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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疯汉(上)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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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
天上地下,哪里都冷。
已是腊月凛冬,才到黄昏,城里百姓便各自归家躲寒。
小吴子死了爹妈,自然也没有家。他正缩着头,鹌鹑一样地窝在墙根,饥寒交迫。
就在方才,他好不容易讨来的半块饼子,被两个同样脏兮兮的大孩子夺了去。
饼子没吃上,平白吃了顿拳脚。
抱头鼠窜之下,他慌不择路,也不知钻进了哪个巷子,一时间头晕眼花,随便找了堵墙靠着坐。
他越想越恼,正待骂街出气,却听见身侧响起一阵稀奇的咚咚声,像老鼠打洞,又像是钝刀敲骨头。
小吴子屏住呼吸,爬起来到处找,很快找到来处——墙根传出来的。
他悄悄拨开几根枯草,此处竟藏了个拳头大的小洞。
内外都是一抹黑,要细细辨来,才看得清。
有根小棍子,正极其暴躁地戳着那洞的边缘,像是要将洞口阔开,可是棍子的断面已被撞得全是毛刺,眼看就要再次折断,压根不顶用。
小吴子心里一喜,有人。
他饿昏了头,顾不得许多,“老爷夫人纳福,给口吃的吧!”
里面的人像被吓了一跳,半晌,回了一句,“外面的是谁?”
是个年轻的声音,大约二十多岁。
小吴子凭借为数不多的经验估测,越年轻的越心软,忙趁热打铁,“老爷,小的是路过的,实在是太饿了,您要是有吃不完的剩饭剩菜,行行好施舍些吧。”
冷风在小吴子的脸上刮了几下之后,里面的人才又开口,“……知道了。”
随即没了动静,只剩风声和小吴子作伴。
小吴子愣了愣,对方也不叫他去前门接施舍,这个小小的洞口,怎么拿剩饭?
他叫了半天对方不应,便有些丧气,可望望熬不过的冬夜,又不甘心。
前胸后背即将贴在一起时,细微的脚步声由远而近。
小吴子眼睛一亮,“老爷?”
“来了。”
小吴子忙跪起来,正待再求,却听那人说:“拿吧。”
他懵懵地,趴下一瞧,果然两根细白的指头,捻一枚糖果子,从洞里递出来。
小吴子狂喜:“谢谢老爷!”
他抢夺一般抓过。
这是富户才吃得起的点心,哪怕爹娘活着,他也尝不到。
囫囵塞进嘴里,几乎来不及嚼碎,本该被细品的好东西就被他吞进嗓子里。
随后,那油津津的甜腻,才在舌尖上翻腾起来。
二
墙那头的人出手大方。
小吴子一低头,看见洞口又递了一枚出来,赶快抹抹眼泪,千恩万谢地接来继续吃。
这一回,他嚼得细些,精工细作的油面在嘴里铺开,丝绸一般包裹舌面,香甜直冲脑门,头发丝都畅快地竖起来。
里头的人听见“吧唧”声,“好吃吧?”
“好吃,太好吃了!”
传出一声叹息,“这是他最爱的点心。”
小吴子忙着填饱肚子,等接下第三枚糖果子,才想起来回应,“谁?”
“他是我的妻……”
小吴子生怕这一枚是最后一枚,竭尽所能地讨好,“老爷的妻子,一定是个大美人。”
那人果然满意,笑了一声,开始喋喋不休,“不是我夸口,看过他的眼睛,都沾着几分福气。”
“戏里说,情不知所起,一往而深。我却知道,我的情根,种在他的色相里。”
“我们夫妻伉俪情深,端的是羡煞旁人。”
伴随着对方大开的话匣子,一枚接一枚的糖果子送出洞口。
小吴子似懂非懂,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,一直吃到嘴里发干,肚子顶起来,才连声道了谢,提起力气,摸回破庙睡了。
等他一口气灌了几碗水,撑得躺不下、睡不着时,幡然想起,那会儿他匆匆道别回来御寒,那位阔绰的老爷好像没走,还在寒风中傻站着。
三
小吴子本来没打算再回那个巷子。
上回实在太冷,吃饱喝足就走,也不知有没有扫那位老爷的兴,倘若再回去,保不齐要碰一鼻子灰,挨一顿臭骂。
可是一连两三天,他讨不到像样的吃食,被赶出十万八千里的饥饿再次粘上来。
他绕开那些凶神恶煞一般的乞丐群,硬着头皮,一路摸索回去。
那周围几条巷子长得差不多,不过有那枚小洞当记号,也不难找。
四下里静悄悄的,墙里也没什么声响,好在如今是大白天,没那么冷,他蹲坐在墙根晒太阳。
就在他半睡半醒间,那躁动不安的撞击声响了起来。
他忙睁眼去看,果然一根小棍子又在捣那洞口,这回他看得真切,是个满是毛刺的断筷子,也不知这样和砖墙对撞了多少下。
小吴子鼓起勇气,“老爷!”
