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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、八月中 一个十岁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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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人一蛇全部静默不动,山间阵阵轻风稍竹叶,禾叙抽搐嘴角,他看出春至不是在说笑,身下双腿已软了大半。
禾叙为自己辩解,试图打消春至的念头,“姑娘,这山路我不过才跑了几天,一只手都数的过来,而这里是山神的家啊。”
“可你不都一天跑好几趟吗,也很熟了。”
春至走到大蛇前头,摸摸它冰冷的脑袋,对禾叙笑道:“人在极限条件下才能发现自己的极限,让我看看你的极限吧。”
“唰唰”林中脚步声杂乱无章,禾叙逃命般快速穿梭在树从间,眼前景物无一区别,虚影重叠,他一张向下跑去,不敢回头看,生怕耽误脚步被大蛇追上。
耳边爬行动物腹部蹭地的声音越来越近,禾叙急得冒汗,他大着胆子借拐弯偏头瞥一眼,正好与蛇瞳对视,那双眼睛直勾勾盯着自己,张开嘴要咬上来,禾叙逼自己再加快脚步,卯足了劲向前冲,再回过神时,已不知不觉跑到了山脚下。
他冲到竹林空地,茫然打量周围景色,双腿再撑不住,荡然一跪,踉跄地连爬带走到小湖边,哆嗦着手捧起水往脸上浇,人在水边洗完脸,魂才跟上来。
禾叙使劲眨两下眼回过神,再看身后的四季山,腹部一股不适感传来,对着泥地大吐,吐干净了又用手掌舀水漱口,但喉咙灼烧难耐,他突然想起来春至在一开始送的润喉糖,从胸口掏出一块碎布,捏一颗淡黄色的糖果含嘴里。
待禾叙一瘸一拐走到半山腰,看见的是化为石像的大蛇,他朝石像恭恭敬敬拱手,转而向山顶走去。
走出不过一里路,禾叙突然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索命声,他急忙转头看去,正是追上来的大蛇。
不是吧,又来!
山顶的禾叙扒着竹篱笆不撒手,大蛇在春至的挥手下返回,竹折雪一袭月白从廊下走来,捣着药问:“这是怎么了?”
禾叙很想告状,但他没有,对竹折雪告状吗,告他的徒弟?对一个无论做什么都支持徒弟的师傅告状吗,禾叙摆摆手,摇头不语。
“好厉害,禾叙,你真的跑过石头了。”
春至像揉大蛇脑袋一样揉禾叙的发顶,笑着夸赞,身后的竹折雪握着药杵的手骤然一紧,淡定转身回屋。
禾叙不自在地挪开脑袋,歇了口气,听见春至又说:“那么,明天也继续吧。”
下山的路禾叙闭着眼都走得飞快,山脚下是早早在等着的余家姐弟和温家二少爷,三人简单认识一番,不多话,一齐前往温家。
温家在街心出来偏外的位置,靠近一不知名村子,黑瓦白墙,家有三个仆从,门口站着一高个男人,形容俊秀,情性谦和,朝三人拱手行礼。
“在下温元礼,早听闻胞弟要带朋友来,快请进吧。”
温煦在前引路,跨过前厅,是一间中堂,仆人前往温老爷和温夫人府中告知,两人俱不管,留一句:“随他们玩吧,不要拘束了。”
廊下四人慢行至屋内,余嘈语先等不住询问:“禾叙,你现在的记忆是几岁的?”
禾叙接过茶盏,才吹了一口,被点名后在喝茶的间隙里回答:“十岁。”
空气滞了一瞬,余却先打破沉默,笑道:“挺好,这一月多才少了两年,可比先前一天少六年好多了,先生医术高明。”
温清微也提眉笑笑,举起茶盏站直身子,“既然禾公子已经下山了,咱们是说要接风的,可别都低着脸,高兴点,禾公子接下来可有打算?”
“继续报仇。”
禾叙的眼里看不出情绪,平平静静地说出接下来要走的路,他此刻脑海里的妹妹只有两岁,是在学话的年纪,他成天读完书就跟在妹妹后头,等着他叫一声完整的“哥哥”。
温清微抿嘴不语,看向余却,想说些什么,突然侍从进来传话:“二公子,四喜和风儿要成亲了,递来帖子,您去瞧瞧。”
“好好好,我当然要去,帮我先挑些礼,大婚当天咱们一早就过去。”
温清微早已了然,儿时一起的童年玩伴定是长大后要在一起的,他笑得开心,身边的温煦在脑海里反复思考这两个熟悉的人名,问道:“是小时候很讨厌你的那个四喜吗?”
