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疯汉》治病神仙水

2、疯汉（下）

　　七
　　小吴子揣着这有些份量的锦囊，顶风跑去了宝泉寺。
　　打更的梆子声从城里斜斜地传来，像被寒风吹偏了，小吴子侧耳一听，临近二更。
　　这一路不易，先出来的汗水挂在发根，已经被冻成小小的冰粒，他又摸了摸那锦囊，里头两个大珠子隔着一层布，却始终冰手。
　　他一刻也不敢耽搁，否则回去时天亮了，违背了那老爷的叮嘱不说，被其他乞丐瞧见，辛苦得来的“谢礼”也要被抢走。

　　后山果然是大片梅林，且正值花期。
　　只是夜太黑，梅花开得越旺，越是吓人，暗红树枝纵横交错，连成一片，小吴子感到头顶像是被泼洒了大片大片的黑血。
　　他一眼不敢乱看，生怕斜刺里藏着个什么鬼魅，被自己撞个正着。

　　可信物该放在哪里？
　　小吴子硬着头皮找了找，最终来到靠近寺庙那一侧，最粗的那棵梅树前。
　　他伸出布满冻疮的手，在地面摸起一块石头，一边念叨“神明勿怪”，一边在树干上画了一道，算是打下记号，事后对账，也免得对方不认。
　　待将锦囊放在树底下，他还捡了几根枯枝，盖在上头，防止被不相干的人捡去。

　　一切做得周全，他喜滋滋地拍打手上灰尘，正待回去找老爷“复命”。
　　可走出几步，他心思活络了。
　　那大珠子究竟是什么，金玉？还是珍珠？会不会发光？
　　老爷只交代了路上别打开，又没说不许在梅林里看。
　　那看一看，也不犯规。

　　他便又回到树下，顶着乌压压的血色，拿起了锦囊。
　　就在他解开扎口的丝线，要把红肿的手指伸进去时，头上蓦然尖利的一声长啸。
　　“呜哇——”

　　小吴子吓得手一抖，锦囊掉在地上。
　　他做着亏心事，就怕鬼上身，慌忙将锦囊胡乱塞进枯枝地下，手脚并用爬起来，头也不回向山下跑。
　　等跑到官道上，他忍不住回头再看，但见扑棱棱地，梅边飞起一只夜枭，正是他方才放锦囊的所在。

　　小吴子觉得晦气，“呸，吓人的贼畜生。”
　　可是已经跑开很远，天寒刺骨，肚子隐隐地又饿了。
　　他权衡利弊，没再调头。

　　八
　　回去的一路上，小吴子都在想，老爷要怎么谢他。
　　一堆糖果子，还是两堆的糖果子？
　　小吴子不停搓着冰凉的手和耳朵，觉得一堆两堆的，也够不上“吃不完”三个字。
　　总归，他心里满是憧憬。

　　进巷子时，已是五更天。
　　他蹲在小洞前，轻轻叫着“老爷”，却始终无人答应。
　　难不成对方忘了约定，此刻正在睡大觉？还是……想赖账？

　　小吴子暗暗骂了一句，原地趴下来，想再往洞里瞧一眼。
　　可是洞里不透光，有白花花的东西挡住了视线。
　　小吴子心里狂跳，颤抖着手摸上去，冰凉光滑的触感贴上指尖，这一刹那，他险些叫起来。

　　他忙捂住嘴，转头拿目光细细密密地扫过巷子。
　　确认了四下无人，他才慌张地捞起来，放嘴里狠命一咬，后槽牙生疼，再一看，那东西不留一丝痕迹。
　　是银子！
　　比命还贵的银子！
　　哪怕在黑漆漆的夜里，也依然透白的银子！

　　小吴子手忙脚乱地将这堆碎银攒起，来不及吹灰便贴肉藏着，正待起身，他听见洞那头响起开门的吱呀声。
　　原来是老爷大半夜出去逛了，这时才回来。
　　小吴子这么想着，便要开口拜谢，岂料隔墙爆发一声受惊似的尖叫，截断了他的行为。
　　“啊啊啊不好了！这可怎么是好！”

　　是个陌生的声音。
　　小吴子大吃一惊，起身就跑。
　　他天真地想，老爷可能不在，是别人发现丢了银子嚷了起来，万一被拿住，大概等不到老爷回来，自己就得先被当成毛贼打死。

　　九
　　阴沉多时的天，终是挤出了一场大雪。
　　不消几个时辰，整座小城白白胖胖，饶是如此，天地间还是纷纷扬扬，不见转晴的迹象。
　　对有钱人家来说，这是一年中不容错过的美景，可围炉而聚，饮酒作诗。小吴子却觉得，这跟飘着满天冰冷的死蛾子没区别，还是刚出锅的热馍馍好看。

　　那银两他不敢乱花，夜里悄悄埋在河边，准备化雪以后挖出来，等去到没人认识的地方，再换了碎钱慢慢用。
　　这场雪藏好了他的银子，也掩埋了梅树下的锦囊。
　　他怕被冻死在路上，这两日没敢冒雪出门，自然也就没告诉老爷，锦囊是怎么藏的。
　　不知那位负气离家的夫人，如今有没有拿到。

