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、雨季永不落幕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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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学校的那一周，我走路都是飘的。
脚下像踩着棉花，每一步都踩在云端。贵阳那个十字路口的拥抱像一颗糖，含在嘴里化了，甜味儿渗进每一根血管，在血液里奔流，在心脏里鼓噪。我反复回想她踮起脚尖时，发梢扫过我颈侧的触感——那么轻，像蝴蝶振翅，像 pollen 落在水面，却在我皮肤上烫出一个永久的烙印。
靠在我胸膛的那块肌肉至今还是麻的，像被微弱的电流持续电击，又酥又痛。我时不时伸手去摸，仿佛还能触到她的温度，触到那个瞬间空气中悬浮的尘埃。
但甜蜜是暂时的，现实是残酷的——数分挂科的通知静静躺在室友发给我的短信里，像一张死亡证明，像判决书，像迟到的死刑宣告。
开学第一周就要补考，这操作像故意的，像某种恶毒的嘲讽：你配谈爱情吗？先过得了高数再说。
系里哀鸿遍野，我们宿舍四个人挂了仨，大家瘫在椅子上像四条晒干的咸鱼，翻着白眼看天花板，一边翻书一边骂娘。更离谱的是，数学分析三个学期换了三位老师，风格迥异到像是三个不同物种在轮流统治这片学术荒原。前两位还知道期末画重点，慈眉善目地给条活路；第三位是个刚博士毕业的狠角色，讲课像游戏开了外挂，公式推导如行云流水，我们这群“不学无术”的学生，根本追不上他的速度，只能在他扬起的尘土里吃灰。
“这老师是不是觉得我们这群学生太难教，干脆来个下马威？”室友文山把书一摔，教材砸在桌上发出闷响，“老子想交白卷！老子要写检讨！”
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没吭声，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，心里想的却是：如果11在，她肯定能轻松应对吧。
她那么聪明，笔记记得比印刷体还工整，验算纸上还能在解题过程旁边配图。不像我，数学基础太差，从高一第二学期就开始在数学课上灵魂出窍，神游太虚。那时候我偏爱物理化学生物，对那些需要死记硬背的科目也毫无兴趣，觉得那是缘木求鱼的对策。
历史课我只爱听典故和人物故事，喜欢听那些刀光剑影和儿女情长，但讨厌记年份和总结性评述，讨厌那种“历史意义有五点”的标准答案。
本质上，我喜欢的是故事本身，是那种通过文字表达和逻辑阐述，读懂一个道理或体验一种情感的过程。是把自己彻底沉浸进去，再满身泥泞地爬出来，手里攥着一点感悟的过程。
所以11啊，咱专业这些考试，对你来说应该可以轻松应对吧？你应该坐在教室第一排，老师提问时眼睛发亮，考试铃响前半小时就交卷，然后对着窗外发呆，想一些我搞不懂的哲学问题。
而我呢？我只能在走廊尽头，靠着暖气，笨拙地为你唱一首情歌。
我没什么经验可传授，数学这门学科，终究还是要你自己去努力和理解了。我除了能帮你重装个电脑系统，别的真帮不上忙。我是如此的没用，在你的面前，我像个拿着石器时代的工具想用火棒的原始人。
补考前一天，我抱着课本在图书馆泡着背题。脑子里塞满拉格朗日中值定理和柯西收敛准则，那些符号在我眼前跳舞，像一群嘲笑我的蝌蚪。但每过半小时，就忍不住摸出手机看一眼扣扣。
11的头像灰着，但她的扣扣签名更新了：“毛风细雨的贵阳，心情也跟着发霉。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这兔子，情绪又不好了。
我想发消息问，打了一长串字：“怎么了？是不是考试压力太大？还是……要不，我们？”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。太冒昧，太突兀，太不像那个沉稳的自己。
问什么呢？问她为什么不开心？问她是不是想我了？问她……
我能为她做什么？
