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昨夜东风和煦》莲池沐客

81、追堵 “要带着本

　　郑风颜又在城中躲藏一日，第二天一早上就前去与邓筠约好的地点。

　　刚上马车，邓筠就递过来一包油纸，还冒着热气，“这是东街十香铺刚出炉的包子，如心施主请用。”

　　“多谢大人。”郑风颜摘掉帷帽，伸手接过。

　　女子一袭湖绿素裙，未施粉黛，青丝挽成简单的髻，神色自然，未有拘谨。

　　“多日不见，如心施主安好？”

　　郑风颜捏包子的手顿住，抬眸望向眼前这言语关切，却一脸坦然的清俊男子，嫣然一笑道：“甚好，那日让大人笑话了。”

　　邓筠淡笑不语，随即从袖中抽出一卷薄书递给她，“昨日在翰林院整理典籍，恰巧发现个中笔迹与你打听之人相似。”

　　郑风颜打开一看：“郎鸿生！这郎鸿生笔迹确实与我……与林蕙先的一模一样，难道——”

　　想起卫楚珩曾说过她爹改名换姓，原来是改成了郎鸿生？

　　“我顺着这点蛛丝马迹查了下去，发现这郎鸿生正是太和十四的二甲进士，先入翰林院做庶吉士，后被被端文太子看中，选入东宫詹事府任从七品主簿，他很可能就是你要找的人。”

　　“那他后来呢？”

　　“后来……我问过翰林院老上峰，后来他随端文太子南巡，太子归京后薨逝，一众属官皆因失职之罪被处死。”

　　郑风颜翻书的手一抖，心墙轰然倒塌，寒风立下从四面八方扑来，嗫嚅道：“就……就这么死了吗？他不过只是个七品芝麻官，能，能失职到哪里去……”

　　在她想象中，她爹就是个抛家弃子的大混蛋，这个大混蛋应该在改名换姓后，平步青云，另娶高门女，子孙满堂才是。

　　这样，等她找到他，就能将他痛斥一顿，诉说这么些年来一家老幼所受的苦难，搅得他新家鸡犬不宁。

　　邓筠肃道：“端文太子乃皇家嫡长，深受圣上喜爱和器重，天威一怒，雷霆万钧。”

　　郑风颜轻轻吸鼻，又将帷帽戴上，掩去失落之色，怨道：“好好的，为什么要改名换姓……”

　　若不改名，死后家人也能知道去领尸骨，如今也不知身埋何处。

　　邓筠见她情绪不佳，轻声解释道：“据老上峰所说，郎主簿入仕之前的名字犯了主考官忌讳，故意将他考卷剔了出去，所以以郎主簿之才，上届才未中举。后来经贵人指点，改换了名姓重新参加科举。”

　　“荒谬！”郑风颜将书拍在案上，“科举本就是为了擢选有才之士，怎能因为区区姓名就毁人前程。”

　　“那主考官以权谋私、遮天蔽日，被端文太子处置了，后经过一系列改革，总算还天下学子一条公廉之路。”

　　郑风颜心中怨愤之气总算散了些，赞道：“如此，才能选出大人这般经纬之才。”

　　“如心施主过奖。那郎主簿入仕三年依旧孑然一身，可是你族中亲属？”

　　她听完又是一愣，她爹中举居然没有再娶，那为何不抽空回家看看她和奶奶？

　　尽量压制住混乱的思绪，微微点头道：“算是个远方亲戚吧，多年未见，家人托我打听。”

　　邓筠颔首，未再追问。

　　马车顺利驶出城区，往法觉寺方向去，邓筠开口道：“如心施主想去何方？再有二十里就到法觉寺了。”

　　“我……”郑风颜垂眸，原打算回家乡屏州，没想到突闻她爹的死讯，一时失了主意，“大人可知这些被圣上处死的人，尸骨埋在何处？”

　　邓筠视线落过去，隔着帷帽看不清女子神情，斟酌之下还是如实相告：“身为罪臣，若有家人，自是家人领回去，若无家人，便以草席裹尸，扔去乱葬岗草草了事。如心施主若想寻回郎主簿尸骨，怕是难如登天。”

　　郑风颜瞬间如坠冰窟，指尖掐得生疼，喉间哽咽，一句话都说不出。

　　邓筠递过一方素帕，“如心施主若是实在放不下，可以——”

　　“可以什么？”

　　“郎主簿身为朝廷命官，虽以失职之罪被处死，但事涉端文太子，相关人员的随身物品应该都还在刑部存档。你可以拿钰王殿下的手令，去刑部取郎主簿旧时官袍和其他遗物，回乡立个衣冠冢。”

　　郑风颜抿唇，若他爹真是有了新家室，有负于他们，她大可坦荡地一走了之。可现下，他不仅“死于非命”，还尸骨无存，作为亲生女儿，叫她如何释怀！

　　“多谢大人提点。”

　　思忖间，郑风颜内心已经有了答案，眼下她还不能走，只是要去求卫楚珩，她也是不愿的，或许云裳能有办法。

　　但云裳身陷后宫，想见一面并不容易，只能从长计议。

　　“大人能带我一起去法觉寺吗？我遇到了难处，无处可去，我保证入寺后不给大人添麻烦。”

　　女子言辞恳切，邓筠心有疑惑，“钰王殿下他？”

