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6、期限与违约金 ...

  •   暑假像一张巨大的空白试卷,铺展在我面前,而我,不知道该在上面填写什么答案。
      学校空了,宿舍楼静得像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,只剩下走廊尽头的风穿过空荡的寝室门,发出呜咽般的呼啸。我留在学校,像一粒被遗忘的尘埃,每天机械地刷新扣扣空间,看别人的热闹,找她的痕迹,像个在废墟里翻找食物的流浪者。
      11去了广州,空间里晒着珠江夜景、早茶点心,还有她姐姐的评论:“广州的热,你得自己来体会。”我盯着那张夜景照片放大,再放大,试图在模糊的倒影里找到她的脸,找到她倚在栏杆上的那个侧影。照片像素太低,我什么都看不清,只看清了自己傻得可笑,看清了2000公里是多么不可逾越的数字。
      学院网站改版的200元酬劳,像天上掉下的馅饼,轻飘飘地落在掌心。
      我分给那哥们一半,他不好意思地推辞,脸涨得通红,我硬塞给他,像是要把某种愧疚也一并塞出去。回到路上,我攥着那张崭新的百元大钞,手指摩挲着凸起的盲文,心里盘算着:学校门口新开了家甜品店,每次路过都看到情侣在里面分食冰淇淋,甜腻的香气飘出来,像一种炫耀,像一种对我这种孤独者的嘲讽。
      11啊,你知道么,我赚到钱了呢。
      虽然只有100元,但我想,如果用它买两个冰淇淋,一个香草味给你,一个巧克力味给我,我们坐在窗边,看着外面人来人往,是不是也算实现了一点「在一起」的妄想?哪怕只是片刻,哪怕只是两个冰淇淋从开始融化到彻底流淌的十分钟。
      想着想着,我就走到了球场。
      停下来,打电话给室友文山:“走!下楼!我在球场。”
      “好!马上。”他喊:“换衣服走,是光良!”
      几分钟后,哥仨到了我面前,陈胜手上还抱着个篮球。我诧异:“带篮球干嘛?”
      “嗯?来球场不是打球么?”
      “我都多久没打过篮球了,再说这不是饭点么?”我接着说:“走!雅园。今天我请客。”
      听到”雅园”两个字,室友们马上反应过来,眼睛发亮,赶紧打听我这个「老板」是不是有啥好事情儿发生,我把之前帮学院改版网站赚到钱的事情跟他们分享了一遍,语气尽量平淡,像在讲别人的故事。他们听完,拍着我肩膀直夸我牛逼,转头又「指责」我不该分给那哥们一半酬劳。
      “就算不好意思,最多叫他过来一起吃顿饭就好了,他又没做啥贡献,凭什么分一百?”文山替我不忿。
      我只是笑笑:“本来就是安排两个人做的,只不过我动作比较快。不打紧,吃饭要紧。”
      在雅园餐厅,他们一人点了个爱吃的菜,我又加了几个并点了饮品。看着满桌的狼藉和兄弟们狼吞虎咽的样子,我看着陈胜旁边的篮球,心里突然若有所思。
      大学同学真是挺奇怪的群体,没有了高中紧张的气氛,更多就是毫无时间观念地玩在一起,或是各自躲在自己的小空间里。每个人专注的事各不相同,有些沉迷游戏,在打怪升级或峡谷里对战;有些忙于社交,在觥筹交错间编织人脉;有些早早就立志考研,把自己埋进书本;有些一天天感叹无聊,在空虚中消磨时光。
      什么样的大学生活,取决于自己的选择,当然同学间的关系也是如此。
      而男生之间的关系更为纯粹,当需要「发动群众」一起做什么时,大家都达成了一个默契:只需要喊一声「走!」,我们就一起「倾巢而出」,甚至不知道目的地,也不知道具体要做什么,反正先出动就对了。像一群候鸟,听到季节的召唤就振翅高飞,不问归途。小时候老师教我们的时间、地点、人物、事件等等要素,除了时间,其他都显得不是那么重要。
      对,重要的就是时间,就是当下,就是此时此刻的一声「走!」就已包含了所有的要素和情绪,凭借着一股子冲动,仿佛在迷茫中看到了唯一的亮光,不由自主地选择跟随。那种毫无保留的信任与追随,是青春里最炽热的燃料。
      可这种冲动,对她,我一次都没有。
      准确说,是我一直都不敢,虽然心里的那个「小人」,那个穿着红衣服的冲动的魔鬼,已经怂恿了我上万次,在我每次看到她头像亮起的时候,在我每次打下又删掉一行字的时候。
      饭后回到寝室,我刷新空间,看到她去了水上乐园。
