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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4、一地鸡毛 “我去!动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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路上承箴还在给璩章玉发消息,但一直没有收到回复。
田守一边安抚承箴,一边尽量快地把车开到了璩章玉家小区。
璩章玉住的小区是刷卡上楼的,虽然知道具体门牌号,但他们上不去。田守已经做好了忽悠门口保安的准备,没想到承箴更是干脆利落,直接给保安亮了证件,报了门牌号,说:“紧急办案,给我刷卡,如果需要确认可以给我领导打电话。”
说着还扯过保安的登记信息表,手速飞快地写了一串电话号码。
保安还懵着,不知道怎么就刷了卡。电梯门关闭,田守向承箴竖起了大拇指:“真像啊!”
“什么叫像?我也是警察,我又没拿假证骗他。”
“我是说你那气势,真像搞刑侦的。”田守看着承箴,“欸,要是没事怎么办?”
“我给保安留的你爸的电话。”
田守哽了一下,心说这倒是没毛病。
虽然是两梯两户的格局,但两部电梯分在两侧,与一梯一户基本无异,电梯门刚一打开,二人就听见屋内传来了激烈的争吵声——
“你现在怎么这样?我们只是要用你的名义而已,都说了不用你来还贷款!”
“那我呢?我以后要买房怎么办?”璩章玉的声音已经在颤抖。
璩则序痛心疾首,仿佛眼前的孩子做了非常不孝的事情:“你太狭隘了!你懂不懂什么叫资产配置?!知不知道什么是让资源流向效率最高的地方?你在温城的首套房资格是闲置无用的,你一个人在温城,你的身体和你的收入根本不足以支撑你独立承担房产,风险太大了!我们用你的名字在咱们这儿换套房,那是把全家的存量资产都盘活。更何况,你的补片已经渗漏了,你现在有编制,就相当于有信用。你现在去办贷款才是价值最高的!”
“价值……你想说的是价格吧?我的编制,我的工作,包括我的身体状况,在你眼中都是明码标价的。”璩章玉哽咽说道。
璩则序见儿子完全不吃自己这套“大义”洗脑,气恼之下说了心里话:“我们培养你这些年,花了这么多钱,就只是要你一个名额,怎么就跟要了你的命一样?!”
“要算钱是吗?”璩章玉转身走去玄关,从衣服口袋里翻出一张银行卡甩在桌上,“两次手术自费的部分你们一共掏了6万多。小学初中学杂费补习班一共9万。高中学费和补习班6万。大学期间学费生活费我花了你们7万块钱,凑个整,就算是30万吧。这张卡里有32万,我还给你们。”
“元元,你算计这些干什么?”章颂说道。
“是我在算?还是你们在算?多少次了?我只要一说点儿什么让你们不满意的事情,张嘴闭嘴就都是培养我花了多少钱。我不想听了,行不行?”
璩则序指着璩章玉说道:“你长大了,不愿意听话了,就开始找辙了是吧?我跟你说!我们在你身上花的远不止这些!你也别想拿钱就能让我们闭嘴。我们还真不差你这些钱!”
“你当然不差钱!”璩章玉知道今天是要彻底翻脸了,他也不再忍耐,直接说了个痛快,“爷爷的存款和抚恤金差不多有80万,遗嘱怎么说的?我和满满平分。我买车你给我打了15万块钱,剩下的25万呢?还有,厂子虽然倒了,但厂里当年给高工分的房子都完成了产权私有化,如果我没记错,那套房是在北工路吧?卖了90万,对不对?另外,爷爷的养老房现在在谁名下?不是我,也不是满满,是你们。哪怕你们说把不值钱的老房子留给我,把新房留给满满,我都不会把这件事拿出来算计,你们疼满满,我能理解。可你们是不是太过分了?!”
从说到遗嘱的时候,父亲的脸色就已经变了,璩章玉也是这时才明白,父亲根本不知道自己知道遗嘱的存在。
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,在这个自诩书香门第的教授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。
璩章玉的祖父是高级工人,就算是有着高额的离休金,曾经也是工作稳定的国企员工,但在璩则序看来,也始终是工人。璩则序成为了知识分子,他摆脱了工人子弟的身份,自认为完成了阶级跨越。
他不屑于父亲的圈层,也已经忘记是父亲在工厂车间一锤一钳供养他读书,才让他进入了大学。
璩则序不愿触碰父亲老工友的双手,不愿去看那些与自己父亲一样粗糙的老人,不肯承认是这些人奉献一生换来了重工业的腾飞,为本地经济奠基。他甚至根本不去想,他所供职的大学,就是曾经的重工业技校转型,现在也是以工科闻名全国。
一个可以在课堂上大谈特谈“死亡与存在”的人,在现实中却是一个回避死亡的人。因为哲学框架下的死亡与存在是华丽唯美的,可现实中的死亡,伴随着冰冷和恐惧。
璩则序这样的回避和自私,让他选择把丧事推给璩章玉,而璩章玉在整理遗物时就看到了那份遗嘱。当时璩章玉把遗嘱放回原位,跟家里人说的是自己赶着回去上班,还有两箱纸质文件没有整理,让父母想着处理一下。
父母以为璩章玉真的没看见遗嘱,就这么简单天真地把遗嘱和遗产自行处置了。
外人看起来温文尔雅,学富五车的哲学教授,实际上却是个践行逃避主义的精致利己者。璩章玉看着眼前的父亲,觉得荒唐无比。
璩则序很快又找到了诡辩的路径,他此刻的语气反倒是冷静了下来:“你爷爷的遗产我们并没有想独占,你买车不是给了你15万吗?剩下的我们留着呢,至于老房子,那房子已经没法升值了,再留下去就是资产缩水,我们卖了变现,也是为了以后啊!我们只是要你的首套房资格来买房,这笔钱用来还贷,这样就能把钱转化为长期资产。你说你一个人在温城,身体又不好,一下子给你那么多现金,你存得住吗?万一你手术失败,或者被人骗了,那就彻底没了啊!我们现在把那笔钱换成房子,就当是存了个定期,以后真有个万一,那房子就是个兜底!而且,你现在还没结婚,连个对象都没有,你拿着那个资格也是浪费。”
“我不结婚就不能买房?”璩章玉看着父亲,他甚至有一瞬间怀疑父亲学的不是哲学。怎么会有人思维这样混乱?