“哥,他可是我好兄弟啊。”
不说还好,一说就来气,温清微儿时完全一混世魔王,当年温夫人怀着孩子时,请道长来算过,说是一个女孩,家里上下的物品开始都准备了男女两份,听道长这样说,也就不再备男孩的东西,一心扑在迎接二姑娘上,温老爷早早为这个女儿起了名“日暮春山绿,我心清且微”。
夫人也正好是在日暮时生产的,温煦站在门口,手里攥着给妹妹的帕子,焦心等待许久,终于看见父亲从房里出来,他既着急看母亲,又想看妹妹,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,就听他爹面无表情地说:“那是弟弟。”
温煦感觉谁给他头上来了一拳,不然怎么脑袋晕晕的。
不是妹妹吗?妹妹呢?
不是妹妹,是貌若好女的弟弟。
襁褓里的孩子闭着眼,睡得很熟,温煦就这样小心翼翼地抱着白如瓷玉的弟弟,他还是不死心,趁四下无人,偷偷解开软布,看见弟弟的身下。
他好像突然不认识了。
我的妹妹多长了一条东西。
随着年龄增长,温清微愈发鲜妍,在学堂读书时,身边的小公子看他长这样娇气,不愿意和他一起玩,他面上不理,心下记着,趁那群小孩上茅房,躲在高出用弹弓投石头精准砸上去。
当时学堂里流传一个诅咒,在这个地方上茅房会被暗算。
而一个叫四喜的男孩深受其害,四喜有个青梅叫风儿,两家人早早定下了娃娃亲。一日风儿在路上看见逃课出来的温清微,以为他是那家生的姐姐,温清微也不解释,就这样同风儿玩起来。
四喜出来寻人,看见自己青梅身边多了个女孩,两人一起在树下数蚂蚁,开心上前和他们一起找话聊。四喜不认识温清微,但温清微可认识他,是那个上了两天学就退了的人,他用弹弓招呼过。温清微看看风儿,再看看四喜,鬼点子冒头,飞快在四喜脸上亲了一口。
?
四喜捂着脸惊恐地看着一脸无辜的罪魁祸首,风儿“噌”站起来,指着四喜道:“他亲了你,你要对他负责,你要和他成亲的。”
青梅的话如同晴天霹雳,四喜急得大哭,用衣袖使劲在脸上擦着,三两步跑回家,第二天肿着眼,独自一人来温府,看见端着碗在院内扒饭的温煦,他怆然往地上一跪。
“我是来请罪的,昨天被姑娘亲了,理应对姑娘负责,但我已定亲了,是同村的风儿,我和他以后是要成亲的,我很喜欢风儿,只要不和风儿退亲,姑娘提出的任何条件我都能答应。”
说完又抹眼泪,不肯起身。
温煦摸不着头脑,嘴里的饭嚼一半还没咽下去。
什么姑娘?负什么责?姑娘?是找错人家了吗?
他快速放下碗筷,大步走下台阶,要弯腰把人扶起来,就听一声响亮的口哨传来,温清微散漫地走到墙角的草木边,撩开裤子,对着墙根浇下去。
“温清微!你在做什么,要尿上茅房里,我这次真忍不了你了。”
温煦抄起仆人的扫帚追上去,吃饭的点院子里莫名多了两个赛跑的人,四喜还呆愣地张着嘴。
他刚才……看见了什么?
温煦的回忆就这里,他拿起茶盏抿一口,“四喜居然还会给你送帖子,真是稀奇。”
“当然,我人缘好着呢。”
饭毕,禾叙同姐弟两一齐回到余家武馆,看见站在门口迎接的余家人,虽说已经不认识了,但他还是鼻子一酸,提着笑:“我回来了。”
余家人又是一顿好饭招待,热闹忙碌到酉时,他们推着禾叙早早歇下。房内的人坐在镜子前,再认真看看自己的模样,禾叙看了两刻,看到眼睛干涩,熄了灯上床睡觉,竹筒挂在床幔,他听着钝闷的石子敲打声,想象爹娘的样子,想象长生的样子,既然他们是兄妹,应该长得很像吧。
第二天禾叙醒得早,他坐起来,耳边传来拳脚挥动的声,推窗朝外看去,正是余家三人在练拳。禾叙当下掀开被子,穿上外衣跑到院内,同三人站一起打拳。
按理来说禾叙应该是不记得的,也许是肌肉记忆,他融入其中,动作行云流水。
收势,余嘈语和余却围过来,“你还记得,是身体自己动起来了吧,怎么这样厉害。”
禾叙赧然傻笑,连连摆手,“没有没有,跟从前比应该还是差很多吧。”他看向正在擦手的余爹,想上前请教,却见余爹脸色阴沉,背着手把他叫道书房里去。
“你接下来想做什么?”
两人面对面坐在茶桌边,余爹静待禾叙的回答。
“我还是要报仇,”禾叙眼神坚定,“我不仅要为家人报仇,还要为我自己报仇。”
“你还记得那人的样子吗?”
别说样子了,就算那人眼下站在禾叙面前他都不一定认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