什么都做不了。2000公里的距离像一道天堑，像银河系那样宽，我连陪她淋一场雨的资格都没有，连递一把伞都做不到。我只能在这里，在这个干燥的、没有她的城市里，对着屏保上她的照片发呆。
补考那天，我提前半小时交卷。
题目确实比期末出题简单太多，这个倒是意料之外，像是老师终于良心发现，给了我们这群咸鱼一条生路。我混个及格应该没问题，甚至在最后一道大题上还有余力检查两遍。
走出考场时阳光刺眼，我忽然觉得，有些坎儿跨过去也就那么回事。真正难的，是那些跨不过去的——比如距离，比如时间，比如不知道她此刻心情如何的无力感，比如我永远够不着的她。
我开始规划这学期的安排，像规划一场漫长的战役。
选修课我选了两门：「网页设计」和「电影赏析」。
前者是想学点实用技能，万一以后能用代码为她搭建点什么；后者纯粹是私心——我想看懂火车上那对中戏夫妇说的电影语言，想明白怎么用镜头讲故事，怎么用画面留住时间。因为文字和电影，本质上都是制造画面感，都是在对抗遗忘。
电影是导演把画面钉死在24帧/秒的底片里，而文字的精妙在于，它能让不同的人产生不同的画面，随时代演变而自我迭代。只要大脑还在，画面就永不停歇，她就能在我的文字里永远年轻，永远穿着那件黑色毛衣，眼睛弯成月牙。
这才是文字的魅力，科技永远无法替代。
所以11啊，我想我应该是可以写好我们的故事的。只是我需要时间积累，需要做好心理建设，需要等到我足够强大，强大到配得上写下你的名字。
另外，好多我原本觉得该偷偷写在日记本里的话，我好像还不是很确定要不要写进这个故事。比如我有多么喜欢你，比如那个拥抱让我失眠了多少个夜晚，比如我无数次盯着你的头像想按下视频通话又退缩。你能告诉我答案吗？
这个问题，我始终没有发出去。
因为回到现实，我发现自己更像个「电脑专家」，而不是「作家」。
这学期系里配置电脑的同学多了起来，我的「业务」也繁忙起来，从偶尔帮忙变成了半职业的「电脑专家」。自从去年给室友到电脑城选配了两套电脑后，我成了全系闻名的「热心人」。选购、组装、重装系统、杀毒、数据恢复、破解软件、拆装维修，甚至帮学弟学妹去大四学长甩卖的旧电脑里捡漏，一条龙服务。
我发现这里边有利可图，而且利润不低。
电脑城组装电脑，档口每天能给出货价，赚个差价；代理商铺装一台，通常能拿50-100元好处。但我把这部分钱压下来，要求档口免费送货到宿舍楼，再赠送网线、路由器之类的小配件。
同学们则默契地请我吃一顿「大餐」，烧烤或火锅，大家乐呵乐呵，推杯换盏间称兄道弟。
我更喜欢这种方式——虽然钱少了，但人情味足了，而且她们看我的眼神里，有一种依赖和信任，让我觉得自己是被需要的。
所以我这里买的电脑拥有绝对的性价比和口碑，最高记录是一天配了6台，从早上八点忙到凌晨一点，手指被机箱边缘划破也浑然不觉。
可我讨厌电脑城拥挤的空气，讨厌档口老板们油腻的笑容和算计的眼神，讨厌那种一切向钱看的氛围，那种把感情也标好价格的市侩。
这不是我喜欢的「工作」。
我喜欢的，是修完电脑后，听同学们说一句「谢谢光良」，然后阳光穿过窗户照在她们真诚的笑脸上；然后我装作“没啥大不了”的姿势潇洒地离开，转身时嘴角的笑却压不住，像偷吃了糖的孩子。
对，她们都叫我「光良」。因为我军训时唱《第一次》《童话》，嗓音温柔得不像工科生。但没人知道，这些歌从来都只为一个人唱，那个在遥远贵阳的人，那个在雨季里发霉的人。那个人，叫萧婷，而11，是让我瞬间联想到她的数字，是我所有密码的谜底，是我看见时钟就要心悸的病根。
女生寝室，也没我想的那么神秘。
因为「电脑专家」的身份，我理所当然地去过大多数女生寝室，做正经事——修电脑、装系统、清灰。但次数多了，宿管阿姨都熟识了，每次过去都拿我打趣：“哟~小伙子，你又来了哈，今天想去哪一间啊？要不要阿姨给你介绍个对象？”
阿姨，你这不是明知故问，明明每次都是她们提前登记好的，有凭有据，合法合规。
我低着头不回应，耳根发烫，默默跟着女同学往里走，脸红得像番茄，恨不得把脸藏进领子里。
女生寝室也不都是整整齐齐的，不像她的风格。
有一次在靠窗位置拆装电脑，弄一半站起来伸懒腰，仰头一看，一堆各色的内衣、内裤就在我头顶晾着，像万国旗，像某种无声的示威。吓得我赶紧坐下，装作若无其事继续工作，心脏狂跳，身后传来小声嘀咕……