筷子顿时停了,然后,迅速被抽离。
里面的人说,“是你。”
小吴子既惊且喜,对方竟会记得他,“……上次老爷说夫人好看,小的再来听听。”
小乞丐为了一口吃的不择手段,投其所好不在话下。
那人轻轻笑道:“是啊,倾国倾城,仙人之姿。”
小吴子趁机说:“夫人喜欢吃的点心也好吃,老爷还有没有,小的想再尝尝。”
“你等着,我去拿!”
那人竟像是有些激动,颤着声音说罢,小跑而去。
小吴子乐不可支,果然眨眼的功夫,对方飞奔回来,将上回那糖果子接连送出。
紧跟着,他喋喋不休起来。
“说起我夫人,他酷爱梅花,尤其是红梅。”
“宝泉寺的后山,梅林成片,可惜带回来栽植,却总是枯死。”
“不打紧,我常常带他去宝泉寺,他看花,我看他,红花配玉人,那一幕叫人难忘,只一眼……记终生啊。”
小吴子吃得缓慢且痛快,这些糖果子好似圆溜溜的针眼,对方的话语一句句捻成线,跟在后面穿出洞口。
随着满胃的饥馁被熨平,小吴子小小的心里,也不禁产生好奇。
什么天仙,夸成这样?
哪天这位夫人要是出来,他高低得看一眼。
四
一回生二回熟,没两日,小吴子动起心思来。
总归每次拍拍马屁,就有取之不尽的糖果子吃,又何必跟那一群大乞丐混在一起,为了点烂饼子破馒头抢破头?
可还没到巷口,他远远地听见连声的哭嚎,高亢悲切,在半空里打转。
越往里进,便越清晰、越是耳熟。
俨然是给糖果子的老爷在扯着嗓子哭,几乎破了声。
富贵人家吃穿不愁,有什么可哭的?
小吴子顶着震耳欲聋的悲声,趴在地上,将眼睛贴上洞口,向里张望。
与此同时,哭声戛然而止。
他也看清了洞中的全貌,光秃秃的一个院子,无花无树,池子里水干着,假山上一根草也没有,比蝗灾啃过的农田还荒。
人呢?
他转动瞳仁,试图看得更宽泛。
院角竖靠着的大长条圈进他视野中,是一把高过人头的长枪,他正心惊胆战,眼前一暗。
一道阴影劈头盖脸堵住洞口,黑是黑白是白,边缘血线织成蛛网。
这是一个人哭红的眼。
“妈呀!”
小吴子吓得摔了个屁股蹲,爬起来就跑。
里头的人笑了两声,便又成了凄厉的哭腔,哪怕他一口气跑回破庙,缩进稻草中,余音还挥不散,像是绕在了他的脖子上。
五
将近年关,时好时坏的天,安安稳稳地阴下来。
一夜过去,破庙里的老乞丐死了两个,也不知是饿的还是冻的。
小吴子被一脚踢起来,磨磨蹭蹭上前搭手拖死尸,出门没两步,踩到夜里自己撒的那滩尿上,打出溜滑,还没醒过神来,人已经栽了。
他栽了还能爬起来,那死尸却硬在地上不动,腌臜的眼珠子像是蒙着霜,不会反光。
小吴子打了个哆嗦,撒腿就跑。
他直奔那不知道住着人还是鬼的巷子,因为不想变死尸,糖果子就算是鬼给的,他也得大口吃。
今天巷口安安静静,一如前两次。
小吴子放下心来,谨慎地趴下,往洞口里张望。
依然是满院荒凉,小吴子拿眼睛扫一道,透肉的凉风,瞬间冰到骨子里。
那把大长枪还在院角,只是被一个人捉在手中。
但小吴子很快发现端倪。
枪头没有割眼睛的锋芒,只泛着蜡光,是唱戏人耍弄的把子。
而那人背对着他,哪怕浑身包裹着密实的裘皮,也还是个细长条。
他像个墓碑似的杵在那,好半天,才慢慢伸出手去。
依然是细白手指,划过温和的枪锋,又轻又缓,像是在摸一个人脸上的嫩肉。
一个瘦人,拿着假枪。
小吴子自然不怕了,直接扯着嗓子喊:“老爷!老爷!”