　　“我与他已经决裂，以后井水不犯河水。”

　　邓筠微微颔首，他虽尚未娶妻，但也知这男女之间，瞬息万变，说不清道理。

　　“法觉寺虽是皇家寺院，却从不避世俗香客，如心施主若想进寺修行，自然是可。只是这身份上，或许不能再用从前的了。”

　　郑风颜心中一暖，看着邓筠感慨道：“大人真好，以后也不知哪位女子如此有福气。”

　　比起披着温柔皮的卫楚珩，他才是真正温润到骨子里。虽说初识那会儿看起来有些冷漠疏离，但几番相处才发现，邓筠此人，他不仅有耐心，善于倾听，还平等地尊重每一个人，设身处地的为你着想。

　　他不怕麻烦，也不图回报，默默做好事，从不邀功。更重要的是，他可是才气斐然的状元郎啊！

　　邓筠稍稍瞥过目光，不自在道：“某尚未有娶亲之意。”

　　为等郑风颜搭话，马车一颠簸。

　　“驾——”车夫马鞭猛挥，提速奔驰，朝车厢喊道：“大人，好像有人在追我们，要不要换个道？”

　　郑风颜心下一紧，屏息凝神，确实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，刚才心绪紊乱，倒是没注意到外间动静。

　　邓筠掀开车帘观察外边，郊外官道，斜阳正好，树影微微摇晃，后头密密麻麻的人影逐渐清晰。

　　吩咐车夫道：“不必换道，正常行驶即可。”

　　又安慰郑风颜道：“如心施主不必惊慌，某官职在身，青天白日，还未有人敢谋害朝廷命官。”

　　顷刻间，数几十名快马加鞭的禁军追上马车，硬生生逼停。

　　那禁军统领率先喊道：“邓大人，得罪了，钰王有令，不放过任何可疑之人，劳烦大人将车上藏着的人交出来！”

　　郑风颜愣住，他不是答应放过她吗？怎么才出城不远就过来抓她了……

　　邓筠当下了然，轻声问了句：“你要不要跟他走？”

　　郑风颜手心渗汗，摇了摇头。

　　“那好，你就安心待在此处不要露面，如今风声鹤唳，钰王殿下在明面上尚且不敢差使禁军行私事。”邓筠撩开车帘，跳下车去。

　　“诸位将军，邓某携书童前往法觉寺办差，合情合理，何曾有可疑之人？”

　　“是吗？”一道清越的声音从禁军身后传来。

　　郑风颜身子一怔，他竟亲自追来了……

　　禁军纷纷退至两侧，一身皂色常服的卫楚珩骑着白马，越过众人，居高临下地看着邓筠，“邓状元郎，这是要带着本王的人去哪儿啊？”

　　邓筠微微吃惊，面上却不显，躬身行礼道：“见过钰王殿下，臣听不懂殿下说的是什么意思。”

　　卫楚珩勾唇笑，“状元郎在法觉寺修书立传实在是屈才了，本王瞧你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，该去钦天监任职才是。”

　　“殿下谬赞。”

　　卫楚珩冷道：“本王没空与你说笑，主动将人交出来，免得一会儿闹得场面难看。”

　　“钰王殿下素来清正贤明，怎可为了一个毫无根据的疑虑就为难臣下？传出去只怕有损殿下名声。”

　　见邓筠在权势压迫下，依旧不为所动，卫楚珩不由联想起那女子，也是如他这般，从不将他这些高位者放在眼前。

　　脱离他后，她第一时间就找上了邓筠，可见，她心里的人就是邓筠。比起他，她和邓筠才是同类人，一样的不畏权势，一样的宁折不弯。

　　他原本是想，尽快找到人后，说明心意，再温柔地将人留在身边，细水长流中，她总会慢慢爱上他的。

　　可当得知她又和邓筠牵扯上，俩人还在他眼皮子底下私奔，当即从刑部冲出来，调了禁军前来追堵。

　　卫楚珩策马上前两步，眸光审视着邓筠，淡道：“区区六品清正小官，本王很是敬佩你的勇气，但与本王作对，无疑是螳臂当车，你可考虑好了？”

　　车厢内的郑风颜坐不住了，她不能牵连邓筠，害他白费十年寒窗，只能兵行险招，掀开车帘咳嗽道：“咳咳，钰……钰王殿下，咳，可是我家大人犯了事？”

　　一湖绿素袍、以袖掩面的青涩小童映入眼帘，他侧着身子，脑袋低垂，梳着童子髻囊，清沉嘶哑的嗓音，一听就是咳疾已久。

　　刚刚情急之下，郑风颜撕了一片衣角，将头发包成书童小髻，还好今日穿的是深色交襟衣裙，辨不出男女款式。

　　邓筠回头望去，微微吃惊，他竟不知她竟是会模仿童生说话，“想必钰王殿下已经看见了，臣车上除了这书童，并未有旁的可疑之人。”

　　卫楚珩眸光扫过，那小童怀中抱着一白纱帷帽，又抬着袖，全然遮住了身形，还时不时咳嗽两声。

　　邓筠催道：“他咳疾未愈，殿下还是离远些好，若无他事，我们该去法觉寺了。”

　　目光从小童露出的小半耳廓，游移到那截白皙的脖颈，冷声道：“将手放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