“要不要收一下？”
“没事儿~就晾着吧，他又不是外人。”
我心想：你们倒是收一下啊！这完全没把我当回事儿啊！搞得我不知道该看哪儿，视线只能死死钉在显示器上，尴尬得脚趾抠地，鞋底都要被我抠破了。
这种时候，我总会想起11。
如果是她的寝室，一定不会这样。她那么干净、那么有条理，白衬衣永远散发着阳光的香味，她的东西一定摆放得整整齐齐，像她的笔记，像她的笑容，像她的人生。
而我，只是个在她生命里偶然经过的过客。
课程设计占用了我大部分时间。
这学期开了数据库课程设计，加上选修的网页设计，我打算自己开发一个小小论坛管理系统，名字都想好了——「11号城堡」。
我去图书馆借了网页编程和Photoshop的书，打算设计、前端、后端全自己搞定，用Asp代码编织一个只属于我们的地方，哪怕她永远不会登录，哪怕这只是一个我的秘密花园。工程量不小，但也没那么难，有很多实例可以借鉴。我只需要把UI设计好，用Photoshop处理好并切图，再设计数据库表，用ASP coding并联调，让每一个按钮、每一个像素都符合我想象中的她的审美。
我发现PS真是个好用的工具，难怪网上照片都那么好看，那么不真实。
我想好好学一学，兴许以后有机会和她拍照，回来可以把她P得美美的，把背景换成北京的雪景，把我们都P进同一帧画面里，假装我们从未分离。
闲暇之余，我就是守着时间看火箭的比赛，看姚明在篮下硬扛内线，看YC组合的神迹。当然也会上扣扣和空间看看信息，但好像没什么新消息。11没跟我发信息，看起来每天也都挺忙，在为期末考焦头烂额吧，没时间理我吧。空间里也只偶尔看到一两个同学留言，而我好像也没什么要说的，怕打扰她，怕显得我太闲，怕我的思念太廉价。
我只记得那个许诺：我还有一个故事没有完成呢！
等等吧，等我把课设完成了，暑假的时候好好写一写。
今年暑假我不打算回去了，就留在学校，在空荡的、没有空调的宿舍里，在知了聒噪的午后，把欠她的故事写完，把「11号城堡」建成。
有了前面的准备，到期末时，选修课作业和主修的课程设计变得很轻松，早早提交，剩下的时间可以从容不迫地准备期末考试。别忘了这学期还有好几门数学和大学物理呢，不管怎么样先好好考完，我不想再挂科了。不能再让她看到我的狼狈，我要让她知道，她的「同桌儿」是可以把一切都处理好的，哪怕只是勉强及格。
临近期末，我发现很多宿舍门上都挂上了科比的海报。
我不禁感慨大家对科比真是热爱啊，湖人的球迷比火箭多多了，紫金王朝的光芒盖过了红色国度。但如果科比能和姚明一个队，应该全联盟无敌了吧？那画面太美，我不敢想，那会是怎样的一种统治力。直到有次寝室卧谈，我才从室友口中得知缘由：挂科比不挂柯南（科难）的隐喻。
大家真是想象力丰富，谐音都玩得这么溜！连迷信都这么有创意，这么苦中作乐。
科比是不是那么神奇我不知道，但我的感受是：真正到了考试的时候，主要还是看运气，看临场发挥，看老师心情。又或者，我信的其实是她。只要她还在，只要她的头像还亮着，我就不会挂科。她是我所有运气的来源，是我随机数发生器里的那个种子，是我概率论里唯一的确定事件。
这学期还好，没有遇到上学期数分那样的变态老师。
几门课考完之后，我心里琢磨着大概应该可以过关，开开心心回到寝室开电脑，第一时间不是查答案，而是看她的空间。扣扣空间里，11说考完物理感觉还行，其他的课再看看情况。那就行，相信她可以的，她永远可以。
虽然是一个专业，但我们的课程安排好像不大一样呢，大一就开始学物理了么？不过也正常吧，咱俩学校不一样嘛，她是贵大，我是这所无名之辈，从一开始就错位的坐标系。
我刷新了一下页面，她的签名又更新了：“雨季好像永远不会结束。”
我看着窗外，唐山的夏天也下着小雨，淅淅沥沥，像在应和她的悲伤。
不知道贵阳是不是也一样，不知道她是不是还像那年一样，喜欢在窗前发呆，手指在玻璃上划着无意义的符号，划掉又重写，重写又划掉。
那个符号，会不会是我的名字？会不会是“宋滔”，或者“光良”？
我笑了笑，把网页关掉，打开了文档。故事还没写完呢，光良。雨季还没结束，但城堡必须建完。
作者有话说
第4章 雨季永不落幕
