩结束，我便向陛下告假，我们南下一趟。不急着回，慢慢走，你想去哪里，我们就去哪里，想住多久，就住多久。”
　　他说得轻描淡写，仿佛只是决定去郊外踏个青。但沈清辞知道，以他摄政王的身份，离京远游，哪怕是“告假”，也绝非小事。朝中需安排妥当，沿途护卫、接应，皆需周密布置。但他答应得如此爽快，只因这是她所想。
　　“会不会……太兴师动众了？”她有些迟疑。
　　“无妨。如今四海升平，沿途皆是王化之地。况且，”萧绝眼中闪过一丝狡黠，“我也该给年轻人多些历练的机会。总不能什么事，都指着我们这老头子老婆子。”
　　沈清辞被他逗笑，轻轻捶了他一下：“谁跟你老头子老婆子……”
　　正说笑间，下方传来悠长洪亮的号角声。吉时已到，春狩大典正式开始。
　　帝后登上观礼台，接受万众朝拜。年轻的皇后身着凤袍，端庄秀丽，站在萧璟身侧，仪态万方。帝后二人相视一笑，默契十足，显然感情甚笃。萧璟朗声宣读了春狩旨意，勉励众人秉承先祖尚武精神，亦不忘仁德之本。言辞恳切，气度恢弘，引来山呼海啸般的“万岁”之声。
　　随后，萧璟翻身上马，挽弓搭箭，瞄准了百步之外早已备好的草靶。“嗖”的一声，箭如流星，正中靶心红心！喝彩声震天动地！
　　天子开弓后，春狩正式进入高潮。各藩王世子、勋贵子弟、武将儿郎，纷纷策马扬鞭，呼喝着冲入围场，一时间马蹄如雷，箭矢破空，好不热闹。女眷们则聚在各自的彩棚看台，指点谈笑，或投壶，或品茶，或欣赏歌舞，也是一派和乐景象。
　　萧绝与沈清辞也回到了观礼台侧方的席位上。内侍奉上香茗点心。沈清辞看着场中纵马驰骋、弯弓射猎的年轻人，看着高台上与皇后低声交谈、不时露出温和笑意的儿子，看着这万里晴空，锦绣山河，心中一片前所未有的宁静与满足。
　　“还记得当年，在雁回关，我们被赵贲大军围困，几乎山穷水尽。”萧绝忽然低声感叹，目光也落在远方，仿佛穿透了时空，“那时何曾想过，有朝一日，能坐在此处，看如此太平景象。”
　　沈清辞握住他的手，指尖冰凉，却被他温热的手掌紧紧包裹。“是啊。那时只想着，如何才能活下去，如何才能为母亲，为那些枉死的人，讨一个公道。”她轻轻摩挲着他手背上的薄茧，那是多年戎马与握笔留下的印记，“幸好，我们走过来了。幸好，这天下，最终还是走到了今天这般模样。”
　　萧绝回握住她的手，十指紧扣。“清辞，这一生，我最庆幸两件事。一是当年在江南，遇到了你。二是……”他顿了顿，看着她依旧清亮的眼眸，“无论顺境逆境，生死关头，你从未松开过我的手。”
　　沈清辞眼眶微热，迎上他深情的目光，千言万语，只化作唇边一抹温柔至极的笑意。她亦如此庆幸。庆幸在绝望中遇到他，庆幸在黑暗中与他并肩，更庆幸，在历尽劫波之后，他们依然能够携手坐在这里，看这如画江山，共享这太平锦年。
　　春风拂面，带着青草与花香。猎场中，年轻的皇帝一箭射落空中飞雁，引来又一阵喝彩。皇后含笑为他递上汗巾。更远处，百姓聚集的围栏外，传来阵阵欢声笑语。
　　盛世画卷，在他们眼前徐徐展开。而他们，便是这画卷中，最为安宁圆满的一笔。
　　“等从江南回来，”沈清辞倚在萧绝肩头，望着天边舒卷的流云，声音轻如梦呓，“我们便在京郊寻处安静庄子，种些花，养些鱼。春日赏花，夏日听雨，秋日观枫，冬日煮雪。好不好？”
　　萧绝低头，在她发间落下一吻，带着无尽的怜爱与承诺。
　　“好。都听你的。”
　　去哪里，做什么，都不重要。重要的是，此生余下的每一寸光阴，朝朝暮暮，皆有你相伴。
　　梨花开谢，山河依旧。他们的故事，始于一场各怀心思的算计，历经血火淬炼，终在太平锦年里，谱写成最深情的长相守。
　　春风十里，不及你我，白首同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