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归心》蝶棠

16、第 16 章

　　季星抱着五串糖葫芦，几乎是逃也似的溜回了静雪崖。一路上那些或震惊或探究的目光，让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，自己那句“十二阶”可能引起了不小的麻烦。他倒不是怕，就是觉得……有点太吵了。
　　回到竹舍廊下，谢君兮依然坐在那里，望着云海，侧脸线条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格外清寂，只是耳根那抹可疑的红晕似乎还未完全消退。
　　季星蹭过去，先乖乖递上两串最大的糖葫芦：“师尊，给！我买了五串，你两串，我三串！” 见谢君兮接过，他才松了口气，然后很自然地，像往常撒娇时那样，身子一歪，就躺倒在了谢君兮并拢的腿上，脑袋枕着师尊温凉结实的大腿，仰面看着他。
　　“师尊……”他咬了一口自己的糖葫芦，含糊地开口，“刚才我去御膳堂，好多人看我……还有个内门师兄问我几阶了，我就实话实说了……结果他们好像都吓了一跳，围着我议论纷纷的。” 他皱了皱鼻子，有点不解，“我说错什么了吗？”
　　谢君兮低头，看着躺在他腿上的少年（青年）。季星身量抽高后，这样躺着的姿势让他的腿完全伸展开，几乎要搭到廊边的栏杆，那张褪去些许婴儿肥、轮廓越发清晰俊秀的脸上，此刻写满了纯粹的疑惑，嘴角还沾着一点亮晶晶的糖渣。手里举着糖葫芦的样子，天真稚气与逐渐长开的俊美奇异融合。
　　谢君兮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伸出手，用指腹极轻地揩去了季星嘴角的那点糖渍，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。然后，他才缓缓道，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：“……并未说错。” 只是，这实话实说的威力，对于按部就班修炼的寻常修士而言，如于惊雷。
　　他话音刚落，放在一旁的金鸾剑就微微震动起来，阿鸾的意念小心翼翼地传来，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：“主人……以后在外人面前，说到修为进境的时候，或许……可以稍微谦虚一点？不是说主人不厉害，是……是怕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和嫉妒呢。”
　　文迅剑也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，意念简单粗暴却一针见血：“对！外面那些家伙，心眼多得像筛子！主人您这修炼速度，说出去能吓死一片！低调，低调懂吗？闷声发大财才是王道！” 它显然对“外面的人”充满了不信任和戒备。
　　季星听着两把剑灵的话，眨了眨眼，又咬了一口糖葫芦，腮帮子鼓鼓的：“可我就是实话实说嘛……而且，有师尊在，我才不怕麻烦呢！” 他说得理直气壮，对谢君兮的依赖和信任毫不掩饰。
　　说着，他侧了侧头，鼻尖无意识地蹭了蹭谢君兮腿上微凉的衣料。一股极其清冽干净、混合着淡淡松竹冷香的气息萦绕鼻端，让他觉得格外安心舒适。他忍不住又深深吸了一口气，小声嘟囔：“师尊，你身上好香啊……”
　　他一边说，一边空闲的那只手不老实地抬起来，指尖勾住了谢君兮垂落在他脸侧的一缕墨发。那发丝光滑微凉，如同上好的绸缎。他顽皮地将那缕头发绕在手指上，轻轻把玩，又松开，看着它重新垂落，乐此不疲。
　　谢君兮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。腿上传来的重量和温度，少年无意识的蹭动和呼吸，还有那勾着他头发把玩的细微触感……都如同羽毛，一下下撩拨着他本就因之前意外而尚未完全平复的心弦。尤其是季星那声嘟囔，和那毫不设防的亲近姿态，更是让那股压下去的燥热隐隐有复燃的趋势。
　　他垂眸，看着季星专注玩着他头发的手指，那手指修长白皙，因为躺着而微微放松，带着一种不自知的诱惑。他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，最终，只是伸出手，将那缕被季星把玩的头发轻轻抽了回来，却并未责备，只是用指节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季星的额头。
　　“莫要顽皮。”他的声音依旧平淡，却似乎比平时更低沉了些，“阿鸾与文迅所言不无道理。人心难测，修为之事，确需谨慎。”
　　季星被敲了额头，也不恼，反而嘿嘿笑了两声，依旧赖在谢君兮腿上不动，只是收回了玩头发的手，转而专心对付糖葫芦。“知道啦知道啦……以后别人问我，我就说……‘承蒙师尊教诲，略有进益’？这样行不行？” 他模仿着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文绉绉的说辞，眼睛弯弯的。
　　谢君兮看着他狡黠灵动的模样，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无奈的笑意。略有进益？从初入道途到十二阶，这叫略有进益？罢了，随他去吧。总归，有他在，那些所谓的“麻烦”与“嫉妒”，也翻不起什么浪来。
　　他不再多言，只是拿起季星给他的那串糖葫芦，看着那红艳艳的果子，沉默了片刻，才送到嘴边，轻轻咬了一口。甜腻的滋味在口中化开，与他清冷的气质格格不入，却又因是眼前这人欢欢喜喜带回来的，而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妥帖。
　　季星很快吃完了自己的三串，心满意足地咂咂嘴，依旧赖在谢君兮腿上，看着天边的云彩变幻，只觉得岁月静好，莫过于此。那些外界的喧嚣与震惊，似乎都被静雪崖的云雾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。
　　阿鸾和文迅也安静下来，剑身光华柔和。只是文迅剑的意念偶尔还会不爽地嘀咕两句：“哼，一群没见识的……主人您以前比这厉害多了……” 但很快就被阿鸾温言劝住。
　　廊下清风徐徐，糖葫芦的甜香尚未散尽，混合着松竹冷香。季星躺在师尊腿上，不知不觉竟有了些困意，眼皮渐渐沉重。在即将坠入梦乡前，他迷迷糊糊地想着：师尊的腿枕着真舒服，头发真好玩，身上的味道也好闻……以后要经常这样躺着……
　　而谢君兮，感受着腿上渐渐放松的重量和变得均匀绵长的呼吸，低头看着少年安然睡去的侧脸，指尖无意识地、极其轻柔地，拂过他散落在自己膝上的柔软发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