那人像被吓了一跳,猛地把这枪把子搂在怀里,方才转过身来。
他手很白,脸却灰灰的,漂亮的五官像是没上漆。
小孩子对着褪色的菩萨像,尚且不觉得好看,这病气熏透的人,他自然也奉承不出来。
只是简单地想:有钱人真好活,倘或他脱掉身上这好皮子,进到庙里当乞丐,一个时辰就硬了。
小吴子见他四下张望,视线却总不往小洞上落,赶快又喊:“老爷,我在洞外头!之前你给我讲夫人的事,还记得不!”
那人做梦似的,眼睛迷蒙了一阵,才抱着枪把子,踉踉跄跄走过来。“我给你讲了夫人?”
“对啊对啊,你说夫人很好看,说她喜欢红梅,你还给我糕点吃,就是我啊!”
离近了,小吴子看不见他的脸,只见那毛茸茸的白裘皮耷拉在地上,沾了许多土。
“这样……”
那人沉默一会儿,这回却没给糖果子,也不再絮叨,只短促地说:“你夜里再来。”
六
当晚星月不升,天穹像盖着黑布。
太冷了,人睡觉都不香甜,小吴子在有一搭没一搭的呼噜声中悄悄起身,摸黑溜进巷子。
他对着洞口喊:“老爷,老爷!我来了!”
他眼前金星直冒,只等糖果子来续命。
这回没听见脚步声,那人就在洞边守着,立时便接了话,“来,都给你。”
小吴子趴下一瞧,快要笑出来,对方把糖果子一股脑堆在洞口,不再一个一个地吊着 人。
他抓起来大快朵颐,浑身热乎起来,四面八方的风都钝了。
那人隔着墙,声音有些哑:“你帮我一个忙,好不好?”
整个冬天,都要靠对方给的糖果子活,小吴子满口应承,含糊不清,“老爷只管说!”
“你去一去宝泉寺,帮我把此物,放置在梅树底下。”
小吴子一愣,宝泉寺挨着南边护城河,他来回一跑,这顿糖果子白吃了。
可是那人竟开始求他,“请你行行好,谁都不理我,眼下只有你能帮我……我太想他了。”
卑微至极,像是也在冲他讨饭。
小吴子纳罕:“你想的是,你的夫人?”
“是,我找不到他了。”
“是不是你们两口子吵架,她跑了?”
“嗯。”
“那老爷要我放什么?”
“……我们的,定情信物。”
小吴子心里透彻了,上回这个人哭,肯定是因为把老婆气跑了,他心里难过。
所以要把定情信物放在梅树下,等老婆过去看花,瞧见这个,也许能消消气,回归夫家。
可是天黑路远,小吴子并不想去。
那人一个劲地求告,最后还哭出来,“帮帮我吧,我保证,你以后有吃不完的糖果子,我没别的心愿,只是想再看看他啊……”
别的话,打动不了小吴子。
只那一句“吃不完的糖果子”,让他咂么了下嘴。
口水甜甜的,还留着油脂香。
他的魂儿被糖油勾着,鬼上身一般地点了头:“那好吧。”
那人一叠声地道着谢,把一样东西塞出洞口,“到梅林再打开,路上别看,当心被人抢走了……明日一早,你天不亮就过来,拿我的谢礼。”
小吴子拿起来一瞧,是个干瘪的香囊,里面塞的芦花棉絮没了,只装了两颗硬邦邦的小东西。
滚圆,香囊在手中晃荡时,它们还相互碰出脆响。
一瞬间,小吴子想起许多传说中的稀世珍宝,什么夜明珠、东海大珍珠之类。
富贵人家,自然什么都是富贵,定情信物也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