“你看看你那些同学,差不多都结婚了。没结婚的也都定下来了,就你还什么动静都没有!你这样让我们怎么——”
“呵,我懂了。”璩章玉打断了父亲的话,“我要是结婚了,就不是慢人一步;我要是给你买房了,就是虽然没结婚但是足够孝顺。这样你们才有面子,是吧?这么多年了,你们最爱的还是你们的面子。”
章颂劝道:“元元,我们都不是不讲理的人,你要是现在能带个正经姑娘回来,哪怕只是订婚,这首套房的名额我们绝对不要,爷爷留下的钱我们也原封不动地给你当彩礼。可你现在呢?既然你不打算结婚,那你的首套房资格闲着也是闲着,不如给满满留套房。我们都老了,等我们百年之后,满满会念着你的好,到时候给你养老送终,这是最圆满的结局啊!我们这都是为你好。”
“为我好?逼我结婚是为我好?找个冤大头接手一个病秧子,这不是为我好,是为你们自己好。爸,妈,我回来那天,听见我说我心脏病复发的时候,你们俩到底是什么心情?是不是有那么一瞬间很庆幸当年骗我签字买了那12份高额寿险?当初我刚ICU出来你们就要我签字授权修改受益人,我还纳闷你们怎么那么着急,原来是趁我病要我命。你说,如果我去主张我被骗了,保险公司会撤销你们的投保吗?又或者,会报警吗?”
章颂的脸色瞬间煞白。她转头看向丈夫,却见璩则序也是一脸惊慌。
璩章玉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得很快,仿佛那枚渗漏的补片有了意识,在发出警告一般。他扶着桌子缓缓坐下,冷笑一声,说:“不好意思,医学发展得很快,我的病能根治。上一次的补片漏了,这次我换进口的。我会做手术修复好瓣膜,我会好好活着,我既不会结婚,也不会给你们买房。回了温城我就去找律师,我要求履行遗嘱,要求撤销保险。”
“我看你敢!”璩则序终于撕下伪善的面具,他上前一步,指着璩章玉的鼻子吼道,“你还要找田守帮忙,是吗?你就是跟他们混得时间长了学坏了!当初我就不该让你去温城上大学!那田一峰培养儿子当讼棍,那承箴又是个有人生没人养的东西!你说你怎么就跟他们俩——”
站在门口的二人面面相觑。放在门铃上的手也尴尬得不知按是不按。
虽然被骂得很难听,但他们此时想得更多的是,如果这时按了门铃,璩章玉会更难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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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璩大教授,这就是你的教养,是吗?”璩章玉提高音量打断了父亲的咒骂,“承箴当年被人欺负得险些流落街头,田守帮他打官司赢回本来属于他的,你却认为田守是讼棍?是不是你现在心里还在怪田叔插手让堂伯父一家被判刑啊?!那天在车上说的那些话已经够难听了,你还要怎么刻薄?田叔叔操劳半生满身伤病,他退休之后享福怎么了?!他一没偷二没抢,退休金国家发的,是他应得的!要是没有公安民警守护平安,你以为你能安全无忧地坐在大学里高谈阔论你那些形而上的东西?!不堪其辱把事情闹大的是你的妻子,受委屈的是你,跑前跑后伸张正义的是跟你们夫妻俩毫无血缘关系的田叔。人家凭什么这么掏心窝子地帮你?因为他是心怀正义和大爱的人民警察!因为我跟田守是朋友!还有,承箴父母当年是意外身亡,死者为大这个道理难道需要我来告诉你吗?你跟他们家无冤无仇,张嘴就戳着人家痛处骂,这就是你一个教授博导的素质?这就是哲学教给你的东西是吗?刚才你说的这段话,如果让你的学生和同事听见,他们会怎么看你?满满还这么小,你就让他看到你这歇斯底里毫无素质背后议论别人的刻薄样子,你就是这么当爹的?当初知道承箴家庭困难的时候你还装装样子,让我真的以为你是善良的,现在我长大了,你装不动了,也就无所顾忌了,是吧?田守和承箴都是我的朋友,你但凡拿我当个人,都不该这样诋毁我的朋友!”
璩则序被顶撞得怒急,抬起手就甩了璩章玉一个耳光。
“爸——”璩章珺从屋里跑出来,哭喊着,“爸!你别打我哥!”
“我去!动手了?”田守咧了下嘴,咬牙按下了门铃,同时转向身边的承箴,劝道,“你忍着点儿,咱们把小章鱼带走就行,别起冲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