　　忽忽三日过去，雪总算停了。
　　小吴子忖着要不要去巷子里看看。
　　可是下雪不冷化雪冷，才一出门，寒意直接入肺，他只得又退进来。

　　这个光景，仍旧是什么都做不了。
　　知县家却吹吹打打地办起丧事来，不因酷寒而耽搁，唢呐声隐约飘进破庙，又细又利，像几根长长的针尖在人耳朵里乱挑。

　　乞丐们无所事事，围火取暖，相互抓着虱子，聊起天来。
　　“啧，知县大人的宝贝儿子死了。”
　　“怎么死的？”
　　“头两天夜里冻死的，我远远瞧着，他们把棺材从松花巷抬出来。”

　　十
　　小吴子一门心思等雪化，本来并不将这些闲话放心上，却有一个地名，让他竖起了耳朵。
　　那些个乞丐你一言我一语，藤条似的把唾沫编成故事。
　　“咱们这种人冻死不稀奇，知县大人的衙内，不该是在金屋子里住着，怎么会冻死？”
　　“这你们不知道吧，他在别院里关了多日了，就为着那个戏子。”
　　“哦哟，这个我却知道，是一个小班子里唱武生的！”
　　“男的啊，难怪知县关他！”

　　那知情的乞丐学着天桥底下说书的口吻，神神秘秘道：“这事先不表，接着说咱那衙内，他自己跑出屋子，把身上狐裘脱下来，靠着墙根坐了半宿，等下人察觉了去看，人都硬了。”
　　众人张口结舌，有人问：“他是疯了吗，不知道会被冻死？”
　　“呵，指不定他真不知道，他这里不大好。”

　　小吴子如同梦游一般，蹚到他们外围，瞪着这位指着自己脑袋，正夸夸其谈的大前辈，“不大好，是什么意思？”
　　对方瞥他一眼，“小娃儿一边去，少打听。”
　　但旁人一问，他却兴致勃勃地接着倒，“可不疯了，疯好些天了，开头还打碎花瓶凿墙根，后来他爹娘把硬东西全收去了，连树都拔了，于是他用筷子挖，那玩意怎么挖得动呢，他爹娘也就不管了。我有时从那走，还能听见动静，老鼠洞一样的，到现在也就那么大点。”
　　“对对。”有人附和，“我也从那走过，听见有人嗷嗷地哭，鸡皮疙瘩都给我吓出来了，现在想来，那就是他。”

　　有人禁不住好奇：“他挖洞做什么？”
　　“他叫锁在那院子里，想出去啊，去找他那相好的，可是哪里找得到哟。”
　　“相好的被赶走了？”
　　“咱们知县什么手段，只是赶走？呵呵呵……再说，那戏子也不肯走啊。”

　　火堆毕毕剥剥地响。
　　小吴子盯着那团刺目的艳红，几乎是闭着气，喝苦药一般地硬往下听。
　　“他胳膊腿让打断了，脸割花了，舌头也拔了，做不得身段，唱不得戏，清清秀秀的模样也没了，那衙内跑去牢里找，一堆大活人里，愣是没找见他。”
　　“惨呐……后来呢？”
　　“后来他让扔到护城河边，就那还爬呢，几个时辰才爬到宝泉寺的梅林里，一路都是血，进了梅林，不到一炷香的光景，死那了。”

　　十一
　　破庙里静默下来，只有风声溜着门缝呼啸。
　　半晌，有人叹息，“图啥呀，好好的两个爷们，一个死，一个疯。”
　　“咱也不知道图啥。”那知情的乞丐拿手比划，“也就是那小班子到知县府上演《杀四门》，那戏子扮成秦怀玉耍大枪花，衙内在座儿上看了一回，往后的事，谁吃得准？”

　　小吴子几乎被火焰照花了眼。
　　也不知过了多久，他急急忙忙推开众人，跑到天光耀眼的门外。
　　在一片不满的骂声中，他抬起脏污的袖子细看。
　　黑乎乎的泥印子中间，隐约掺着几丝暗红，像是风干的血。

　　十二
　　小吴子说不好，那血是哪里来的。
　　只是他摸了锦囊，揣过银子，其中缘由，不敢多想。

　　艳阳升起来，满世界暖洋洋的，房前屋后积雪消融，檐下冰凌滴水。
　　今日正是除夕。他穿过此消彼长的爆竹声，一路跑到那巷子，可无论怎么喊“老爷”，里头再无动静。
　　他想透过小洞再去看，却发现小洞当中被碎砖填得满满当当。

　　那把长枪还在不在？
　　那一晚，洞的那一头到底发生了什么？他又错过了什么？
　　小吴子抬着头发愣，直视暖阳久了，视野里透出血色。
　　他忽然想起宝泉寺后那片黑红来。
　　那片怒放的梅林。

　　天亮着，缀满枝头的梅花艳红，再不像死气沉沉的血。
　　就连林中的惊鸟也失去了神出鬼没的本事，南北乱飞，清晰可见。
　　在这明媚的、令人安心的花海中，小吴子轻而易举找到了那棵大梅树，那晚打开的锦囊藏在积雪和乱枝底下，被化开的雪水包围。

　　小吴子鼓足勇气，伸手去拿。
　　布料湿淋淋的，份量应该比之前更重。
　　可是小吴子错手拿成了另一端，使得锦囊口朝下，两枚圆溜溜的东西直接滑落出来。
　　掉在半融的雪堆上，翻滚时，竟还弹跳了两下。

　　像约定好了似的，它们血肉的一面在下，另一面黑白分明，不约而同地暴露在虚空中。
　　两颗冻硬的眼珠子此刻因升温而重新回软，透着晶亮的目光，水津津地望着满天红梅。
　　就跟活人的一个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