      照片里的11穿着救生衣,笑得很开,水珠挂在发梢,像一串串透明的珍珠,阳光在她身后炸开,形成一圈光晕。整个项目和体验的过程都如同游记一般记录,看起来心情美美的,字里行间都是自由的味道。
      之前在北京我还想着有机会再跟她去游乐场好好玩一玩,现在她自己就去了,只是画面里边没有我,也不会有我的位置。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,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开始了屏保,映出我那张沮丧的脸,像一张失真的面具。我伸出手指,隔着屏幕碰了碰她的笑脸,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。
      像素组成的她,不会回应,不会感知我的温度。
      不过她开心就好了,我也跟着高兴。
      这种高兴很虚伪,像糖精,甜,但苦,像喝海水解渴,越喝越渴。
      在空间里,我还注意到她与姐姐之间的互动。
      她们感情亲密,但似乎也存在着微妙的小困惑。姐姐依然将她视作永远长不大的小女孩,像保护温室花朵一样保护着她,却可能难以理解她日渐成熟的心灵,以及那些复杂而深刻的心事。这或许是我们成长的必经之路。每个人都会在某个阶段感受到与亲近人之间的距离,那种近在眼前却远在天涯的无力感。
      她的心事,除了姐姐,还会向谁倾诉?会不会有某个男生,在听她讲述雨季的忧郁?会不会有某个我不认识的「光良」,在为她唱着《童话》?
      我真心希望她的大学生活或日常之中,能够有其他人可以成为她的倾听者,哪怕那不是我,哪怕这让我嫉妒得发狂。
      她的性格热烈而亲切,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。然而,为何她从未向我提起过这些心事?为何我的对话框永远是沉默的坟墓?
      或许是因为我在她心中的位置还不够重,我仅仅是她过去的同学,一个曾经并肩作战的同桌,一个连故事都写不出来的失信者。
      而且,我似乎总是让她失望,因为我总是食言。那个曾经的承诺,我依然铭记在心,却迟迟未能付诸行动,一直没有勇气提起笔来,一直让她在雨季里空等。
      我心中有太多的话想要表达,却总是不知道从何说起。每次面对电脑屏幕上的空白文档,我感到迷茫无措,光标在那里闪烁,像在嘲笑我的懦弱,不知该如何下笔。就像电源可以重新接上,系统可以重装,文档也可以重新创建,但写故事的人,在这一刻,心中却是空荡荡的。那个属于她的角落,被太多的犹豫和自我怀疑占据,留给创作的余地已经不多了。
      内心深处缺少了一个坚定的声音,能够引导我将满腔的情感转化为文字,能够告诉我:写下去,哪怕写得不好,哪怕只是流水账。我渴望能够找到那个声音,那个能够让我勇敢地表达自己情感的力量,用文字去连接我们的过去和未来,去填补那2000公里的虚空。
      也许,我需要的只是一点勇气,一点决心,去打破这层沉默的壁垒,去按下那个发送键。
      我应该相信,即使是最简单的文字,也能传递最真挚的情感。我希望能够找到合适的时机,合适的方式,向她表达我的关心和支持,让她知道,无论何时,她都不是孤单一人,至少在这个深夜,还有个人在心里为她守着一盏灯。
      但时间是个流氓,它拉长了距离,也让我们学会了隐藏,学会了把「想你」换成「在吗」,把「我爱你」换成「晚安」。
      我想起我哥。
      童年时他大我三岁,既是压制我的「老大」,也是我唯一的玩伴。
      我们一起闯祸,一起挨罚,他总是承担更多责任,像一面墙挡在我前面。可随着时间流逝,我们的联系变得像Sparse Matrix(稀疏矩阵)——一学期偶尔一次电话,简单了解近况便匆匆结束,大部分元素都是零值。扣扣他几乎不用,假期相见,交谈多了,但那份亲密无间却像被格式化过的硬盘,数据还在,索引丢了,我们再也找不到当初共同打开那款游戏的那份默契。
      这种情感沟通的差异,或许是姐妹和兄弟间的本质不同。我没有姐姐妹妹,所以永远无法真正理解女孩的心思。她们的心事像加密的压缩包,需要特定的密码和软件才能解压,而我连解压工具都没有下载。
      而我与11的关系,又是怎样的呢?
