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臣服她裙下》夏熙儿儿

61、归乡

　　承平五年，春。
　　江南的春天，来得比京城要早，也要柔。运河两岸，垂柳已抽出嫩黄的新芽，桃花杏花赶着趟儿似的开，粉白嫣红，映着碧绿的河水，像是打翻了画师的颜料盘。几艘装饰并不华丽、却格外宽敞坚固的官船，正缓缓行驶在河道上，船头飘扬着代表钦差的旗帜，以及一面小小的、并不张扬的“萧”字旗。
　　最大的一艘官船顶层舱室内，轩窗敞开，带着水汽和花香的暖风徐徐吹入。沈清辞坐在窗边的软榻上，手中拿着一卷泛黄的诗集，目光却落在窗外不断后退的岸景上。她穿着藕荷色的春衫，外罩一件月白绣缠枝莲的薄披风，发髻间只簪一支简单的碧玉簪，神色恬静，唯有眼角眉梢细细的纹路，无声诉说着岁月的流逝。
　　距离上次离开江南，已过去了整整三十载。那时她还是沈家待字闺中的大小姐，最大的烦恼不过是父亲日益严峻的管束和母亲絮絮叨叨的叮嘱。后来，家变，北上，嫁人，复仇，沉浮……半生风雨，弹指而过。如今再回来，父母早已故去多年，沈家旧宅也几经易主，江南于她，熟悉又陌生，更像一个遥远的、带着淡淡惆怅的梦境。
　　“母亲，还在看那本诗集？”一个清越温和的声音响起。萧璟撩开珠帘走了进来。他已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，身姿挺拔，眉眼间融合了父亲的英挺与母亲的清雅，穿着天青色常服，气质温润，举止间自有一股令人心折的雍容气度。如今的他，已是御极五载、颇得民心的承平帝，此次奉太后（沈清辞）和太上皇（萧绝）南巡，名为视察漕运、体察民情，实则是萧绝想带沈清辞回江南故地，了却一桩心事。
　　“闲来无事，翻翻旧物。”沈清辞合上诗集，那是她少女时最爱的本子，上面还有她稚嫩的批注。“快到扬州了吧？”
　　“回母亲，过了前面那道水闸，便是了。父皇在船头看水情，让儿臣来陪您说说话。”萧璟在母亲对面坐下，亲自为她续了茶。他自小便知母亲是江南人，对这片水乡有着特殊的感情，也知晓母亲前半生坎坷，此次南巡，他特意放缓了行程，安排了许多旧地重游，希望能让母亲开怀。
　　沈清辞端起茶盏，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。“三十年了……也不知瘦西湖的柳，还绿不绿；平山堂的钟声，是否依旧。”
　　“母亲放心，儿臣已命人先行打点。瘦西湖修缮一新，平山堂的方丈也已知晓母亲和父皇要莅临，定会妥善安排。”萧璟温声道，“母亲可想回……沈家旧宅看看？”
　　沈家旧宅……沈清辞指尖微微一颤。那个承载了她所有无忧岁月，也见证了她家破人亡开端的地方。父亲沈缙在“靖难”成功后不久便因病去世，临终前将沈家托付给她，她却因种种原因，一直未能回来打理。旧宅几经转手，如今早已物是人非。
　　“罢了。”沈清辞轻轻摇头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，“故园仍在，故人已非。看了，徒增伤感。远远看一眼，知道它还在那里，便好了。”
　　她不愿让那些早已模糊的快乐记忆，被眼前可能的颓败或陌生所覆盖。有些地方，有些人，留在记忆里，或许才是最好的归宿。
　　萧璟理解母亲的心思，不再多言，转而说起沿路见闻，漕运新政的成效，江南民生恢复的情况，试图转移母亲的思绪。
　　船行悠悠，午后时分，终于抵达了扬州码头。码头上早已净水泼街，戒备森严，扬州大小官员、士绅名流跪了一地，迎候圣驾与太上皇、太后。
　　萧绝换上了一身玄色常服，虽年过花甲，但身姿依旧挺拔，不怒自威。他携着沈清辞的手，缓步走下船板。帝后同行，已是天家难得的盛事，更何况还有太上皇与太后。码头上山呼万岁、千岁之声，震耳欲聋。
　　沈清辞的目光，却越过了跪拜的人群，投向了远处那道熟悉的、蜿蜒的城墙，和城内隐隐可见的亭台楼阁。扬州，她回来了。
　　接下来的几日，行程安排得井井有条。视察河工，召见官员，听取民情，游览名胜。萧绝和萧璟处理政务，沈清辞则大多由宫中女官和内侍陪着，在行宫内苑或特许的园林中走动。她见到了修缮一新的瘦西湖，二十四桥明月夜，玉人何处教吹箫的景致依稀还在，只是游船画舫更为精美，游人如织，欢声笑语，早已不是当年略显寂寥的模样。她也登上了平山堂，听了方丈讲经，钟声悠远，仿佛能涤荡人心头的尘埃。
　　一切都很好。繁华，安宁，充满生机。江南似乎早已从当年的战乱与动荡中恢复过来，甚至更加富庶。可沈清辞心里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感，却并未因此减少。眼前景致再美，也像是隔了一层琉璃，看得见，触不及，少了记忆中的那份真切温度。
　　这日午后，萧绝难得推掉了所有政务，只带着沈清辞，乘了一艘不显眼的小画舫，悄悄离开了行宫，驶入了扬州城内的水道。没有仪仗，没有侍卫，只有韩征（如今已是白发苍苍的国公，但依旧精神矍铄）带着几名便装高手远远跟着。
　　“这是去哪儿？”沈清辞看着窗外陌生的街巷水道，有些疑惑。这几日去的都是名胜，城内寻常街巷，她并未踏足。
　　“带你去个地方。”萧绝握着她的手，卖了个关子，眼中带着一丝神秘的笑意。
　　画舫在纵横交错的水巷中穿行，绕过几座石桥，最终在一处相对僻静的河埠头停了下来。岸上是条青石板铺就的小巷，两旁是白墙黛瓦的民居，墙头探出几枝开得正盛的桃花，宁静而寻常。
　　萧绝扶着她下船，踏上湿润的青石板。韩征等人停在巷口，并未跟进来。
　　“这里是……”沈清辞打量着四周，这里并非沈家旧宅所在的富贵区域，也非她记忆中熟悉的任何地方。
　　萧绝没有回答，只是牵着她，缓缓向小巷深处走去。脚步踩在青石板上，发出清脆的回响。巷子不长，很快便到了尽头。尽头处，是一座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宅院，门脸不大，黑漆木门虚掩着，门楣上挂着一块小小的匾额，上面写着两个字：
　　归云。
　　字迹清隽飘逸，透着一股出尘的味道。
　　沈清辞的心，莫名地快跳了一拍。她看向萧绝。
　　萧绝上前，轻轻推开了虚掩的木门。
　　门内，别有洞天。不是深宅大院的富丽堂皇，而是一处精巧雅致的江南园林。入门便见一池碧水，池中睡莲初绽，几尾红鲤悠闲游弋。池上架着曲折的回廊，通向水榭亭台。园中假山玲珑，花木扶疏，最多的，是梨树。此时正值梨花盛放，如云似雪，缀满枝头，微风过处，花瓣纷扬，落在池面，廊下，人的肩头发梢。
　　空气中弥漫着梨花的淡香，混合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，宁静得仿佛能听到花瓣落地的声音。
　　沈清辞怔怔地站在门口，看着眼前这如梦似幻的景象。这园子……这梨树……
　　“这是……”她声音有些发颤。
　　“我让人置办的。”萧绝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，低沉而温柔，“很多年前就想做了。按着你以前跟我提过的，你外祖家在京郊别院的样式，又融合了些江南园林的意趣。想着，等有一天，尘埃落定，就带你来江南，住进一个开满梨花的园子里。不需要太大，只要安静，舒服，有花，有水，有你。”
　　他牵着她，沿着回廊，缓缓向园子深处走去。“这里的一砖一瓦，一草一木，都是按我的心意布置的。梨树是从各地寻来的老树，特意移栽过来。池子是活水，与外面河道相通。那边水榭，可以临水抚琴；那边的暖阁，冬日赏雪最好；后头还有个小药圃，我让人种了些你常用的药材……”
　　他一一指给她看，语气平淡，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可沈清辞的眼泪，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。
　　原来，他都知道。知道她心底对江南的眷恋，对旧时安宁生活的向往，甚至知道她对外祖家那开满梨花的别院的模糊记忆。他不声不响，用了这么多年，在远离京城权力中心的江南，悄悄为她打造了这样一个梦境般的归处。
　　“什么时候……开始的？”她哽咽着问。
　　“从‘靖难’成功，你搬回楚国公府，总望着那棵梨树发呆开始。”萧绝停下脚步，抬手，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，“我就想着，要给你一个，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，有梨花的地方。京城太吵，那里有太多回忆，好的，坏的，都太沉重。江南好，安静，水软，适合将养，也适合……忘记一些不愉快的事，只记得好的。”
　　他捧起她的脸，目光深邃，映着她泪眼婆娑的模样。“清辞，这半生，你跟着我，吃了太多苦，受了太多罪。我欠你的，不止是一条命，更是一段本该平安喜乐的人生。这个园子，算是我一点点小小的补偿。以后，我们每年都可以来这里住些日子，看梨花开，看荷花谢，听雨，赏雪。朝堂的事，交给璟儿。我们……就做一对最寻常的老夫老妻，可好？”
　　泪水模糊了视线，沈清辞看着眼前这个相伴了半生、给了她无数伤痛也给了她无尽守护的男人，千言万语堵在喉头，最终只化作重重地点头，和一声带着泣音的：
　　“好。”
　　梨花如雪，纷纷扬扬，落在他们相拥的身影上，落在平静的池面，落在精致的屋檐，也落在那些早已被岁月抚平、却依旧留有痕迹的心上。
　　那些颠沛流离，那些刀光剑影，那些爱恨情仇，那些逝去的亲人，枉死的忠魂……都随着这江南的春风，这满园的梨雪，渐渐远去，淡去，最终化为心底一抹深沉而温柔的底色。
　　而他们，终于在这片他们共同选择的、安宁的归处，找到了漂泊半生后，最踏实、也最温暖的——归宿。
　　从此，心安处，即是吾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