      我们是同学,是同桌,是两条曾经相交的直线,现在正沿着各自的斜率,越行越远。
      她是我时常想起的那个人,是我想要了解、在乎、怀念的那个人,是我在每个”11点11分”都会心悸的原因。
      在她心中,我又是怎样的一个存在?是过客,是朋友,还是……一个未能兑现的诺言?
      这些问题,总是在我静下来的时候浮现在心头,像蚊子的嗡嗡声,赶不走也打不死,我却找不到答案,或许是因为我缺乏自信去探寻这些答案,害怕挖开一看,里面是空的,是荒芜的,是从未存在过的。
      我开始担忧,我们共同拥有过的美好记忆是否会随着时间而变得模糊,像被雨水冲刷的墨迹;那些我自以为牢记的话语是否会逐渐遗忘,只剩下一些记不清的只言片语,在某个深夜里突然浮现,却再也拼凑不成完整的画面。
      她曾说会等待我书写的那个故事,是否也会在她的大千世界中慢慢消失而不再期待?是否她也像对待那张百元钞票一样,把我分给了别人,或者只是随手花掉了?
      这些问题,我只能在独处时默默思考,它们像是一种内心的挣扎,一种对过去的不舍和对未来的迷茫,像一场永不停歇的梅雨。
      然而,即使时间的长河不断向前,我依然相信,真挚的情感和珍贵的记忆永远不会消失。
      它们可能被暂时隐藏,但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,被重新唤起,被某个旋律,某种气味,某个相似的背影。
      而我,将带着这份对过去的珍视和对未来的期待,继续前行。因为我相信,每个人的心灵深处,都有一片属于自己的星空,那里存放着最真挚的情感和最宝贵的回忆,即使 rainy season 再长,星空也从未离开。
      那片星空里,此刻正下着一场不会停的雨季。
      我刷新空间,她的签名又更新了:「想念北方的雪了。」
      我笑了笑,把网页关掉,打开了文档。
      故事还没写完呢,光良。你说要等,可你已经让她又等了半年。你说要写,可文档还是空白,像一张你不敢交卷的试卷。
      “写故事的人,在这一刻,心中却是空荡荡的。”我在文档里敲下这句话,然后盯着它看了很久,久到眼睛发酸。
      也许,我需要的不是勇气,而是一个期限。
      一个不能再拖下去的,最后的期限,像死刑犯的处决日,像高考的倒计时,像某种不得不面对的审判。
      我拿起手机,在备忘录里设置了一个提醒,手指在屏幕上郑重地敲击:「12月24日,故事必须写完。」那一天雨季早就结束,漫天的大雪会迎接圣诞老人的出发,那一天是我必须兑现承诺的日子,是我不能再做逃兵的日子。
      如果到时候我还写不完,我就去贵阳找她,当面告诉她:「对不起!我食言了,你骂我吧!」
      然后,让这个故事,永远成为一个未完成的梦。
      或者,让它重新开始。

      --- 未完待续,每晚 20:00 更新 ---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6章 期限与违约金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
作者公告
每晚八点准时更新,欢迎收藏,评论,追更-《心里的城堡》
……(全显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